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声在13排旁边停下了。
林夜没有抬头。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黑色制服的裤腿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锃亮,但鞋尖沾着某种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推车的金属边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些盖着银盖的餐盘微微颤动,里面的东西似乎还在蠕动。
“您的餐点。”
乘务员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铁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过来,掀开了林夜面前桌上的餐盘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块肋排,炖得骨肉分离,酱汁浓稠得发黑。但肋骨的数量不对——人类有十二对肋骨,这块肉上却连着十三根细长的骨头。其中一根骨头的断口处,还挂着一小片淡蓝色的布料,像是从某件病号服上撕下来的。
肉香更浓了,浓得发腻,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夜的胃部一阵抽搐。不是恶心,是身为鬼差的本能在警告:这食物里有浓厚的怨气,活人吃了会魂魄受损。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车票背面。
那行关于“身份冲突”的小字下面,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规则:在非用餐时间进食,后果自负】
【当前时间:非用餐时间】
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不是用餐时间?可乘务员明明在分发食物。他快速扫了一眼车厢前方——那个年轻女孩正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酱汁里,但她还是把一块肉送进了嘴里。
咀嚼声。
细碎的、粘腻的咀嚼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女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眼窝周围浮现出青黑色的阴影。她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身体就会轻微地抽搐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挣扎。
“请用。”
乘务员又说了一遍。白手套的手指在餐盘边缘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叩”声。那只手的手指异常细长,指节突出得过分,手套的布料在手背处绷得很紧,隐约能看见下面骨头的轮廓。
林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但没有直视乘务员的脸。他的视线停在对方制服的第二颗纽扣上,声音平静:“我不饿,谢谢。”
空气凝固了。
车轮停止摇晃,灯光的晃动也静止了,就连窗外翻涌的灰雾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车厢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林夜能感觉到前后排乘客投来的视线,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乘务员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缓慢地弯下腰,整张脸凑近林夜。帽檐下的阴影里,林夜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粘连着干涸的血丝和碎肉。
“规则一,”乘务员的声音变得尖细,像用指甲刮黑板,“请对号入座。您坐在13A,这是您的座位。”
“规则二,”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向餐盘,“请勿在非用餐时间进食。现在是23点17分,列车用餐时间为0点至1点。您不能进食。”
“那么问题来了。”
黑洞般的眼眶对准林夜的脸:“我该执行哪条规则?”
林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个陷阱。无论选择哪条规则,都会违反另一条。他瞥了一眼对面的中年男人——那个西装男已经蜷缩在座椅角落,用公文包挡着脸,浑身发抖。
车票在掌心发烫。
林夜低头,看见票面上浮现出新的字迹,这次是血红色的:
【提示:列车长的规则高于乘务员】
【列车长喜欢遵守规则的人】
【但也讨厌被注视】
他抬起头,依然没有直视乘务员的眼睛,但声音提高了几分:“按照列车时刻表,用餐时间未到。但乘务员主动提供餐点,属于工作失误。”他顿了顿,“我应该向列车长反映这个问题吗?”
“列车长”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车厢里的温度骤降。
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下,明灭之间,林夜看见车厢连接处的门玻璃后面,站着一个更加高大的黑影。黑影戴着高顶帽,帽檐下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漆漆的窟窿——两个在眼睛的位置,一个在嘴的位置。
乘务员猛地直起身。
他后退一步,推车也跟着后退,金属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抱歉,”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生锈齿轮般的质感,“是我记错了时间。请将餐盘放在桌上即可,用餐时间开始前请不要打开。”
说完,他推着车转身就走,黑色制服的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餐盘留在林夜面前的小桌上。
银色盖子下,那块肋排还在微微颤动,酱汁从盖子边缘渗出,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林夜盯着那滩液体,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细细的、黑色的线虫,密密麻麻地扭动着。
他移开视线。
窗外的灰雾又开始了翻滚,雾气中那些苍白的脸孔出现得更加频繁了。有一张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那是个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无声地重复着某个口型。
林夜辨认出来了。
她在说:“饿……”
“你胆子很大。”
对面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后面探出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上一个敢提列车长的家伙,被乘务员拖去了车尾。我们听见了……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小时。”
“车尾有什么?”林夜问。
男人摇头,黄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知道。去了车尾的人,没有一个回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叫张建国,这是第三次上这趟车了。”
“三次?”
“嗯。”张建国苦笑,“第一次是两个月前,我加班到深夜,地铁站里出现了404号站台。第二次是一个月前,我在家洗澡,镜子里映出了这节车厢。”他打了个寒颤,“每次都能活着下车,但一个月后,又会被拉回来。像是个……循环。”
林夜注意到他说“活着下车”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下车的条件是什么?”
“完成旅程。”张建国指了指车窗外,“这趟车有七个停靠站,每个站对应一个……考验。活过七个站,就能在终点站下车。”他顿了顿,“但大多数人,连第一站都撑不过去。”
“第一站是什么?”
张建国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车厢里的广播响了。
不是电子音,而是一个沙哑的女声,声音里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录音:
“各位旅客,欢迎乘坐404号血色列车。前方到站:暴食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列车将在暴食站停留十分钟。重复,前方到站:暴食站。”
暴食。
林夜想起了车票上那行“七宗罪”的标注。七个站,对应七宗罪?
