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个被傲慢控制的人扑了过来,像一群饥饿的鬣狗。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暗红的光,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手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变得又长又黑,像猛兽的利爪。
林夜推开苏小柔,自己迎了上去。没有勾魂索,没有鬼差印,只剩一副血肉之躯,和从五站地狱里磨炼出来的战斗本能。他抓住最先扑到面前的男人手腕——那是个穿着西装、之前还一脸惶恐的中年人,此刻面目狰狞,张嘴咬向他的喉咙——顺势一拧,膝盖顶在对方腹部。男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陈薇的军刀划破黑暗,带起一道银光。刀刃切入一个女人的肩膀,深可见骨,但女人感觉不到痛,反而咧嘴笑了,血从嘴角流下来。她抓住军刀,想把它从陈薇手里夺走,但陈薇手腕一抖,刀锋旋转,削断了她的三根手指。断指掉在地上,像被踩扁的虫子,还在蠕动。
周明没有武器,他抓起座位上的皮质头枕,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一个年轻男孩撞上来,头枕缓冲了冲击力,周明趁机侧身,用肘击打中男孩太阳穴。男孩晃了晃,但没有倒下,反而更疯狂地扑上来,指甲在周明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李国富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佛经。一个老太太扑向他,干瘦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李国富睁开眼睛,眼里全是恐惧,但他没有反抗,只是更用力地念经。老太太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血渗出来。
苏小柔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李国富快要被掐死了。她咬咬牙,冲过去,从后面勒住老太太的脖子,用力往后拽。老太太松开李国富,反手抓向苏小柔的脸。苏小柔偏头躲过,但肩膀被抓出五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大叔!帮忙!”她喊道。
李国富这才反应过来,从地上捡起那个头枕,用力砸向老太太的脑袋。“砰”的一声闷响,老太太晃了晃,倒下了。
但战斗远未结束。
十八个人,虽然失去理智,但数量占绝对优势。林夜五人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车厢狭窄,腾挪空间有限,很快每个人都挂了彩。林夜的手臂被咬了一口,深可见齿痕;陈薇的大腿被抓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如注;周明的眼镜被打碎了,左眼肿得睁不开;苏小柔的肩膀和背上都是抓痕;李国富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林夜一边抵挡攻击,一边观察。那些被控制的人,虽然疯狂,但行动有明显的共同点——他们只攻击保持清醒的人,彼此之间不攻击;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而是“压倒”对方,用暴力证明自己更优越;而且,他们的力量在增强。
最初的扑击还像普通人,但现在,林夜感觉自己在和职业拳击手对打。每接一拳,手臂都震得发麻。陈薇的军刀已经卷刃,砍在一个人肩膀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周明的头枕被打烂了,棉絮飞得到处都是。
这不正常。
除非……
林夜看向车厢前方,那支蜡烛熄灭的地方。黑暗中,似乎有东西在蠕动——不是人,是更粘稠的、像影子般的东西。它们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像黑色的石油,沿着那些被控制的人的腿往上爬,钻进他们的身体。每钻进一些,那些人的眼睛就更红一分,力量就更强一分。
傲慢的“燃料”。
林夜明白了。这站的核心不是打败这些人,是切断他们和傲慢之源的连接。但怎么切断?用勾魂索?不行,协议禁止主动攻击乘务员,但没说不能攻击这些被控制的乘客。可是勾魂索现在不稳定,用了可能会暴露,也可能被傲慢情绪反噬。
就在他犹豫时,苏小柔发出一声痛呼。
她被三个人围住了。一个抓住她的头发,一个掐住她的脖子,一个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她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太大。陈薇想冲过去帮忙,但被另外四个人缠住。周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李国富已经放弃抵抗,缩成一团,任人踢打。
林夜的眼睛红了。
不是被傲慢控制,是愤怒。
极致的愤怒。
对列车的愤怒,对规则的愤怒,对眼前这一切荒谬又残酷的愤怒。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开始发烫。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像烧红的烙铁,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红光。锁链的虚影在空气中凝聚,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暗红和黑色交织,像凝固的血和烧焦的骨头。
