列车在灰雾中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
车厢里死寂得可怕。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声响成了唯一的主旋律,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张建国缩在座椅角落,抱着公文包的手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地板,不敢看车窗,也不敢看车厢连接处那扇紧闭的门。
林夜却一直观察着。
他注意到,车厢里的乘客数量变了。
之前包括他和张建国在内,总共八个人。现在只剩下六个。消失的两个人,一个是最开始被拖下车的女孩,另一个是坐在前排、一直低着头祈祷的中年妇女。她的座位上留下了一串檀木念珠,珠子散落在绒布座椅上,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乘务员也不见了。
从暴食站发车后,那身穿黑色制服的高瘦身影就消失在连接门后,再也没有出现。但林夜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冰冷、粘腻,像蛇的腹部滑过皮肤——从门上的玻璃小窗后投来。有人在监视这节车厢。
车票在他的掌心持续发烫。
背面的天平水印已经完全显现出来,甚至有了微微的凸起感。天平的左端,那个“圆圈里有点”的符号亮着黯淡的光;右端的火焰符号则完全暗淡。林夜用指腹摩挲着这两个符号,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线索。
七宗罪。
暴食。
净化。
循环。
还有镜中女鬼那句含糊的提示:“帮他解脱”。
这些碎片像拼图的零片,还缺少关键的一块,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但林夜隐隐有种感觉——这趟列车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扭曲,更加……古老。
张建国突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林……林夜,”他声音干涩,“你有没有觉得……有点饿?”
林夜一愣。
饥饿感?
他调动体内的阴气检查自身状态——魂魄稳固,肉身正常,没有异常的能量流失。但张建国显然不是。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眶深陷,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手背上甚至浮现出青筋的轮廓。他死死抓着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张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上下滚动,“我突然好饿……像是……像是三天没吃饭一样……”
林夜的视线扫过车厢其他乘客。
他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在翻找背包,手指颤抖着撕开一包饼干,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饼干屑掉在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疯狂地咀嚼、吞咽,像饿极了的野兽。后排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开始啃自己的指甲,啃到出血也不停,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瞳孔涣散。
还有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瘪的苹果,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饥饿。
车厢里弥漫开一股无形的饥饿感,像看不见的瘟疫在传播。
林夜猛地看向车窗。
窗外不再是翻滚的灰雾。
雾气散开了些许,露出了外面的景象——那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土地龟裂,寸草不生。但平原上并非空无一物。林夜看见了很多……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赤身裸体,皮肤紧贴着骨头,肋骨清晰可见。每个人都跪在地上,疯狂地挖着干裂的泥土,把土块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有人挖到了虫子,发出喜悦的嘶鸣,将还在扭动的虫身塞进口中;有人挖到了石头,也毫不犹豫地咬下去,牙齿崩裂,满口鲜血。
平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成千上万个饥饿的人在挖土、吃土、吃虫子、吃石头。
林夜感到胃部一阵翻涌。
这不是幻觉。这是窗外真实的景象。这片平原就在列车行驶的轨道旁边,像一幅巨大的、无声的地狱画卷。
“别看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夜转过头,发现张建国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眼皮在剧烈地颤抖。“那是暴食平原……每次列车经过这里,车厢里的人就会感到饥饿……越看越饿……直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直到像窗外那些人一样,失去理智,开始吃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
林夜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但饥饿感确实在增强。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侵蚀。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车厢里蔓延,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挑拨每一个人的食欲,放大每一丝对食物的渴望。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把饼干吃完了。他开始啃包装袋,塑料在牙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运动服女孩已经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正在吮吸伤口渗出的血,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
张建国的情况最严重。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瞳孔扩散,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公文包被他扔在一边,双手在座椅上抓挠,像是想从绒布里挖出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不能……不能吃……”张建国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抗某种本能,“吃了就会……就会留下来……变成他们的一员……”
林夜突然明白了。
暴食站不仅仅是一个站点。
它是一种持续的诅咒。
从踏入这节车厢开始,从看见窗外那片平原开始,饥饿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它会随着时间推移生根发芽,直到吞噬理智,把人变成窗外那些挖土吃的怪物。
而乘务员分发的那盘“食物”,恐怕就是加速这个过程的催化剂。
车票在他的掌心震动了一下。
林夜低头,看见票面上浮现出新的血色字迹:
【暴食之夜的考验:对抗饥饿】
【提示:真正的饥饿来自灵魂,而非肉体】
【补充规则:在暴食平原的范围内,禁止食用任何非列车提供的食物】
禁止食用非列车提供的食物。
这条规则刚才没有出现。是在平原出现后才浮现的。林夜环顾四周,看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第二包饼干——他已经违反了规则。
会怎么样?
