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剧烈震动。
病号男人的舌头像某种湿软的蠕虫,从门缝底下挤进来一截暗红色的舌尖,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他还在用指甲抓挠,木头碎屑簌簌落下,门板上已经出现了几道深深的凹痕。
“食物……开门……”
声音贴着门缝钻进厕所,带着饥渴到极致的颤抖。
林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中的女人。她那只伸出来的手还僵在半空,苍白的指尖微微发抖,血泪沿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池边缘,和池中沸腾的血水混在一起。
“你怎么帮我?”林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外面那东西快把门拆了。”
女人空洞的眼眶转向门的方向,又转回来。她张开嘴,没有舌头的口腔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像是漏风的风箱。但林夜听懂了——不是用耳朵,是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
“血……写……”
女人用那只伸出来的手,指尖蘸着自己脸上流下的血泪,在布满裂纹的镜面上艰难地划动。
第一个笔画。
是半个“口”字。
门外的抓挠声突然加剧,伴随着木头开裂的“咔嚓”声。林夜回头,看见门板上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其中一道缝隙里,挤进来半只浑浊的眼球,正疯狂地转动着,搜寻他的位置。
“快!”林夜催促道。
女人的手指加快了速度。血在冰凉的镜面上很快凝固,但她不断蘸取新的血泪,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票……背……面……”
林夜立刻摸出那张纸质车票。之前浮现的血色小字已经消失了,票面恢复成普通的硬纸质感,只有“404号血色列车·七号车厢·13A座”这行印刷字。背面是空白的,除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像是水印的图案:一个被锁链束缚的天平。
“背面怎么了?”他问。
女人在镜面上继续写:“规则……可变……”
“什么规则?车票上的五条规则?”
女人点头,血泪流得更急了。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写下的字迹越来越淡:“乘务员……第一条……优先……”
林夜瞬间明白了。
规则一:请对号入座。
规则二:请勿在非用餐时间进食。
乘务员刚才的陷阱在于,他同时触发了这两条相悖的规则。但如果乘务员本人的行动优先级高于乘客,那么当他命令乘客进食时,乘客应该服从——因为乘务员是在维护“对号入座”的秩序,而用餐时间的规则次之。
可这是列车的规则。
不是鬼差的规则。
林夜看着手腕上发光的勾魂索印记,又看了看镜中女人恐惧的表情。她怕的不是门外的暴食者,甚至不是乘务员。她怕的是这个印记所代表的东西——地府的权威。
“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林夜问。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头。
“多久了?”
女人的手指在镜面上停顿,血泪滴答落下。她写下一个数字:“7……年……”
七年。
林夜的心脏沉了一下。这趟列车存在的时间,比他想象的更久。而一个魂魄被困在这里七年,意味着地府的接引系统出现了巨大漏洞——或者,这列车本身就在屏蔽阴司的探查。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门板中央裂开一个大洞,一只枯瘦的手从洞里伸进来,五指张开,疯狂地抓挠空气。那只手的指甲又长又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
“看见了……我看见你了……”病号男人嘶哑的声音从破洞外传来,“新鲜的血肉……”
林夜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瓷砖墙。
镜中女人突然激动起来,她用双手拍打镜面——尽管其中一只手还卡在裂纹里。更多的血从裂纹中渗出,她在血泊中写下最后几个字:
“帮他……解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林夜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收回那只伸出来的手,双手合拢,对着林夜——对着他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做了一个跪拜的姿势。尽管身体还卡在镜中,但这个动作的含义再清楚不过。
她在恳求。
恳求他使用鬼差的力量。
门外,那只手已经伸到了林夜的小腿边,枯瘦的手指就要抓住他的裤脚。
林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蓝光。
“以实习鬼差林夜之名,”他低声念诵,声音在狭窄的厕所里回荡,“勾魂索,现。”
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漆黑的锁链虚影从皮肤下浮现,像有生命的毒蛇般蜿蜒游出,在空中凝成实体。锁链的每一环都刻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中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散发出无形的威压。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只伸进来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门板破洞外,病号男人惊恐的声音响起:“阴司……是阴司的人!不可能!这辆车明明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
勾魂索动了。
漆黑的锁链像有自主意识般射向门板,没有撞击,而是直接穿过了木质的门板,如同穿过一层水幕。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锁链收紧的“哗啦”声,以及病号男人凄厉的哀嚎。
“不——!饶了我!我只是饿!我只是饿啊!”