不行。
不能用。
用了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但苏小柔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涨成了紫红色。
林夜咬牙,抬起手。
锁链“哗啦”一声,像有生命的毒蛇,射向抓住苏小柔头发的那个人。不是缠绕,是贯穿。锁链的前端像矛尖,刺穿了那个人的肩膀,把他钉在了车厢壁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人类的惨叫,更像野兽的哀嚎。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来,但血里混杂着黑色的粘稠物质,像石油。
锁链没有停。
它自动分裂,变成三条,分别刺向另外三个围攻苏小柔的人。一人胸口,一人腹部,一人大腿。三声闷响,三个人被钉在了不同的地方,像标本。
围攻陈薇和周明的人停住了动作。
他们转过头,看着林夜,看着那条在黑暗中蜿蜒、滴血的锁链。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但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他们同时发出嘶吼,放弃原来的目标,全部扑向林夜。
十一个人,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车厢各个方向涌来。
林夜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抬起另一只手。
第二条锁链从手腕延伸出来,同样暗红和黑色交织,在空中挥舞,像一条巨蟒的尾巴。锁链扫过,三个人被拦腰抽飞,撞在车窗上,玻璃碎裂,但他们没有掉出去,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破口处,像被钉在十字架上。
第三条锁链出现。
第四条。
第五条。
林夜整个人被锁链包围,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车厢。那些被控制的人在这光芒中颤抖、哀嚎,身上的黑色粘稠物质像遇到天敌,疯狂地想逃离,但被锁链的光芒钉在原地,一点点蒸发。
车厢里充斥着焦臭味,像烧焦的肉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苏小柔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脖子上有清晰的指印。陈薇扶起周明,两人警惕地看着林夜,眼神复杂。李国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林夜的眼神像在看鬼神。
锁链继续挥舞、穿刺、抽打。
十一个人,全部被钉在了车厢各处。有的在墙上,有的在车窗上,有的在天花板上。他们还在挣扎,但越来越微弱。黑色的粘稠物质从他们身上蒸腾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的黑云。
黑云中心,两点红光亮起。
是乘务员的眼睛。
“违规者,”黑云发出声音,和乘务员温和的男中音完全不同,是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噪音,“使用未被授权的能力,干扰傲慢之站的运行。”
林夜抬头看着那团黑云,锁链在他身边缓缓游动,像忠诚的护卫。
“他们要杀我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沸腾的怒火,“我反击,天经地义。”
“规则禁止质疑,禁止离开座位,禁止喧哗,”黑云说,“但未禁止战斗。他们的攻击,符合规则。”
“符合规则?”林夜笑了,笑声很冷,“所以他们可以杀我们,我们不能还手?”
“你们可以还手,”黑云说,“用普通的方式。但你的能力,不属于‘普通’。”
它顿了顿,红光闪烁:“根据协议补充条款第三条,每使用一次能力,需在下一站完成额外任务作为补偿。你已使用能力,补偿任务将在嫉妒站发放。”
林夜收起锁链。
暗红色的光芒褪去,锁链虚影缩回手腕,重新变成印记,但颜色更深了,像刚凝固的血。他感到一阵虚脱,像被抽干了力气,但强撑着没有倒下。
“嫉妒站?”他问,“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黑云说,“傲慢站提前结束,因你违规介入。所有存活旅客,将直接进入嫉妒站。”
话音落下,车厢开始变化。
那些被钉在墙上的人,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变成一堆灰烬,簌簌落下,在地板上积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灰。黑色粘稠物质蒸发殆尽,焦臭味被一股新的气味取代——酸,像陈醋,像发酵过度的酒,像……嫉妒本身的味道。
灯光重新亮起。
但不再是昏黄色,也不是暗紫色。
是绿色。
幽深的、像翡翠、像毒液的绿色。光线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不健康的绿光。车窗外的雾气也变成了墨绿色,浓稠得像污水,缓缓翻滚。
车厢里的座椅变了。
不再是深红色绒布,而是变成了暗绿色的天鹅绒,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蛇的鳞片。地板变成了墨绿色的大理石,光滑如镜,能映出模糊的倒影。空气里的酸味越来越浓,浓到刺激眼睛,让人想流泪。
新乘客已经全部死亡——被控制,然后被林夜的锁链蒸发。
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五个人:林夜、苏小柔、陈薇、周明、李国富。
和二十四个空座位。
广播响了。
还是事务员的声音,但这次带着一丝……玩味?
