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西安的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三等车厢里,难民、伤兵、小贩、学生挤在一起,汗味、烟味、廉价脂粉味混杂。林渊和苏雨缩在车厢连接处,身下垫着破报纸,怀里紧紧抱着装有七把钥匙的布袋。
“查票!都别动!”两个伪警察推开车厢门,挨个检查证件。
林渊递上伪造的“良民证”——身份是昆明药材商行的伙计,去西安采购当归。警察看了看照片,又打量他的脸:“怎么这么瘦?不像做生意的。”
“路上病了一场。”林渊咳嗽几声,装出虚弱的样子。
警察没再多问,转向苏雨。苏雨低着头,递上证件——她是“商行掌柜的女儿”,跟着伙计出来长见识。警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怀疑。
就在这时,火车突然剧烈颠簸,像是轧到了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向前扑倒,警察也踉跄了一下。趁这机会,林渊偷偷将一块银元塞进警察手里。
“长官辛苦了,买包烟抽。”
警察掂了掂银元,脸色稍缓:“最近不太平,你们小心点。”说完走向下一节车厢。
苏雨松了口气,低声道:“他们是不是怀疑了?”
“可能只是例行敲诈。”林渊看向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已经收割完毕,田野间散布着烧毁的村庄废墟,“快到黄河了,过了河就相对安全些。”
火车在潼关站停靠时,上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眼神锐利地扫视车厢。林渊心中一紧,拉着苏雨低头假寐。那些人没发现异常,在下一站下了车。
“是军统还是日本人?”苏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分不清。这年头,谁都可能是敌人。”林渊想起金老板的话——特高课在查他们,安倍晴明不会善罢甘休。
火车在深夜抵达西安。古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城门处有日军和伪军双重岗哨。林渊和苏雨没敢进城,在城外找了间车马店歇脚,第二天一早就雇了辆马车,向南驶去。
车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姓马,跑这条线几十年了。“两位要去汉中?那可不好走,秦岭的栈道被炸了好几处,得绕道。”
“能绕就绕,安全第一。”林渊道。
马车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颠簸。时值寒冬,草木凋零,偶尔能看到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往西走。有一次,他们遇到土匪劫道,五六个持刀汉子从山坡上冲下来。马老汉吓得发抖,林渊却冷静地掏出李青山留给他的驳壳枪,朝天开了两枪。
土匪见他们有枪,骂骂咧咧地退走了。苏雨这才发现,林渊握枪的手很稳,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狠厉。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她问。
“在山西跟李青山学的。”林渊收好枪,“乱世行走,光有钥匙不够。”
翻越秦岭用了七天。栈道确实多处损毁,他们不得不徒步攀爬。悬崖峭壁间,寒风如刀,苏雨好几次险些滑落,都被林渊拉住。夜里宿在山洞中,围着篝火啃干粮,听着远处狼嚎,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想家吗?”苏雨突然问。
“哪个家?”林渊苦笑,“二十一世纪那个,还是民国这个?”
苏雨沉默。穿越半年多,民国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竟也让他们有了牵挂——三爷、李青山、金老板、还有一路上帮助过他们的普通人。如果真能回去,舍得下吗?
“集齐九钥后,如果我们找到办法既封印熵又能回家...”苏雨没说下去,这可能性太小。
林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找到三爷,拿到第八把钥匙。”
进入四川盆地后,路好走多了。他们换乘小船沿嘉陵江南下,在重庆短暂停留,补充补给。山城雾气蒙蒙,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码头工人喊着号子搬运货物,报童叫卖着战事新闻。这里尚未沦陷,但日本飞机的轰炸已经让城市满目疮痍。
从重庆到昆明,他们搭上了一支马帮。马帮头领姓罗,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运的是茶叶和盐巴。听说他们要去滇西找亲戚,爽快地答应了。
“不过滇西现在乱得很。”罗头领抽着旱烟,“日本人占了缅甸,国军和远征军在怒江跟他们对峙。还有土司、山匪、游击队...你们真要去找人?”
“必须去。”林渊坚定道。
马帮沿着茶马古道西行。古道在崇山峻岭间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渊怀中的钥匙开始有规律地共鸣——他们离三爷和第八把钥匙越来越近了。
第三天,他们抵达大理。苍山洱海,风花雪月,但古城里到处是伤兵和难民。罗头领要去丽江,就此分别。林渊和苏雨在城里打听,终于在一家小客栈找到了三爷留下的暗号——墙角用炭笔画的一只小眼睛。
按照暗号指引,他们出城向西,来到苍山脚下的一座白族村庄。村口,阿福正在井边打水,见到他们,又惊又喜。
“林兄弟!苏姑娘!你们可算到了!”