广播声刚落,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乘务员,而是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两男一女,病号服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布料已经被污渍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们赤着脚,脚踝上拴着断裂的铁链,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拖拽声。
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林夜面前的餐盘。
不,不只是餐盘。
他们盯着林夜,盯着张建国,盯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地板被烧出一个个小坑,冒出青烟。
“饿……”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的肚子高高鼓起,病号服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但露出的手臂和腿却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紧贴着骨头,能看见下面血管的走向。
“好饿……”
女人也开口了。她的脖子异常粗大,甲状腺的位置鼓起一个肉瘤,随着她的说话声上下蠕动。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朝13排走来。
张建国已经缩到了座椅最里面,公文包挡在身前,浑身抖得像筛糠。林夜握住车票,指尖触碰到票面边缘——那里变得滚烫,烫得皮肤刺痛。
血色的字迹再次浮现:
【暴食者无法被满足】
【他们只会吃掉眼前的一切】
【包括你】
三个病号停在过道上,六只空洞的眼睛盯着林夜。最前面的男人伸出舌头——那条舌头长得不正常,舌尖分叉,像蛇的信子,舔过干裂的嘴唇。
“食物……”他喃喃地说,“新鲜的食物……”
林夜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三个病号同时僵了一下,他们歪着头,用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车厢里其他乘客全都屏住了呼吸,有人捂住眼睛,有人把头埋进膝盖。
“我的座位是13A,”林夜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清晰得过分,“按照规则一,我需要对号入座。现在我要去上厕所,请让一让。”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拥挤的公交车上请人让路。
三个病号愣住了。
他们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种“不合时宜的礼貌”,呆滞地站在原地,分叉的舌头悬在半空。林夜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那三人身上的气味:腐肉、胃酸,还有浓烈的、甜腻的消化液的味道。
他走向车厢尽头的厕所。
身后传来张建国压抑的惊呼,以及病号们愤怒的低吼。但林夜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厕所门的把手上,金属把手冰冷刺骨,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门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病号已经扑向了张建国。那个西装男尖叫着举起公文包抵挡,但病号男人的长舌头一卷,就把公文包甩飞了。女人张开嘴——她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
其他乘客全都闭上了眼睛。
乘务员站在车厢连接处,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这一切,嘴角那两道细缝向上弯起,形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林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厕所的门。
黑暗将他吞没。
滴答声更清晰了。
还有另一种声音——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就在咫尺之遥。
林夜的手在墙上摸索,摸到了一个开关。按下。
灯亮了。
惨白的荧光灯管闪烁了几下,照亮了这间狭窄的厕所。马桶、洗手池、镜子。一切都很普通,除了镜子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血垢,以及……
洗手池里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表面漂浮着一些东西:半截手指、一颗眼珠、几缕带着头皮的长发。血水从水龙头里不断涌出,滴在水池里,发出刚才听见的“滴答”声。
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夜的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浮肿,眼眶空洞,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然后抬起一只手,沾满血污的手指在镜面上缓缓写字:
“救……我……”
字迹在血垢上蜿蜒,最后一笔还没写完,镜面突然“咔嚓”一声裂开。
裂纹从女人脸的中心向外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道裂纹里都渗出鲜血,血流顺着镜面往下淌,在洗手池边缘积成小小的血洼。
镜中的女人开始尖叫。
没有声音,但林夜能“听见”那种穿透灵魂的尖啸。他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门板。门在他身后自动锁上了,“咔哒”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
洗手池里的血水开始沸腾。
气泡翻滚,那些漂浮的残肢碎肉在血水中沉浮。水龙头越开越大,血水漫出水池,流到地板上,朝着林夜的脚边蔓延。
镜中的女人伸出手。
那只苍白的手穿透了镜面,从裂纹里伸出来,五指张开,抓向林夜的脸。
林夜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突然发烫。
那是地府配发给每个实习鬼差的法器烙印,平时隐没在皮肤下,只有在感应到强烈怨气时才会显现。此刻,漆黑的锁链纹路从手腕处浮现,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散发出微弱的幽光。
镜中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距离林夜的脸只有几厘米。空洞的眼眶“盯”着那个印记,浮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狰狞,不是怨恨,而是……
恐惧。
她开始颤抖,像见了天敌的猎物,拼命想把手缩回镜子里。但镜子已经碎裂,她的手臂卡在裂纹中,进退两难。
林夜看着手腕上发光的印记,又看看眼前颤抖的女鬼,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这趟列车……
这些规则……
还有这个困在镜中的女人……
它们似乎,都在畏惧他鬼差的身份。
但车票上的警告又浮现在眼前:【系统规则与阴司条例存在冲突】。
他该用鬼差的力量吗?
还是继续伪装成一个普通玩家?
地板上的血水已经漫到了他的鞋边。镜中女人还在颤抖,空洞的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在苍白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车厢外,张建国的惨叫声隐约传来。
三个病号的低吼,其他乘客压抑的哭泣,乘务员那生锈齿轮般的笑声……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透过薄薄的门板钻进厕所。
林夜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镜面。
碎裂的玻璃冰凉刺骨。
他看着镜中女人恐惧的脸,轻声问:
“你想离开这里吗?”
女人停止了颤抖。
她歪着头,血泪还在流淌,但那张浮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希望”的神色。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很慢,但确凿无疑。
厕所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乘务员那种均匀的三下。
而是疯狂的、急促的、用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
“开门……”一个沙哑的声音贴着门缝响起,“我知道你在里面……新鲜的食物……”
是那个病号男人。
他的舌头在门板上舔舐,发出湿漉漉的“啧啧”声。
“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一起……吃东西……”
林夜看了一眼镜中女人,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光芒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