“各位旅客,欢迎来到嫉妒站。”
“本站规则如下:”
“一、请找到属于你的镜子。”
“二、请保管好镜子,它是你离开本站的唯一凭证。”
“三、镜子会映出你嫉妒的对象——可能是人,可能是物,可能是某种状态。”
“四、你有两个选择:砸碎镜子,伤害你嫉妒的对象;或保护镜子,承受嫉妒的煎熬。”
“五、选择后,请前往相应的出口。”
“六、本站禁止暴力行为——砸碎自己的镜子除外。”
“七、祝各位……嫉妒愉快。”
规则宣布完毕。
车厢两侧的车门同时打开了。
不是通往其他车厢的门,是通往站台的门。
门外是一片墨绿色的空间,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看见无数面镜子悬浮在空中,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像一片镜子组成的森林。镜子之间飘浮着绿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镜子……”苏小柔轻声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嫉妒的对象……”
林夜看向车票。
票面背面的天平上,傲慢的符号——一个王冠——已经亮起,是暗金色的,和其他五个符号并列。现在六个符号全亮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
而在天平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血字:
【违规补偿任务:在嫉妒站,保护至少一面镜子不被砸碎(不包括自己的镜子)】
【任务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种感官】
【任务成功奖励:豁免一次规则惩罚】
保护镜子?
林夜皱眉。规则说可以选择砸碎或保护镜子,但补偿任务要求他保护别人的镜子。这意味他不能只顾自己,还要干预别人的选择。
麻烦。
“走吧,”陈薇说,她简单包扎了腿上的伤口,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待在这里没用。”
五个人走出车厢,踏入那片镜子森林。
脚下的触感很怪,不是地面,也不是虚空,而是一种粘稠的、像凝胶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噗叽”的声音。墨绿色的雾气在周围流动,像有生命般缠绕着他们的腿。镜子悬浮在雾气中,离地半米到三米不等,镜面朝着不同方向,映出支离破碎的影像。
林夜走向最近的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银色的边框雕刻着藤蔓花纹,镜面清澈,但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场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老板椅上,背对着镜头,正在签署文件。桌子上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林夜”。
嫉妒的对象?
林夜盯着那个场景。他嫉妒那个人吗?嫉妒他可能拥有的权力、地位、成功?也许有一点,但这并不是他内心最深的嫉妒。
镜子里的场景变了。
男人转过身——是周明。他推了推眼镜,对镜头微微一笑,然后按了下桌子上的按钮。办公室的门开了,苏小柔走进来,穿着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对周明点头致意。两人开始交谈,气氛融洽,像默契的搭档。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嫉妒周明的成功,是嫉妒他能和苏小柔并肩工作,能和她有说有笑,能……拥有她的一部分生活。
镜中的周明突然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的林夜,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嫉妒了,”他说,声音直接从镜子里传出来,“嫉妒我能和她在一起,嫉妒我能得到她的信任,嫉妒我……比你更配站在她身边。”
林夜握紧拳头。
“承认吧,”镜中的周明继续说,“你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她最后会选择别人,害怕你拼尽全力,还是只能看着她离开。”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林夜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确实害怕。
从嫉妒站开始,这种恐惧就一直潜伏在心底,只是他不敢面对。
“砸碎我,”镜中的周明诱惑道,“砸碎我,你就不会看到这些画面,不会感到痛苦。砸碎我,她就会永远属于你——至少在你的幻想里。”
林夜抬起手。
手腕上的勾魂索印记在发烫。
但他没有召唤锁链。
而是放下手,转身离开。
“懦夫,”镜中的周明在他身后冷笑,“连面对嫉妒的勇气都没有。”
林夜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在镜子森林里寻找苏小柔。
很快,他找到了她。
苏小柔站在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镜子嵌在一个华丽的雕花木框里。镜中的场景是一个温馨的家,客厅里,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正在厨房做饭。苏小柔从卧室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她走到男人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
男人转过身——不是林夜,是一个陌生男人,相貌普通,但眼神温柔。他低头吻了吻苏小柔的额头,说:“饭快好了,去洗手。”
温馨,平淡,幸福。
苏小柔看着那个场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不是我,”她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有家,妈妈不在了,爸爸……也早就不要我了。那不是我。”
但她的眼神泄露了渴望。
她渴望那样的生活,渴望有人等她回家,渴望有人为她做饭,渴望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镜中的男人突然抬起头,看向镜子外的苏小柔。
“你想要这个,对吗?”他说,声音很温和,像真的在关心她,“但你知道,你永远得不到。因为你太弱了,太胆小了,太……不值得被爱。”
苏小柔浑身一颤。
“看看你自己,”镜中的男人继续说,语气依然温柔,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手上沾着怪物的体液,身上全是伤疤,心里装满了恐惧和黑暗。这样的你,凭什么拥有幸福?”
