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声越来越近。
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无数头困兽在灰雾深处嘶吼。暗红色的雾气贴着车窗翻涌,偶尔有影子掠过——巨大的、扭曲的影子,速度快得看不清轮廓,只留下尖锐的抓挠玻璃的刺啦声。
林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对抗着那些咆哮声中蕴含的、原始的暴戾情绪。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不只是声音,它们携带着某种精神污染,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理智,挑动他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怒火。
对列车的愤怒,对规则的愤怒,对死亡和失去的愤怒。
车窗上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被影子抓出来的,而是从玻璃内部自己裂开的。蛛网般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稀释的血,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蜿蜒的痕迹。
林夜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地板,看座椅,看任何不会激发怒气的东西。但地板上的绒布开始变色,从深红变成焦黑,像被火焰燎过。座椅的布料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流出粘稠的、滚烫的脓液。整个车厢在腐烂,在沸腾,在向着某种狂怒的形态转化。
不要生气。
规则这么说。
可面对这样的景象,怎么可能不生气?
林夜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烫。他想砸碎车窗,想撕烂座椅,想把那个穿西装的事务员揪出来,一拳打烂他平淡的脸。愤怒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寻找着喷发的出口。
车票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大腿皮肤生疼。
他掏出车票,票面背面的天平稳稳亮着三个符号。但在三个符号的下方,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歪歪扭扭的血字,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压住它】
【压住怒火】
【否则你会变成它们的一员】
它们?
林夜猛地看向窗外。
一只巨大的手掌拍在了车窗上。
暗红色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又厚又黑,边缘开裂,渗出污浊的液体。手掌有五根手指,但指关节处多长了一个瘤状的凸起,像多了一个关节。手掌拍击的力道极大,整扇车窗都在震颤,裂纹瞬间扩散成一张密网。
“咚!”
又一只手掌拍在旁边的车窗上。
“咚!咚!咚!”
更多的手掌,从雾气的各个方向伸出来,拍打着车厢。有的手掌大得像簸箕,有的小得像婴儿,但无一例外,都布满疤痕和脓疮,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它们疯狂地拍打、抓挠、捶击,想把车窗砸碎,想把车厢撕开,想把里面的人拖出去。
林夜后退一步,背脊抵住座椅。
不要生气。
他默念着这三个字,像念咒语。
但每一声拍击,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每一次抓挠,都像指甲刮在他神经上。愤怒在累积,在升温,在寻找宣泄的缝隙。他的呼吸开始粗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能生气。
不能。
他闭上眼睛,尝试调动体内的阴气。不是用来攻击,是用来构筑一层薄薄的防护,隔绝那些咆哮声中蕴含的精神污染。阴气在经脉中流淌,带来一丝凉意,勉强压制住沸腾的怒火。但防护很脆弱,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被拍碎。
车窗终于承受不住了。
“哗啦——”
林夜正对着的那扇车窗彻底碎裂。不是玻璃碴子飞溅,而是整扇窗融化了,化作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窗框里涌进来,流到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板的绒布被烧穿,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
一只手掌从破口伸了进来。
手指张开,指甲像黑色的钩子,抓向林夜的脸。
林夜侧身躲过,手掌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的风里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的内脏混合着铁锈。他反手抓住那只手腕——触感湿滑冰冷,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用力往外推。
但手掌的力量大得惊人。
它反手扣住林夜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鲜血立刻涌出来。疼痛像汽油浇在怒火上,林夜几乎要失控。他想用勾魂索,但想起补充条款——不得主动攻击。这只手掌算不算“列车乘务人员”?算不算“基础设施”?
他不知道。
他只能用力挣扎,另一只手摸向口袋,想掏出鬼差印。但手掌猛地一拽,把他整个人拉向窗口。破口处,暗红色的雾气涌进来,雾气里,林夜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的脸。
和列车长一样。
但这张脸更大,更扭曲,三个黑洞排列得不规则,像是胡乱戳出来的窟窿。窟窿里没有眼球,只有沸腾的、暗红色的粘液,像熔化的铁水。
“愤怒……”那张脸发出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三个窟窿里同时发出,声音重叠在一起,嘶哑、浑浊、充满恶意,“释放……你的愤怒……加入我们……”
林夜的手腕快被捏碎了。
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终于掏出了鬼差印。青铜印章已经布满裂纹,但握住它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从印章流入掌心,顺着手臂蔓延,勉强抵销了部分怒火。他举起印章,按向那只抓住他的手。
印章接触到暗红色皮肤的瞬间,发出了“嗤”的轻响。
像烧红的铁块按在冰块上。
手掌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冒起白烟。抓住林夜的力量松了一瞬,林夜趁机抽回手,手腕上留下五个深深的血洞,正在汩汩冒血。他后退几步,撞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鬼差印对这东西有效。
但效果有限。
那只手缩回了雾气中,破口处暂时安静下来。但其他车窗还在被拍打,整节车厢像被一群巨人围攻的罐头,随时可能彻底碎裂。林夜看着手中的鬼差印,裂纹又多了一道,几乎要断裂成两半。
还能用几次?