答案很快揭晓。
年轻男人撕开饼干包装,正要往嘴里塞,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张开,发出“嗬嗬”的吸气声,却说不出一句话。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凸起,变成紫黑色,像一张扭曲的网爬满全身。
然后,他开始融化。
不是比喻。他的皮肤像蜡烛一样软化、流淌,五官模糊成一团,整个人瘫在座椅上,变成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顺着座椅流到地板上,散发出浓烈的甜腥味——和之前乘务员餐盘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几秒钟后,液体蒸发了。
座位上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和一副碎裂的眼镜。
车厢里一片死寂。
运动服女孩停止了吮吸手指,呆呆地看着那堆衣物。老人把苹果塞回口袋,整个人蜷缩起来。张建国发出压抑的呜咽,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林夜看着那副碎裂的眼镜,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列车的规则……不是玩笑。违反规则的代价,是彻底抹除。
窗外的平原还在后退。
饥饿感越来越强。
林夜感到自己的胃开始痉挛,口腔里分泌出过多的唾液,脑子里不断闪过食物的画面:热气腾腾的面条、焦香四溢的烤肉、冰镇的可乐……那些画面无比清晰,清晰得不正常。
这是精神攻击。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的阴气,在魂魄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防护。饥饿感稍有缓解,但并未消失。这股力量渗透性极强,阴气防护只能削弱,无法完全隔绝。
张建国已经趴在地上,开始舔地板。
他的舌头在绒布地毯上摩擦,发出“啧啧”的声响,眼睛里只剩下野兽般的饥渴。“饿……好饿……”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都行……什么都……”
林夜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
但张建国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猛地甩开林夜的手,反身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林夜的脸,口水滴落在林夜的衣领上。“肉……新鲜的肉……”他嘶哑地说,“让我咬一口……就一口……”
他的牙齿已经变得尖利,牙龈渗出鲜血。
林夜后退一步,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开始发烫。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动用鬼差的力量——那只会暴露身份,引发更大的麻烦。
“张建国!”他低喝,“看着我!你不想变成窗外那些东西吧?!”
张建国动作一顿。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窗外……那些……”他喃喃重复,转头看向车窗。平原上,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人正在挖自己的大腿,把挖下来的肉塞进嘴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画面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建国头上。
他浑身一颤,眼中的猩红褪去些许,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我……我刚才……”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口水的双手,脸上露出恐惧和羞耻混杂的表情。
“坚持住,”林夜扶他坐回座位,“饥饿感是幻觉,是这列车施加的精神影响。对抗它,用意志力。”
“怎么对抗?”张建国苦笑,“我感觉我的胃在吃自己……”
林夜没有回答。
他在思考车票上的提示:【真正的饥饿来自灵魂,而非肉体】。
灵魂的饥饿……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地府的训练手册。人间魂魄最常见的三种异常状态:怨气缠身、执念未消、以及……饥饿。
不是肉体的饥饿,是魂魄对某种事物的极度渴求。比如枉死之人对复仇的渴求,横死之人对生命的渴求,还有——暴食而亡之人对食物的永恒渴求。
这列车,在放大人灵魂深处的饥饿。
而要对抗灵魂的饥饿,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
“回忆,”林夜突然开口,“回忆你吃饱的时候。不是味道,是那种满足感,那种温暖感。”
张建国茫然地看着他。
“想象一下,”林夜引导他,“你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不,不是食物的味道,是吃完之后的那种感觉——胃里满满的,身体暖暖的,心里踏实的感觉。”
张建国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林夜自己也尝试这个方法。
他想起了去年除夕夜,在老家吃的那顿年夜饭。不是想起了饺子的味道,不是想起了鱼的鲜美,而是想起了围坐一桌的家人,想起了窗外的鞭炮声,想起了电视里春晚的热闹,想起了那种……安稳。
胃部的痉挛减轻了。
口腔里过多的唾液开始消退。
那股无形的、挑拨食欲的力量还在,但被一种温暖的情绪挡住了。林夜睁开眼睛,看见张建国的脸色也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很苍白,但眼中的饥渴已经褪去。
“有用……”张建国喘着气说,“真的有用……”
“保持住,”林夜说,“一直想,想到列车离开这片平原。”
两人背靠背坐着,闭上眼睛,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
但车厢里的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运动服女孩已经彻底失控。她撕开了自己的运动服,用指甲在胸口抓出一道道血痕,然后舔舐流出的鲜血。老人把那个干瘪的苹果整个塞进嘴里,连核带籽嚼碎吞咽,噎得直翻白眼。
还有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秃顶男人,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车厢连接处。
“我饿了……”他喃喃地说,“我要去找吃的……乘务员那里一定有吃的……”
他走到那扇门前,开始拍打门板。
“开门!给我吃的!开门!”