苏小柔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砸碎我,”男人诱惑道,“砸碎我,你就不用看到这些,不用面对自己的不堪。砸碎我,你就可以继续幻想,幻想自己配得上那样的生活。”
苏小柔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镜面。
“苏小柔!”林夜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见林夜,眼神里全是迷茫和痛苦。
“别砸,”林夜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那是陷阱。砸碎了镜子,你可能会伤害镜中的那个人——哪怕他是假的,但嫉妒的情绪会变成真实的诅咒。”
“可是……”苏小柔的声音哽咽,“可是我好难受……我不想看到那些……我不想知道自己有多糟糕……”
“你不糟糕,”林夜说,声音很坚定,“你活过了五站,你救了大叔,你砍了那棵树,你比镜子里的那个幻象勇敢一百倍。真实的活着,就是会受伤,会有伤疤,会害怕。但那就是你,真实的你,比任何幻象都值得被爱。”
苏小柔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渐渐清晰。
“真的吗?”
“真的,”林夜点头,“我嫉妒那个幻象,嫉妒他能给你那样的生活。但我知道,真实的你,会选择真实的活着——哪怕会痛。”
苏小柔放下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选择保护镜子,”她对镜中的男人说,“我不会砸碎你,因为我要记住——记住我渴望什么,记住我要为什么而活。”
镜中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不是嘲讽的笑,是释然的、带着敬意的笑。
“明智的选择,”他说,“祝你……找到真实的幸福。”
镜面泛起涟漪,场景消失了,恢复成普通的镜子,映出苏小柔挂着泪痕但坚定的脸。
林夜松了口气,看向周围。
陈薇站在一面军刀形状的镜子前,镜中是她穿着将军制服、接受勋章的场景。她盯着那个画面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确实嫉妒,”她自言自语,“嫉妒那个平行世界的我,能站在阳光下,接受荣誉。但这里的我……也不差。”
她没有砸碎镜子,而是从腰间抽出军刀,用刀柄轻轻敲了敲镜面,像在打招呼。
周明面对的是一面由无数个小屏幕组成的镜子,每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他破解了某个重大难题,他获得了国际奖项,他站在演讲台上,台下掌声雷动。他推了推眼镜——虽然眼镜碎了,但这个习惯动作还在——然后摇摇头。
“虚假的成就感,”他评价道,“真正的挑战在这里。”
他转身离开,镜子里的画面全部黑屏。
李国富的镜子最小,只有巴掌大,镶在一个简陋的木框里。镜中是他和女儿在一起的画面,女儿大概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得像个小太阳。李国富看着那个画面,泪流满面,但没有砸碎镜子,而是把它紧紧捂在心口,像捂着一块炭火。
“爸爸对不起你……”他喃喃地说,“但爸爸会活着回去……一定……”
五个人,都选择了保护自己的镜子。
但补偿任务要求林夜保护至少一面别人的镜子不被砸碎。
别人的镜子……
林夜环顾四周,镜子森林里还有其他乘客吗?傲慢站的新乘客全死了,这里应该只有他们五个。难道任务指的是保护同伴的镜子?但同伴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就在这时,镜子森林深处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林夜脸色一变,朝声音来源冲去。苏小柔等人也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密集的镜子丛,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们,跪在地上。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地镜子碎片。碎片中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她,每个她都在哭泣。
是莉莉丝。
色欲站的花园主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莉莉丝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魅惑和神秘,只剩下深深的痛苦和……嫉妒。
“你们……”她的声音嘶哑,“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可以选择保护,可以选择离开……但我没有……我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碎片里映出她破碎的脸。
“我嫉妒你们……”她喃喃地说,“嫉妒你们能离开,嫉妒你们有未来,嫉妒你们……还能感受痛苦。”
林夜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嫉妒的一部分,”莉莉丝苦笑,“或者说,嫉妒是我的一部分。每个站点的‘主人’,都是七宗罪的一部分化身。色欲是我,嫉妒……也是我。”
她伸手,捡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手指,紫色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立刻被凝胶般的地面吸收。
“在色欲站,我诱惑你们留下,是因为我嫉妒你们能离开。在嫉妒站,我看着你们面对自己的嫉妒,是因为我嫉妒你们还能嫉妒……而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了。我已经是我自己嫉妒的对象——一个永远困在这里,永远无法解脱的可怜虫。”
她举起那块碎片,对准自己的脖子。
“保护镜子……”她看向林夜,眼神里有一丝哀求,“你的任务,是保护镜子不被砸碎,对吗?那如果我砸碎的不是镜子,是我自己呢?”