一次?两次?
然后呢?
“咚!”
车厢另一侧的车窗也碎了。
又一只手掌伸进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暗红色的手臂像蠕动的蟒蛇,从各个破口探入,在车厢里摸索、抓挠。绒布座椅被撕烂,填充物飞溅出来,像下了一场肮脏的雪。地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空间。
林夜被逼到角落。
无路可退。
一只手掌从背后抓来,他矮身躲过,手掌拍在车厢壁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另一只手掌从侧面扫来,他翻滚避开,手臂擦过地面,被腐蚀的液体烫得皮开肉绽。第三只、第四只……他像困兽,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挣扎。
不要生气。
他默念着,但怒火已经烧穿了理智的防线。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经历这些?
凭什么无辜的人要死?
凭什么这趟该死的列车可以随意玩弄人的生命?
愤怒像火山,终于喷发。
林夜发出一声低吼,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纯粹的、沸腾的暴怒。他不再躲闪,反而迎着最近的一只手掌冲上去。勾魂索的印记在手腕上浮现,漆黑的锁链虚影在空气中凝实,像有生命的毒蛇,缠绕上那只暗红色的手臂。
“刺啦——”
锁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烙铁般的声响。暗红色的手臂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焰灼烧。手臂想要缩回,但锁链缠得更紧,一圈一圈,深深勒进皮肉,勒得脓疮破裂,污血四溅。
有效!
但林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感到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
不是外伤。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被撕裂的痛。
车票在他口袋里疯狂震动,烫得像烧红的炭。他掏出来,看见票面背面的天平在剧烈摇晃,象征“暴怒”的符号——一个燃烧的拳头——正在从灰色迅速变成血红色,像被点燃了一样。而天平本身,开始向暴怒那一侧倾斜。
【警告:情绪失控】
【警告:暴怒阈值突破】
【警告:即将进入“愤怒同化”进程】
血红色的字迹在票面上浮现,每一个字都在跳动,像心脏的搏动。
林夜想松开勾魂索,但锁链已经不受控制。它像有自己的意志,紧紧缠绕着那只手臂,越收越紧,勒得骨骼发出“嘎吱”的碎裂声。暗红色的手臂开始萎缩、干瘪,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命,最后“啪”的一声,断裂了。
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粉末状的灰烬。
手臂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灰。
但更多的愤怒,更多的暴戾,顺着勾魂索逆流而上,冲进林夜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眼睛在发烫,视野染上了一层血红。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想破坏,想毁灭,想把整趟列车都砸烂。
“对……就是这样……”
雾气中,那张三个窟窿的脸又出现了,离得很近,几乎贴在了车窗破口上。窟窿里的暗红色粘液在沸腾,溅出细小的泡沫,每一个泡沫里都映出林夜此刻狰狞的脸。
“释放……释放所有愤怒……加入我们……你将获得真正的力量……”
更多的声音在应和,从雾气的各个方向传来,重叠在一起,形成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合唱:
“愤怒……力量……”
“破坏……自由……”
“加入……我们……”
林夜的理智在崩塌。
勾魂索的锁链从一只手臂蔓延到另一只,又缠绕上第三只。每勒断一只手臂,就有更多的暴戾情绪涌入他的身体。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红色,瞳孔扩散,几乎看不到眼白。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流。
车票上的天平已经严重倾斜,暴怒符号红得像要滴血。另外三个符号——暴食、贪婪、嫉妒——的光芒在暗淡,像被暴怒吞噬了养分。
他要变成它们的一员了。
变成这些没有理智、只有愤怒的怪物。
就在这时——
“林夜!”
一个声音。
清澈的,急促的,带着惊恐和担忧的声音。
女性的声音。
很熟悉。
林夜猛地转头。
在车厢的另一头,连接6号车厢的那扇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
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林夜绝不会认错。
苏小柔。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另一趟列车上吗?那个事务员说的?