哀嚎声很快变成了哽咽,最后变成了细微的啜泣。
林夜维持着手臂前伸的姿势,他能通过勾魂索感受到门外那个存在的状态:一个被“暴食”罪孽扭曲的魂魄,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神智,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本能。魂魄被怨气侵蚀得很深,深到几乎无法逆转。
勾魂索传来询问的意念——是否进行“缉拿”。
按照地府条例,这种程度的怨魂应该直接锁拿,送入判官殿受审。但林夜想起了车票上的警告:【系统规则与阴司条例存在冲突】。
他犹豫了。
镜中女人还在跪拜,血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望”着他。
门外的啜泣声渐渐微弱。
林夜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收。”
勾魂索松开了。锁链虚影缩回,重新化为印记隐没在手腕皮肤下。门外的病号男人似乎愣住了,几秒钟的死寂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夜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中虚弱的女人:“你刚才说,帮他解脱……是什么意思?”
女人无力地靠在镜面内侧,似乎刚才的沟通耗尽了她的力气。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血泊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然后,她指了指林夜手中的车票。
林夜低头看向车票背面。那个被锁链束缚的天平水印,在勾魂索显现过后,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他凑近仔细看,发现天平的两端各有一个符号。
一端是圆圈里有个点——和女人画的一样。
另一端是一个火焰的图案。
“天平……平衡……”女人用气音说,“罪孽……与……净化……”
林夜突然明白了。
这趟列车,这七个站点,这所谓的“七宗罪”考验——它们不是单纯的杀戮游戏,而是一种扭曲的“审判”机制。暴食、贪婪、懒惰、嫉妒、暴怒、色欲、傲慢,每一种罪孽对应一个站点,也对应一种“惩罚”或“净化”。
但审判的权力,不在阴司。
而在某个更古老、更蛮横的存在手中。
“这列车的目的地是哪里?”林夜问。
女人摇头,在血泊中写:“不知……但每过一站……车上的人……就会少一些……”
“少的人去了哪里?”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脚下。
林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张建国的话:“去了车尾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还有那个被乘务员拖走的乘客……
“车尾有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整个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镜面上的裂纹在扩大,血水从裂纹中涌出的速度在减缓。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双空洞的眼眶,还在努力“看”着林夜。
“帮我……”她用最后的意念传递出这两个字,“下一站……贪婪……小心……发光的东西……”
话音落下,镜中的影像彻底消失了。
碎裂的镜面恢复了完整,血水倒流回水管,洗手池变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林夜手腕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灼热感,证明那不是梦。
门外传来广播声。
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但这次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
“各位旅客,暴食站即将到站。请需要下车的旅客携带好随身物品,在车门处等候。列车停留时间:十分钟。重复:暴食站即将到站,停留时间十分钟。”
林夜推开门。
厕所外的车厢,景象已经变了。
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的乘客——除了张建国——都不见了。他们的座位上留下了一些东西: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核,一只空钱包,一副碎裂的眼镜,一件沾满口水的衬衫……
张建国蜷缩在13排B座的角落里,西装外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白衬衫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他脸色惨白,抱着公文包的手还在发抖,但至少还活着。
看见林夜出来,他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你……你没事?那三个怪物……刚才突然惨叫了一声,然后就跑了……是你做的?”