林夜愣住了。
任务说的是“保护镜子不被砸碎”,但没说不能砸碎其他东西——包括自己。
莉莉丝在钻规则的漏洞。
或者说,在寻求解脱。
“不要!”苏小柔喊出声,“一定有别的办法!”
莉莉丝摇头,眼泪又流下来。
“没有了……我试过所有办法……我诱惑过无数人,嫉妒过无数人,但最后,我只能嫉妒我自己……嫉妒这个永远无法逃离的自己。”
她握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已经陷进皮肤,紫色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白色的连衣裙。
林夜突然开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解脱呢?”
莉莉丝动作一顿。
“帮我?”她喃喃重复,“怎么帮?”
“我不知道,”林夜老实说,“但集齐七个符号后,车票可能会给我新的选择。也许……我可以带你离开。”
“离开?”莉莉丝笑了,笑容凄美得像凋零的花,“去哪里?回到色欲站的花园?还是去下一个地狱?我没有‘离开’这个选项,孩子。我是这趟列车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能砍掉自己的手,让它‘离开’吗?”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但谢谢你的好意。至少,在最后,还有人愿意对我说‘帮’这个字。”
她闭上眼睛,用力一划。
林夜冲了上去。
不是为了救她——他知道救不了——是为了完成补偿任务。
在碎片割开莉莉丝喉咙的瞬间,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了那块碎片上。勾魂索印记爆发出暗红色的光,光芒笼罩了碎片,也笼罩了莉莉丝。
碎片没有割下去。
它停在了莉莉丝的皮肤表面,像被冻结了。
莉莉丝睁开眼睛,困惑地看着林夜。
“你……”
“我的任务是保护镜子不被砸碎,”林夜说,额头渗出冷汗,维持这个状态很吃力,“你手里这块碎片,也是镜子的一部分。所以,你不能用它伤害自己——至少在我的任务完成前不能。”
莉莉丝愣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里全是悲凉和嘲讽。
“规则……又是规则……连死都要遵守规则……这趟列车,真是把一切都算死了……”
她松开手,碎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吧,”她说,擦了擦脖子上的血,伤口已经在愈合,“我不死了。至少现在不死。等你的任务完成,等我看看,集齐七个符号后,会发生什么。”
她站起来,白色连衣裙被血染成淡紫色,但很快,血迹就消失了,像被衣服吸收了一样。她又恢复了那种圣洁又魅惑的气质,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么,林夜先生,”她微微鞠躬,像在舞台上谢幕,“你的任务完成了。你保护了镜子——或者说,镜子的一部分——不被砸碎。恭喜你。”
话音刚落,林夜感到车票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见票面背面的天平下方,那行补偿任务的文字变成了:
【补偿任务:完成】
【奖励:豁免一次规则惩罚(已存储)】
而与此同时,嫉妒站的绿色灯光开始闪烁。
镜子森林开始崩塌。
镜子一面面碎裂,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一场绿色的雪。雾气开始消散,凝胶般的地面变硬,变成了普通的石板地。
站台的轮廓逐渐清晰。
墨绿色的砖石,幽绿的煤气灯,爬满藤蔓的长椅,还有一块站牌。
站牌上写着两个字:嫉妒。
但这两个字是用碎裂的镜子拼成的,每一片镜子都映出不同的人脸,那些脸在哭、在笑、在怒吼、在哀嚎——和嫉妒站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
广播响起:
“嫉妒站,结束。”
“存活旅客人数:5人。”
“下一站:色欲站。”
“到站时间:一小时后。”
“温馨提示:欲望最美丽时,往往最致命——再次提醒。”
广播声落下。
镜子森林彻底消失。
五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暗红色的火车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
莉莉丝站在门边,穿着白色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像一位尽职的乘务员。
“请上车,”她说,“下一站,我会等你们。”
林夜等人对视一眼,走上车。
车门关闭。
列车启动,驶入墨绿色的雾气中。
莉莉丝站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轻声说:
“七个符号……就快集齐了。到时候,你会怎么选呢,林夜?”
没有人回答。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单调,沉重,像命运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