苏小柔看见林夜的样子,倒抽一口冷气。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冲了进来,踩着一地狼藉,躲过几只胡乱抓挠的手臂,跑到林夜面前。
“林夜!看着我!”她抓住林夜的手——不是那只握着勾魂索的手,是另一只——用力摇晃,“醒醒!别被它控制!”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冰。
那股凉意顺着皮肤接触点传进林夜的身体,像一盆冰水浇在沸腾的岩浆上。暴怒的情绪被压制了一瞬,理智重新夺回了一点控制权。林夜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野兽般的喘息。
“呼吸!”苏小柔大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跟着我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林夜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很快,很慌,但很稳定。一下,两下,三下。他下意识地跟着那个节奏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吸气……
视野里的血红在褪去。
沸腾的血液在降温。
勾魂索的锁链松动了,从那些手臂上滑落,缩回他的手腕,重新化为印记。但印记的颜色变了——不再是纯黑,而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车票上的天平停止了倾斜,暴怒符号的红光不再增强,但也没有减弱。它稳定在了血红色,和其他三个符号一起,构成了一个不稳定的平衡。
“你……”林夜终于能说出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
“先别说话!”苏小柔打断他,拉着他往后退,躲开一只抓来的手掌,“这节车厢不能待了!跟我来!”
她拽着林夜,冲向那扇打开的门。
门后是6号车厢。
和7号车厢的破败狂乱不同,6号车厢……很正常。
正常的座椅,正常的地板,正常的灯光。没有手臂,没有腐蚀的液体,没有拍打车窗的怪物。甚至还有几个乘客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望着窗外发呆。
平静得诡异。
苏小柔拉着林夜冲进来,反手“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抓着林夜的手还在发抖。
林夜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胸口被腐蚀液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最痛的是脑袋,像被人用铁锤砸过,嗡嗡作响。
“你……”他抬起头,看着苏小柔,“真的是你?”
苏小柔也在看他,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担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愧疚?
“是我,”她轻声说,“我也被选中了。和你同一晚,同一趟车,只是车厢不同。”
“你怎么过来的?”林夜问,“车厢之间的门不是锁着的吗?”
“本来是锁着的,”苏小柔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暴怒站开始后,有些门……松动了。我那边也是,到处都是那些手臂,我躲着躲着,就跑到连接处,发现门可以推开,我就……”
她顿了顿,看向林夜血红的眼睛和手腕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更轻了:“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
她从随身的小背包里掏出纱布和碘伏——很普通的急救用品,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珍贵。林夜看着她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不怕吗?”林夜突然问。
苏小柔的手停了一下。“怕,”她老实说,“怕得要死。但我更怕一个人待着。我那边的车厢……人都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林夜的眼睛:“然后我听见你的声音。在吼。我就想,无论如何,得过来看看。”
林夜沉默了。
他想问更多——她经历了什么,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急救用品这么齐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谢谢。”他最终说。
苏小柔摇摇头,继续包扎。“不用谢。我们是同学,而且……在这鬼地方,多一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她包扎完手腕,又检查他胸口的烫伤。伤口不深,但面积大,皮肤红了一大片,起了水泡。她用碘伏轻轻擦拭,林夜倒抽一口冷气。
“忍着点,”苏小柔说,声音很温柔,“很快就好了。”
林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想起了车票上那个嫉妒的符号,想起了金色苏小柔的幻象,想起了自己对“可能拥有她的人”的嫉妒。
而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真实,温暖,活着。
“那个事务员,”林夜突然说,“他告诉我,你也被选中了。但我没想到……”
“你见到事务员了?”苏小柔抬起头,眼神一凛,“他长什么样?穿西装,打红领带,拿公文包?”
林夜点头:“你也见过?”
“见过,”苏小柔咬了咬嘴唇,“他也想和我做交易。用一些……我在乎的东西,换我放弃追查真相。我拒绝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那边是‘色欲’站。他给我的诱惑是……让我见到我妈妈。”
林夜愣住了。
苏小柔的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因病去世。这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我妈妈在我记忆里,永远是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苏小柔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事务员给我看的,是健康的、笑着的妈妈。他说,如果我放弃追查这列车的真相,我就可以在某一站和她重逢,永远在一起。”
“你拒绝了?”
“拒绝了,”苏小柔说,“因为那不是真的。真的妈妈不会想让我永远困在这种地方。她希望我好好活着,走出去。”
她包扎完伤口,收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林夜:“所以我们是一样的。都不想妥协,都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想……活下去。”
林夜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实的信任。
在这趟疯狂的列车上,在经历了背叛、死亡、诱惑之后,能遇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是多奢侈的事。
“合作吗?”他伸出手。
苏小柔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合作。”
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机械的电子音,也不是那个沙哑的女声,而是事务员平淡无波的声音:
“检测到跨车厢移动。”
“检测到异常组队行为。”
“根据规则第7条第3款,临时组队被允许。”
“但请注意:组队后,任务难度将相应提升。”
“当前队伍人数:2”
“下一站:暴怒站(团队模式),即将到达。”
“请做好准备。”
广播声落下。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那些看书的、睡觉的、发呆的——同时转过头,看向林夜和苏小柔。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睛是空洞的,像玻璃珠子。
然后,他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