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灰雾中行驶的第一个小时,车厢里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夜和张建国都没有碰那杯安神茶。琥珀色的茶水在小桌上慢慢冷却,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草药的香气逐渐被车厢里残留的血腥味覆盖。运动服女孩还在昏迷中,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个老人依然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永远醒不过来了。
窗外偶尔闪过金色的光点。
起先只是零星的几点,像是遥远星空的倒影。但随着列车前进,光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逐渐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那些光有各种颜色:黄金的暖黄、白银的冷白、宝石的艳红和深蓝,还有翡翠的翠绿。它们在灰雾中旋转、流淌,像梦境里才有的瑰丽景象。
张建国趴在窗边,眼睛被那些光吸引住了。“真美……”他喃喃地说,“像……像小时候在老家看的萤火虫。”
“别盯着看太久,”林夜提醒道,“记得广播的警告:发光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我知道,可是……”张建国的眼神有些恍惚,“你看那个红色的光点,像不像一颗红宝石?我女儿一直想要一条红宝石项链,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
林夜察觉到不对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建国!”
张建国浑身一震,像是从梦中惊醒。他猛地转过头,额头撞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我刚才……”他摸着额头的红印,眼神里残留着迷离,“我好像看见我女儿了,她戴着那条项链……”
“那是幻觉,”林夜严肃地说,“贪婪站在影响我们了。别看窗外,闭上眼睛。”
张建国听话地闭上眼睛,但眼皮还在轻微地颤抖,像是舍不得那些光。
林夜自己也感到一股隐隐的吸引力。
不是饥饿感,而是一种……占有欲。那些流光溢彩的光点,在他眼中自动翻译成具体的事物:一块能买下一套房子的金砖,一串能让苏小柔眼睛发亮的珍珠项链,一把能斩妖除魔的古代法器——等等,法器?
他猛地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贪婪的本质是“想要更多”。这趟列车在放大每个人内心最深层的欲望。张建国想要给女儿买礼物,而他自己……想要能在这个诡异游戏中生存下去的力量。
林夜低头看向手中的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水印,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左端那个代表“暴食”的符号已经彻底点亮,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而右端的火焰符号——代表“贪婪”的符号——开始有了微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天平本身也有了变化。
原本平衡的天平,现在微微向左倾斜。象征着暴食的力量占据了上风,而贪婪的力量正在积蓄。
林夜想起镜中女鬼的话:“天平……平衡……罪孽……与……净化……”
这架天平,在记录每个人的罪孽?还是在衡量惩罚与救赎?
他想不通。
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又响了。
这次不是那个沙哑的女声,而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声音里带着令人放松的磁性: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进入贪婪平原范围。为了缓解旅途疲劳,我们将开启娱乐系统。每个座位前方的储物袋里,有一副虚拟现实眼镜。戴上眼镜,您将进入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里,您可以得到任何您想要的东西。”
“请注意:娱乐时间为两小时。两小时后请自行摘下眼镜。若超时未摘,后果自负。”
广播声落下。
每个座位前方的绒布储物袋,自动弹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副银白色的眼镜,镜腿细长,镜片是纯黑色的,像两片深不见底的墨玉。眼镜旁边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用优美的花体字写着:
【您的欲望,我们的承诺】
张建国盯着那副眼镜,喉结上下滚动。
“不要碰。”林夜说。
“可是……广播说可以缓解疲劳,”张建国的声音里透着渴望,“两小时,就两小时……我已经很久没放松过了。而且,他说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你相信一辆会杀人的列车,会好心给你提供娱乐?”