阿福带他们进村,来到一处农家小院。三爷躺在竹榻上,脸色苍白,右腿裹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
“三爷!”林渊快步上前。
“还死不了。”三爷咧嘴笑了笑,但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在腾冲中了埋伏,日本人早有准备。”
原来三爷一行到云南后,按照线索找到腾冲附近的一座古墓——据说是南诏国某位巫师的墓葬。他们刚找到入口,就被日军伏击。老陈为掩护三爷撤退,中弹身亡。阿福背着三爷逃进深山,躲了半个月才辗转来到大理。
“钥匙呢?”林渊急切地问。
三爷从枕下摸出一块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骨笛,约一尺长,通体洁白,表面刻满诡异的纹路,笛身有几个不规则的孔洞。在笛子中部,刻着一只眼睛。
第八把钥匙,“鬼笛”。
“这是从墓里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三爷喘息着,“墓里还有更多,但来不及拿。日本人炸塌了墓道,把那地方封死了。”
林渊接过骨笛。触手的瞬间,八把钥匙同时共鸣!意识海中,八个光点亮起,排列成一个缺了一角的九宫格。共鸣的能量在空气中激荡,屋内的器皿嗡嗡作响,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蹿高。
苏雨的时之眼印记也发出红光:“钥匙在互相吸引...它们渴望完整。”
林渊闭目感应。八钥共鸣,让他的时空感知能力达到了新的高度。他“看见”云南的山川之下,隐藏着密密麻麻的时空裂缝,像大地的伤口。最大的那道裂缝,就在腾冲附近——正是三爷去过的古墓位置。
“第九把钥匙也在那里。”林渊睁开眼睛,“八钥共鸣指向同一个地方...第九把钥匙还在墓中,没被带出来。”
三爷脸色一变:“还要回去?日本人肯定派重兵把守了。”
“必须回去。”林渊握紧骨笛,“九钥不齐,一切都是空谈。而且...”他顿了顿,“熵的苏醒加速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撞击封印,每一次撞击,时空裂缝就扩大一分。”
苏雨查看三爷的伤势:“您的腿伤成这样,不能行动。”
“我留下。”阿福挺身而出,“我陪三爷在这里养伤,林兄弟你们去拿钥匙。”
“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林渊摇头,“我们请村里人帮忙。”
村里的白族老族长听说他们要去打日本人,主动提出帮忙。“日本人在我们寨子杀了好多人,这个仇要报。”他派了两个年轻猎人当向导,还提供了武器和干粮。
第二天一早,林渊、苏雨和两个向导——岩恩和岩罕兄弟,向腾冲出发。三爷将他们送到村口,郑重道:“活着回来。”
“一定。”
四人背着行装,钻入苍山深处的密林。岩恩兄弟是出色的猎人,熟悉每一条山间小径。他们避开大路,翻山越岭,五天后抵达怒江边。
怒江如它的名字,奔腾咆哮。对岸就是日军控制区,桥头有碉堡和岗哨。他们等到深夜,用竹筏悄悄渡江。江水湍急,竹筏几次险些翻覆,最终还是安全抵达对岸。
腾冲附近的山林里,日军设立了多处哨卡。岩恩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险道——悬崖上的猿道。所谓猿道,其实是岩壁上凿出的一溜脚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百丈深渊。
苏雨恐高,脸色煞白。林渊用绳子将两人系在一起:“别往下看,跟着我。”
四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一寸寸挪动。寒风呼啸,碎石不时滚落。有两次,苏雨脚下一滑,全靠绳子拉住。经过两个小时的惊险攀爬,终于抵达安全地带。
“前面就是‘鬼哭岭’。”岩罕指着前方一片雾气笼罩的山谷,“你们说的古墓,就在岭下。”
鬼哭岭名副其实。还没靠近,就听见风中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似人非人。谷中树木扭曲怪诞,地上散落着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更诡异的是,有些树上挂着风干的尸体,裹着破布,像是某种祭祀的遗存。
“这里是我们白族的禁地。”岩恩低声说,“传说岭下埋着‘蛊王’,擅入者会中蛊,七窍流血而死。”
“蛊?”苏雨皱眉。
“云南巫蛊之术自古有名。”林渊想起史料记载,“南诏、大理时期,王室常以巫蛊之术巩固权力。如果第九把钥匙是‘蛊器’,倒也说得通。”
越往岭下走,雾气越浓。能见度不足十米,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有东西在雾中移动。岩恩兄弟紧张地握着猎刀,林渊也将驳壳枪上了膛。
突然,前方雾中传来日语说话声。四人立刻伏低身形,悄悄靠近。
