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10:00

豆浆很烫。

林夜咬着吸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痛感,然后才是豆制品特有的醇厚和回甘。这痛感很真实,真实得让他想哭。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庆幸——原来痛觉还在,味觉还在,活着的感觉还在。

食堂里人声嘈杂。早课前的学生挤在窗口前排队,抱怨着包子又涨价了;几个女生围坐一桌,分享着昨晚的综艺八卦;角落里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敲代码。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浮尘慢悠悠地旋转。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苏小柔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咬着油条。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又像在确认这食物的真实性。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握着那枚金色的贪婪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人谁都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聊列车?聊那些死掉的人?聊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欲望被扒出来展览的经历?还是聊现在手腕上这个消不掉的印记,和口袋里这枚烫手的硬币?

太沉重了。沉重到在这样明媚的早晨,在这样平凡的食堂里,根本开不了口。

林夜又吸了一口豆浆,烫得舌尖发麻。他看向窗外,校园主干道上人流如织,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远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运球声和男生的吆喝。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除了天空尽头,云层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火车影子。

他眨了眨眼,影子消失了,只剩下被朝阳染成金边的云絮。

幻觉吗?

希望是。

“你……”苏小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手腕上……那个印记,还在吗?”

林夜抬起左手,挽起袖子。暗红色的勾魂索印记清晰如昨,甚至比在列车上时颜色更深了些,像刚纹上去的,边缘还有些微红肿。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皮肤传来正常的触感,不疼不痒,就是看着刺眼。

“在。”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印记。

苏小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臂。宽松的毛衣袖子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见淡金色的藤蔓痕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活着的纹身。她今天特意穿了长袖,遮得严严实实。

“我的也在,”她小声说,声音有些抖,“我以为……醒来会发现是一场梦。但一睁眼,就看见这个。”

“陈薇和周明呢?”林夜问,“他们怎么样?”

“不知道,”苏小柔摇头,“我醒来的时候在宿舍,她们都在睡觉。我没敢叫醒她们,自己溜出来了。你呢?”

“我也是。王浩睡得跟死猪一样,打呼噜震天响。”林夜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们应该也……记得。”

否则没法解释苏小柔手里那枚贪婪硬币,和他口袋里这枚色欲硬币。

食堂的电视挂在角落,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昨日夜间,我市地铁一号线发生短暂停运,原因正在调查中。据乘客反映,列车在隧道内停留约二十分钟,期间有部分乘客出现头晕、恶心等不适症状,目前已全部送医检查……”

林夜和苏小柔同时抬头,看向电视屏幕。

画面切到了地铁站,穿着制服的工人在检修轨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给乘客量血压,记者在采访一个惊魂未定的老太太。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符合常理。

但林夜注意到一个细节:记者身后的背景,地铁站的广告牌上,印着一列红色火车。不是地铁列车,是那种老式的蒸汽火车,车头上写着三个数字:404。

镜头很快切走了。

苏小柔也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手指紧紧攥住油条,油条碎屑掉在桌上。

“巧合?”她问,声音更轻了。

“不知道。”林夜说。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404 列车”,搜索结果全是错误页面和灵异传说。他又输入“血色列车”,跳出几本恐怖小说的简介和几个贴吧的灌水帖,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也许真是巧合,”苏小柔自我安慰般地说,“广告牌而已。”

“嗯。”林夜收起手机,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早餐吃完,两人走出食堂。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苏小柔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要把这平凡的味道刻进肺里。

“我上午有课,”她说,“你呢?”

“没课,”林夜说,“但我想去图书馆查点东西。”

“查什么?”

“关于七宗罪,关于列车,关于……”林夜顿了顿,“关于那些凭证。”

苏小柔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一个往教学楼走,一个往图书馆去。

走出一段距离,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苏小柔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般的速度,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图书馆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要么在上课,要么在补觉,阅览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林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校园网。

他先查七宗罪。

资料很多,从宗教典籍到心理学论文,从但丁的《神曲》到现代影视作品。七宗罪的概念源远流长,几乎贯穿了整个西方文明史。但所有的资料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七宗罪不是具体的罪行,而是人性中固有的、会导致罪恶的倾向。它们是原罪的表现形式,是堕落的阶梯。