张建国沉默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副眼镜。
林夜自己的储物袋也弹开了。里面的眼镜一模一样,银白色的框架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黑色的镜片倒映出他警惕的脸。
他伸手拿起眼镜。
很轻,轻得有些不真实。镜框的材质不是金属也不是塑料,摸上去温润如玉,但又带着金属的冰凉。镜片虽然是纯黑色,但对着光看时,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和窗外的光点一模一样。
眼镜的内侧,靠近鼻梁的位置,刻着一行小字:
【所见即所得】
林夜放下眼镜,看向车厢前方。
运动服女孩的储物袋也弹开了,但她还在昏迷,没有反应。老人的储物袋也弹开了,老人依然一动不动。
但下一秒,林夜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那副银白色的眼镜,自己从老人的储物袋里飘了出来。
像有无形的手托着它,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它飘向老人的脸,镜腿自动张开,轻柔地、精准地戴在了老人的耳朵上。
黑色的镜片遮住了老人的眼睛。
然后,老人的身体开始抽搐。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接着是整个上半身。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巨大的、近乎撕裂的笑容。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但他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在笑什么?”张建国颤声问。
林夜没回答。他死死盯着老人。
老人的手抬了起来,在空中抓握着,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然后把手凑到眼前,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仔细端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接着,他把“那个东西”塞进了口袋。
一次,两次,三次。
他不停地从空中抓取不存在的东西,塞进自己衣服的各个口袋。西装外套的口袋,裤子口袋,甚至内衣口袋。很快,他的身体因为塞满了“东西”而臃肿起来,衣服被撑得鼓鼓囊囊,扣子几乎要崩开。
但他还在抓。
手速越来越快,表情越来越狂热。汗水从额头滴落,但他的笑容从未消失,那是一种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老人的动作突然停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正常的收缩,而是像被放了气的气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西装外套变得空荡荡,裤子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皮肤紧贴骨头,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床。
最后,他变成了一具穿着衣服的干尸。
干尸还保持着抓取的姿势,但那只手已经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
银白色的眼镜从干尸脸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镜片碎了。
从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更粘稠。液体迅速蒸发,连带着那副眼镜也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干尸还坐在座位上,空荡荡的眼窝对着前方,嘴角凝固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张建国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缩,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他……他怎么了?”
“贪婪,”林夜的声音很冷,“他想要太多,被自己的欲望吸干了。”
“可是……他只是在抓空气啊!”
“在他眼里,那不是空气,”林夜说,“那是他想要的任何东西:金钱、珠宝、权力……眼镜让他进入了幻觉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得到了所有他梦寐以求的事物。但得到是有代价的——每得到一件东西,就会消耗他的一部分生命力。”
他看向张建国:“这就是‘您的欲望,我们的承诺’的真正含义。承诺会实现,但要用你的命来换。”
张建国的脸色惨白如纸。
窗外的光点更加密集了。
金色的、银色的、宝石色的光,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在灰雾中绽放、旋转、流淌。那些光映在车窗上,映在地板上,映在天花板上,把整个车厢染成一片瑰丽又诡异的色彩。
车厢里的广播再次响起,还是那个温和的男声:
“检测到有旅客成功体验娱乐系统,并获得满足。”
“为了感谢这位旅客的参与,列车将发放特别奖励。”
“请其他旅客注意:储物袋内除了眼镜,还有一枚金币。将金币投入座位旁的投币口,即可启动个人娱乐系统,无需佩戴眼镜,更加安全舒适。”
林夜立刻翻看储物袋。
在眼镜下方,确实有一枚金币。
纯金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天平图案,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等价交换】。金币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锯齿,摸上去很锋利。
他抬起头,看见每个座位的扶手侧面,都有一个不起眼的投币口。那是一个细长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一枚金币的大小。投币口周围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仔细看,那些花纹其实是无数个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不要投币。”林夜对张建国说。
“我知道……我知道……”张建国点头,但他的手在发抖,眼睛时不时地瞥向那枚金币。
林夜自己的手心里,金币正在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某种能量的波动。这枚金币里灌注了“贪婪”的力量,它在诱惑持有者,在低语:投进去吧,投进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不用冒险戴眼镜,安全又舒适……
他把金币塞回储物袋深处。
但那股诱惑力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林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脑子里不断冒出各种念头:如果投币,说不定能得到对抗这列车的力量?如果能得到一件强大的法器,说不定就能救出所有被困的人?如果……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让神智清醒了一瞬。
不对,这不对劲。贪婪的力量在侵蚀他的理智,在放大他“想要变强”的欲望。这是陷阱,和暴食之夜的饥饿感一样,是精神攻击的一种。
“张建国,”林夜提高声音,“想想你的女儿!如果你死在这里,她永远也得不到那条红宝石项链了!”