门没有开。
秃顶男人开始用头撞门,“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很实。鲜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门板,但他浑然不觉,只是重复着撞击和呼喊:“开门!我饿了!给我吃的!”
林夜想过去阻止,但张建国拉住了他。
“没用的,”张建国声音嘶哑,“他已经没救了。你看他的眼睛。”
林夜看过去。
秃顶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猩红色,看不到瞳孔,也看不到眼白。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是野兽的,是……窗外那些饿鬼的眼睛。
撞击声越来越弱。
不是因为秃顶男人没力气了,而是因为他的头骨开始碎裂。林夜看见他的额头凹陷下去一块,脑浆混着血液从裂缝里渗出来。但他还在撞,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
终于,他倒下了。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从破碎的头颅里涌出,很快积成一滩。那滩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细小的、白色的蛆虫,从血泊中钻出来,扭动着肥硕的身体。
然后,蛆虫开始啃食尸体。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秃顶男人的尸体被啃食殆尽,只剩下一具白骨。白骨很快也化成了粉末,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消失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地板上只剩下一滩血,和几条吃饱了动弹不得的蛆虫。
蛆虫蠕动了几下,也融化成液体,蒸发不见了。
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车厢里只剩下四个人了。
林夜、张建国、运动服女孩、老人。
女孩已经停止了自残,瘫在座椅上,胸口血肉模糊,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老人还在咀嚼苹果,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头一歪,没了动静。
窗外的平原开始远去。
灰雾重新合拢,遮住了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饥饿感如潮水般退去。
林夜长出一口气,感到一阵虚脱。对抗精神侵蚀消耗的精力,比想象中更大。他看向张建国,发现对方也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结……结束了吗?”张建国颤声问。
“第一夜结束了,”林夜说,“暴食之夜。”
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起。
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但这次带着一丝……愉悦?
“恭喜各位旅客,成功度过暴食之夜。”
“存活旅客人数:四人。”
“下一站:贪婪站。到站时间:三小时后。”
“请各位旅客稍作休息,养精蓄锐。”
“温馨提示:在贪婪站,发光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广播声落下。
头顶的灯光暗了几分,变成了适合休息的昏黄。
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乘务员推着那辆金属推车走进来,但这次推车上没有盖着银盖的餐盘,而是一壶热茶和几个干净的杯子。他停在了林夜这一排。
“辛苦了,”乘务员说,声音依然冰冷,但少了几分嘲弄,“这是安神茶,可以帮助你们恢复精神。”
他倒了四杯茶,放在小桌上。
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张建国迫不及待地端起一杯,正要喝,被林夜按住了手腕。
“等等,”林夜看向乘务员,“这茶,免费吗?”
乘务员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当然免费,”他说,“这是对幸存者的奖励。”
“没有隐藏规则?”
“没有隐藏规则,”乘务员说,“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不喝。”
说完,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给运动服女孩和老人也各放了一杯茶。女孩已经昏迷,老人则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乘务员没有催促,只是放下茶杯,就推车离开了。
车厢里又只剩下四人。
林夜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安神的草药,没有怨气,没有诅咒,就是普通的茶。但他还是没喝。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也放下了杯子。
“你觉得……有问题?”他小声问。
“不知道,”林夜说,“但在这辆车上,免费的东西往往最贵。”
他看向窗外。
灰雾重新笼罩了一切,但偶尔的缝隙里,能瞥见一些闪烁的光点。
金色的、银色的、宝石般的光点。
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财宝。
贪婪站。
林夜想起了镜中女鬼的警告:“小心发光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水印,左端的“圆圈里有点”符号已经完全亮起,像一盏小小的灯。而右端的火焰符号,依然暗淡。
七个符号,对应七宗罪。
点亮所有符号,会发生什么?
林夜不知道。
但他有预感,答案不会太美好。
列车继续行驶,驶向下一片黑暗。
而在车厢前方的连接门后,戴着高顶帽的列车长依然站在那里,三个黑洞般的窟窿“注视”着这节车厢,注视着幸存下来的四个人。
尤其是,注视着林夜。
那个手腕上有勾魂索印记的“异常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