然后他查列车。

“404”这个数字在互联网文化里代表“未找到”,但在一些隐秘的论坛和都市传说中,它特指一辆不存在的列车——一辆只在午夜出现,载着死者或濒死之人开往冥界的幽灵列车。传说版本很多,有的说列车有七节车厢,对应七宗罪;有的说列车长是个戴面具的神秘人;有的说上车的乘客再也没回来过。

林夜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很多细节对得上。

七节车厢,戴面具的列车长,有去无回……甚至连“乘客需要集齐凭证”这样的细节,都在某个匿名论坛的帖子里提到过。发帖人自称是个“幸存者”,但帖子很快被删除,只留下几句语焉不详的描述:

“车票会变,每一站都不一样。”

“乘务员不是人,是规则的化身。”

“最后一站叫审判,但审判官不是上帝。”

帖子是五年前发的。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林夜尝试用那个ID搜索,一无所获。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腕上的印记在隐隐发烫,不是温度上的烫,是那种被注视的、被标记的感觉。他下意识地用右手盖住左手手腕,但烫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

他撸起袖子。

印记的颜色又深了些,暗红里透出一丝金色——傲慢站吸收的那些被控制乘客的力量?还是审判之间里,列车长抽走七宗罪丝带时,残留的什么?

他盯着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绘图软件,调出摄像头,对着手腕上的印记拍了一张高清照片。然后他打开一个暗网搜索引擎——这是他当鬼差时,地府的技术人员教他的,用来查一些阳间查不到的东西。

他把照片上传,输入关键词:勾魂索 印记 变异。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乱码和无效链接。但有一条,标题是《阴阳交汇处:异常印记图谱》,点进去需要权限。

林夜输入了自己的鬼差编号:1408。

页面刷新,跳出一个加密弹窗,要求输入动态口令。他愣了一下——地府的技术更新这么快?以前查资料只需要编号就行。

他尝试输入自己的生日、奶奶的忌日、成为鬼差的日子,都不对。

最后,他输入了列车上的座位号:13A。

弹窗消失了,页面正常显示。

《异常印记图谱》是一个PDF文档,很大,有几百页。林夜快速翻阅,大部分是各种鬼怪、厉鬼、邪祟留下的印记图谱,旁边有详细说明和应对方法。他翻到“勾魂索相关”那一章,仔细浏览。

勾魂索印记,是地府配发给实习鬼差的身份标识,同时也是法器烙印。正常情况下,印记应该是纯黑色,纹路清晰,稳定不扩散。但当鬼差接触过强怨气、吸收过异常能量、或执行过特殊任务后,印记可能发生变化。

变化分几种:

颜色变化(如变红、变金、变紫)——通常代表吸收了某种属性的能量,可能增强也可能污染法器功能。

纹路扩散(如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代表印记与宿主融合度加深,但过度扩散可能导致宿主被法器反噬。

出现新图案(如藤蔓、火焰、天平)——代表宿主与某种规则或存在产生了深度连接,具体情况需具体分析。

林夜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暗红色,带金色丝线,纹路比最初粗了一些,已经蔓延到小臂中部,而且……他仔细看,发现纹路里隐约浮现出一个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天平图案。

颜色变化,纹路扩散,新图案。

三项全占。

文档最后给出了处理建议:

立即停止使用勾魂索,避免进一步污染。

前往地府驻人间办事处进行净化。

如无法前往,可尝试用纯净阴气冲刷,但效果有限,且需专业人士指导。

如印记持续扩散或出现失控迹象(如自发攻击、影响神智),请立即联系上级,必要时可启动紧急清除程序。

“紧急清除程序”五个字加了粗,标了红。

林夜关掉文档,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净化?他现在连地府办事处在哪儿都不知道。成为实习鬼差这三年,他一直是单线联系,引路人只出现过一次,签完契约就再也没见过。上级?他连上级是谁都不知道。

至于纯净阴气……他调动了一下体内的阴气,发现原本清冽如泉水的阴气,现在变得粘稠、浑浊,像掺了泥沙的河流。而且阴气里混杂着其他东西——暴食的腥甜、贪婪的金属味、懒惰的倦怠感、嫉妒的酸涩、傲慢的冰冷、色欲的灼热、暴怒的燃烧感。