张建国浑身一震,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对……对我女儿……”他喃喃地说,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能死……我要活着回去……”
就在这时,车厢后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是金币投入投币口的声音。
林夜猛地回头。
是那个运动服女孩。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坐在座位上,一只手按在扶手的投币口上。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张建国想冲过去阻止。
但已经晚了。
投币口里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然后是某种机械启动的嗡鸣。女孩的座位开始变形——扶手向两侧展开,座椅靠背后仰,从天花板降下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子,将女孩整个人罩在里面。
罩子里弥漫起乳白色的雾气。
女孩的身影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但她抬起手,开始在空气中比划,像是在操作一个看不见的触摸屏。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惊喜、渴望、满足、贪婪……
她在那个虚拟世界里,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罩子外面的扶手上,亮起了一个小小的显示屏。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当前消耗:15%生命力】
数字在跳动。
16%。
17%。
18%……
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死神在悠闲地踱步。
“怎么停下?”张建国急得团团转,“这个罩子怎么打开?”
林夜冲到罩子前,用手拍打透明材质。很坚固,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纹丝不动。他试着调动阴气,但勾魂索印记刚有反应,车厢里的温度就骤降。
警告。
来自列车规则的警告。
他如果动用鬼差力量强行破坏,很可能会被判定为“攻击列车设施”,触发更严厉的惩罚。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25%。
女孩在罩子里笑出了声。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声,清脆、悦耳,和之前那个撕咬自己手指的疯狂形象判若两人。她在那个世界里,一定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东西——也许是一件漂亮的衣服,也许是一次完美的旅行,也许是……某个人的爱。
30%。
35%。
40%。
林夜放弃了强行破坏的想法。他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办法。储物袋、座椅底下、行李架……突然,他看见了老人干尸口袋里的东西。
那些老人拼命塞进口袋的“不存在的东西”,此刻正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透过干瘪的布料透出来,一闪一闪,像是在呼吸。
林夜走过去,伸手探进老人的外套口袋。
他的手摸到了东西。
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物体——冰凉、坚硬、有棱角。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金色晶体,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天然的切面,内部流动着液态的光。
金精。
地府记载中的稀有材料,只有在极阴之地经历千年才能形成,是制作高等法器的核心材料之一。这一小块金精的价值,足以在阴司换取一年的俸禄。
老人的其他口袋里,还有更多东西:银白色的秘银碎块、深蓝色的星辰砂、赤红色的火灵石……全都是珍贵无比的材料。
但这些材料此刻正在消散。
像阳光下融化的冰,那些晶体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林夜手中的金精也在融化,液态的光从他指缝间流淌下来,滴在地板上,然后消失不见。
五秒钟。
所有从老人口袋里掏出的材料,全部消散了。
只留下一些暗色的灰尘,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林夜明白了。
老人用生命换来的“财富”,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只能存在很短的时间。就像泡沫,美丽但短暂。而当他耗尽生命的那一刻,连这些泡沫都会破碎。
这就是贪婪站的本质: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但那些东西都不属于你,也带不走。你付出的,是你唯一的、真实的生命。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65%。
女孩的笑声已经变得微弱。她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从狂喜变成了疲惫。但她还在坚持,还在那个虚拟世界里索取更多。
70%。
75%。
罩子里的雾气开始变淡。
女孩的身影逐渐清晰。林夜看见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失去血色,眼睛下方浮现出浓重的黑眼圈。但她依然在笑,那种满足的、幸福的、不顾一切的笑。
80%。
张建国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85%。
女孩的动作停了。
她靠在座椅上,仰着头,眼睛望着罩子的顶部,脸上是无比安详的表情。像是终于得到了长久以来渴望的东西,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90%。
95%。
100%。
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100%。
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罩子缓缓升起,缩回天花板。
女孩还坐在座位上,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脸上的笑容依然安详。但她的胸口已经停止了起伏,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她也变成了一具干尸。
和老人一样,皮肤紧贴骨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团空气,或者说,一团她至死都舍不得放开的“幻觉”。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林夜和张建国两个人,和两具干尸。