林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车厢。
乘务员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这边。他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但这次,林夜从中读出了一丝……玩味。
就像猫看着爪子下的老鼠。
“请需要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乘务员开口,声音里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暴食站到了。”
车厢开始减速。
窗外的灰雾散开了一些,露出站台的景象。
那是一个破败的站台,砖石铺成的地面上长满青苔和黑色的霉斑。几盏老式的煤气灯挂在生锈的灯柱上,灯罩里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歪歪倒倒的木质长椅,和一个锈蚀得几乎认不出字迹的站牌。
站牌上写着两个字:暴食。
但这两个字不是用油漆写的,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涂抹而成,液体还在缓慢地往下淌,在站牌底部积成一滩。
列车彻底停稳。
车门发出“嗤——”的漏气声,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气味涌进车厢——不是腐臭味,而是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成千上万种食物混合在一起腐败后散发出的味道。林夜闻出了炖肉的油腻、烤面包的焦糊、腐烂水果的酸臭、还有……人肉的腥甜。
张建国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下车时间十分钟,”乘务员重复道,“请抓紧时间。”
没有人动。
车厢里还活着的七八个乘客,全都缩在座位上,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敞开的车门,看着门外那个诡异的站台。只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是之前被迫吃下那块肉的女孩。
她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原本清秀的脸现在浮肿发青,眼睛周围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饿……”她喃喃地说,摇摇晃晃地走向车门,“好饿……站台上……有吃的……”
“别去!”张建国忍不住喊了一声。
女孩没有回头。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踩在站台湿滑的地面上。她的脚刚落地,站台边缘的阴影里就伸出了无数只手。
苍白、浮肿、指甲脱落的手。
那些手从地砖的缝隙里伸出来,从长椅底下伸出来,从灯柱的阴影里伸出来,像一片蠕动的手之森林。它们抓住了女孩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腰。
把她拖进了阴影深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秒。
女孩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被那些手吞没了。阴影里传来咀嚼声,粘腻的、贪婪的咀嚼声,还夹杂着骨头被咬碎的“咔嚓”声。
车厢里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哭出了声。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乘务员的笑声响起。
“还有谁要下车吗?”他问,声音里满是嘲弄。
没有人回答。
但林夜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女孩被拖走的地方,站台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发光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和镜中女人画的一模一样。
“那个符号是什么?”林夜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乘务员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他。
“那是‘净化的标记’,”乘务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虔诚,“被暴食吞噬的人,会在下一轮循环中重生。重生时,他们将不再饥饿,不再贪求……他们将获得永恒的幸福。”
“下一轮循环?”林夜追问,“什么意思?”
乘务员没有回答。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车门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上面跳动着红色的数字:
【停留时间:00:07:32】
还在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乘务员说,“不下车的旅客,请回到座位坐好。列车即将继续行驶。”
张建国拉住林夜的袖子,声音发颤:“我们……我们快回去坐着吧……别看了……”
林夜没有动。
他盯着站台上那个发光的符号,脑子里飞速运转。镜中女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帮他解脱”。那个病号男人,那个被拖走的女孩,还有车厢里其他消失的乘客——他们都没有真正“死亡”,而是在某种循环里不断重复受苦?
这趟列车的本质是什么?
所谓的“惊悚游戏”,真的只是一个游戏吗?
倒计时跳到【00:05:00】。
站台边缘的阴影里,那些手又伸出来了。它们在地面上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煤气灯的幽绿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把那些手的影子拉得老长,在站台上张牙舞爪。
林夜突然迈步,走向车门。
“你疯了?!”张建国失声喊道。
乘务员的身体微微前倾,帽檐下的阴影里,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似乎在专注地“注视”着林夜的一举一动。
林夜在车门边停下,没有踏出去。
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他之前用来在宿舍自动贩卖机买水的零钱,一枚普通的一元硬币。他手腕一抖,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那个发光的符号上。
硬币接触符号的瞬间,发出了“嗤”的一声。
像烧红的铁块丢进水里。
发光的符号骤然暗淡,然后彻底熄灭。硬币躺在地面上,表面覆盖了一层黑色的焦痕。而那些从阴影里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像是昆虫爬行的声音。
乘务员的笑声戛然而止。
车厢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林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座位。经过乘务员身边时,他轻声说:“永恒的幸福?我看是永恒的折磨吧。”
乘务员没有说话。
但林夜能感觉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眶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坐下。
倒计时跳到【00:00:00】。
车门缓缓关闭。
列车开始启动,加速,驶离站台。
窗外的灰雾重新合拢,遮住了那个诡异的站台,遮住了煤气灯幽绿的光,遮住了地面上那枚焦黑的硬币。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声响,和几个乘客压抑的啜泣。
张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那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林夜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水印,似乎又清晰了一分。而且,他注意到,天平两端的符号中,那个“圆圈里有个点”的符号,微微亮了一下。
就像被激活了。
“第一站结束了,”林夜说,声音轻得只有张建国能听见,“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向车厢前方。
那里,通往六号车厢的门紧闭着。
但门上的玻璃后面,隐约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戴着高顶帽,脸上有三个黑洞的人影。
列车长。
林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而车票在他的掌心,也在发烫。
就像两颗遥相呼应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