七宗罪的力量,已经渗进了他的根基。

他尝试用阴气冲刷印记。

刚调动一丝阴气靠近,印记就猛地一烫,像被烙铁烫到。阴气被弹开,消散在空气中。印记的颜色反而更深了,金色丝线更明显,天平图案也清晰了一分。

不行。

他停止尝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他重新打开浏览器,搜索“陈薇”和“周明”。学校里叫这两个名字的人不少,但结合专业和年级,他很快锁定了目标。陈薇,体育学院大三,散打特长生,拿过省赛冠军。周明,计算机学院研二,人工智能方向,发过几篇不错的论文。

很符合他们在列车上的表现。

林夜记下两人的班级和宿舍号,准备晚点去找他们。现在先去地府办事处碰碰运气——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办事处在哪儿。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

【小心】

林夜皱眉,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他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小心什么?小心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图书馆大楼。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就在这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人。

在图书馆对面的小路上,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打红色领带的男人。

事务员。

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公文包,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平淡表情,像一尊蜡像。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夜,没有任何动作,但林夜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林夜过去。

林夜站在原地,没动。

两人隔着一条路,对视。

几秒钟后,事务员抬起手,指了指图书馆侧面的一条小路,然后转身,消失在树荫里。

林夜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

小路很僻静,平时没什么人走,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茂密,阳光只能漏下细碎的光斑。事务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林夜跟在后面,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手插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枚色欲硬币。

事务员走到小路尽头,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棚顶锈迹斑斑,里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夜。

“你很警惕,”事务员开口,声音和列车上一样平淡,“很好。”

“你想干什么?”林夜问,同时观察周围。没有埋伏,没有异常,就是普通的校园角落。

“给你送东西,”事务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一个天平的图案,“列车长的礼物。”

“礼物?”林夜没接,“我以为审判已经结束了。”

“审判是结束了,”事务员说,“但游戏还没结束。或者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把信封递过来,林夜犹豫了一下,接过。信封不重,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这是什么?”

“下一阶段的邀请函,”事务员说,“当然,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但如果你接受,就在今晚十二点,到学校后山的旧钟楼来。一个人来。”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就继续过你的平凡生活,”事务员说,“忘记列车,忘记七宗罪,忘记一切。你的印记会慢慢淡化,硬币会失去作用,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确定你想回去吗?”

林夜沉默。

他当然不想回去。那些恐怖,那些死亡,那些挣扎,他一点也不想再经历。

但他也不想忘记。

忘记张建国,忘记李国富,忘记那些死在列车上的人。忘记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而活。

“苏小柔他们也会收到邀请吗?”他问。

“会,”事务员点头,“但每个人收到的内容不一样。去不去,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你手腕上的印记,地府办事处解决不了。那是列车长亲自留下的标记,只有列车长能去除——或者,你自己找到办法。”

说完,他转身,走进自行车棚的阴影里,消失了。

不是走远,是直接消失,像融进了空气里。

林夜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手心出汗。

信封在发烫。

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和车票、硬币、印记一样的,那种概念性的烫。像在催促他:打开我,打开我。

他撕开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纸,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泛黄,像老式相机拍出来的。照片上是一个车站的月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晃。月台的站牌上写着三个数字:404。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真正的旅程,始于终点之后】

林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照片,转身,往回走。

回到图书馆,回到电脑前,他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学校后山 旧钟楼”。

地点很快跳出来:位于学校后山半山腰,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早已废弃,年久失修,据说闹鬼,学生很少去。

照片,旧钟楼,午夜十二点。

邀请已经发出。

去,还是不去?

林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奶奶临终前的脸,引路人黑袍下的阴影,列车上的死亡,审判之间的崩塌,还有苏小柔在食堂里小口吃油条的样子。

最后,画面定格在事务员平淡的脸上,和他说的那句话:

【你确定你想回去吗?】

林夜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

美丽的幻觉。

他想起色欲站里,莉莉丝给他的那个完美世界。有奶奶,有苏小柔,有平静的生活。

那也是一个美丽的幻觉。

而现在,现实世界,这个阳光明媚、充满活力的校园,是不是另一个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印记。

暗红色,金色丝线,天平图案。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小柔发了条短信:

【今晚十二点,后山旧钟楼,来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来。】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林夜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