窗外的光点依然在流淌,依然美丽,依然诱惑。
但此刻在两人眼中,那些光点不再迷人,而是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在等待着下一个猎物上钩。
广播声再次响起。
那个温和的男声,此刻听起来像恶魔的低语:
“贪婪平原区域已通过。”
“当前存活旅客人数:二人。”
“恭喜二位,成功抵御了贪婪的诱惑。”
“作为奖励,列车将提供一顿真正的晚餐。请稍等片刻,乘务员将为您服务。”
话音落下,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乘务员推着那辆熟悉的金属推车走了进来。
这次推车上没有盖银盖的餐盘,而是两个精致的瓷盘,上面盖着纯银的半球形盖子。盖子边缘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推车停在13排旁。
乘务员掀开第一个盖子。
盘子里是一份热气腾腾的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肉汁饱满,配着烤蔬菜和土豆泥。香气扑鼻而来,是真正的、令人食欲大动的食物香气,没有怨气,没有诅咒。
第二个盖子也掀开了。
是一份海鲜烩饭,米饭粒粒分明,混合着虾仁、蛤蜊、鱿鱼圈,上面撒着翠绿的欧芹碎。
“请慢用,”乘务员说,声音依然冰冷,“这是对意志坚定者的奖赏。”
他微微鞠躬,推车离开。
留下两盘真正的食物,和两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张建国盯着那盘牛排,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刚才还经历了精神侵蚀,此刻肉体的饥饿感和对美食的本能渴望,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
“能吃吗?”他声音嘶哑地问,“这次……应该是真的吧?”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手中的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此刻倾斜得更厉害了。左端的暴食符号依然明亮,右端的贪婪符号也已经点亮,但光芒比暴食符号黯淡一些。天平向右倾斜,象征着暴食的力量依然占据主导,但贪婪的力量也在增长。
而在天平的正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抵抗诱惑者,可得滋养】
【但需谨记:免费的午餐,往往标好了价格】
林夜放下车票,看向那两盘食物。
香气很诱人。
但他想起了暴食站时,乘务员那盘“非用餐时间”的肉。
想起了老人和女孩变成干尸的样子。
想起了这趟列车所有的规则和陷阱。
“吃吧,”林夜最终说,“但只吃一半。如果感觉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停下。”
张建国拿起刀叉,手还在抖。他切下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真的好吃……”他几乎要哭出来,“是正常的食物……真的是正常的……”
他狼吞虎咽起来。
林夜也尝了一口海鲜烩饭。
味道很好,食材新鲜,调味恰到好处。确实是正常的、可以补充体力的食物。他慢慢吃着,同时警惕地感受身体的变化——没有异常,没有精神侵蚀,就是普通的食物。
但他依然只吃了一半。
张建国已经把整份牛排吃光了,连配菜都没剩下。他靠在座椅上,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活过来了……”他喃喃地说,“我感觉……又有力气了。”
就在这时,车厢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陷入绝对的黑暗。
窗外的光点也消失了,灰雾重新笼罩一切,浓得连车窗的轮廓都看不清。
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不是乘务员。
是一个低沉的、带着回音的、仿佛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声音:
“暴食已过,贪婪已渡。”
“懒惰将临,沉眠将至。”
“在下一站到来之前,好好休息吧。”
“因为当你闭上眼睛,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声音消失了。
灯光重新亮起,但比之前暗了很多,只能勉强照亮座位周围一小片区域。
林夜看向张建国。
对方已经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呼吸均匀,像是随时要睡着了。
“别睡,”林夜说,“那个声音说了,懒惰将临。睡觉可能是下一站的陷阱。”
“可是……我好困……”张建国的眼皮在打架,“就眯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头一歪,真的睡着了。
鼾声响起。
林夜想把他摇醒,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像潮水,无法抵挡。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思维越来越迟钝。
他知道这是精神攻击,知道必须抵抗,知道睡觉很危险……
但身体不听使唤。
意识在一点点下沉,下沉,沉入温暖的、黑暗的、诱人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林夜用最后一丝力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币。
他用锋利的边缘,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疼痛传来。
很轻微,但足以让他清醒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看见了——
车厢的天花板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藤蔓。
藤蔓上开着一朵朵惨白的花,花心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每一朵花,都在对着熟睡的乘客,轻轻吐出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
而那些雾气的目标,是张建国,是林夜,是车厢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林夜想动,想喊,想做什么都行。
但困意再次席卷而来,比刚才更猛烈,更无法抗拒。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手一松,带血的金币滚落在地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鼾声,和藤蔓生长时细微的“沙沙”声。
以及,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下一站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