雾中是一片营地,十几个日本兵正在扎营,中间支着帐篷。营地旁,有一个巨大的盗洞,洞口用木桩加固,里面隐约透出灯光。盗洞前立着牌子,日文写着:“陆军第七研究所,立入禁止”。
“就是这里。”林渊心跳加速。
但怎么进去?营地有哨兵,盗洞口也有人把守。硬闯毫无胜算。
“等晚上。”苏雨提议,“他们总要换岗。”
四人躲在岩石后,等待夜幕降临。其间,林渊取出八把钥匙,尝试与墓中的第九把共鸣。共鸣确实存在,但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
黄昏时分,营地传来骚动。一辆卡车驶来,卸下几个大木箱。日本兵打开箱子,里面是防毒面具和氧气瓶。
“他们要下墓。”林渊心中一沉。
果然,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模样的人,在士兵保护下进入盗洞。洞口留下四个哨兵。
天完全黑透后,林渊决定行动。他让岩恩兄弟在远处制造动静——扔石头、学野兽叫,吸引哨兵注意。果然,两个哨兵离开岗位去查看。
趁此机会,林渊和苏雨迅速摸向盗洞。剩下两个哨兵背对背警戒,林渊从阴影中跃出,一个手刀劈晕一人。苏雨同时用麻醉针刺中另一人。
两人换上哨兵的衣服,戴上防毒面具,打开头灯,钻进盗洞。
盗洞斜向下延伸,洞壁是新挖的痕迹,有木架支撑。走了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圆形,直径超过百米,穹顶高耸,上面绘着褪色的壁画:蛇身人面的神祇、祭祀的场面、还有...九只眼睛的图腾。空间中央,是一座石砌祭坛,坛上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而更让林渊心惊的是,空间的四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陶罐。每个陶罐都有脸盆大小,罐口用蜡封着,但有些蜡封已破,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蛊罐?”苏雨声音发颤。
日本研究员正在祭坛周围忙碌。他们架起探照灯,照亮石棺。石棺盖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九个凹槽,其中八个凹槽空着,只有中央那个凹槽里,嵌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陶俑,巴掌大小,塑造的是一个跪坐的人形,双手捧在胸前。而人俑的胸口是镂空的,里面嵌着一颗发光的珠子。珠子内部,有一只眼睛在缓缓转动。
第九把钥匙,“蛊眼”。
但石棺周围,布满了机关。地上是青石板铺成的棋盘状图案,每块石板颜色深浅不一。几个日本兵正试图破解,但刚踏上一块石板,墙壁上的陶罐就“噗噗”破裂,里面涌出黑雾。
黑雾凝聚成蛇形,扑向日本兵。被黑雾触碰到的人,皮肤瞬间溃烂,惨叫着倒地。其他人连忙开枪,但子弹穿过黑雾,毫无作用。
“是蛊毒形成的瘴气。”林渊低声道,“这座墓的守卫机关还在运转。”
安倍晴明也在场,他站在安全距离外,手持那面铜镜。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照在黑雾上,黑雾如遇天敌,迅速消散。
“不愧是阴阳师。”一个日本军官赞叹。
安倍冷冷道:“加快速度。我能感觉到,其他钥匙的持有者正在靠近。”
林渊和苏雨躲在阴影中,思考对策。硬抢不可能,他们只有两个人,对方有十几个士兵加安倍晴明。必须智取。
苏雨忽然指向祭坛顶部:“看那里。”
祭坛顶部,穹顶正下方,悬挂着一面铜镜——与安倍手中那面相似,但要大得多,直径超过一米。镜子正对着石棺,镜面映出石棺和下方的棋盘地面。
“那面镜子可能是机关的关键。”苏雨分析,“光线的折射,或者...某种能量引导。”
林渊仔细观察。确实,探照灯的光线经过铜镜反射,在棋盘地面上投下光斑。而日本兵踩踏石板触发蛊毒时,光斑的位置会发生变化。
“石板是陷阱,镜子是开关。”林渊明白了,“需要让光线同时照亮所有安全石板,才能安全走到石棺前。”
但怎么控制镜子?它在十几米高的穹顶,没有梯子够不到。
除非...用钥匙的力量。
林渊取出八把钥匙,将它们围成一圈。八钥共鸣,产生一股向上的能量流。他集中意念,试图用能量流推动铜镜转动。
铜镜微微颤动,反射的光斑开始移动。日本研究员发现了异常:“镜子在动!”
安倍晴明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有人在使用钥匙!找出来!”
士兵们立刻散开搜索。林渊和苏雨赶紧藏到一根石柱后。但钥匙共鸣的能量波动太明显,安倍很快锁定他们的位置。
“原来是你。”安倍冷笑,“从青森逃掉的小老鼠,竟敢跟到这里。”
他举起铜镜,镜子射出的不再是白光,而是漆黑如墨的光束。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石壁结霜。林渊拉着苏雨翻滚躲开,原先藏身的石柱被黑光扫中,瞬间化为齑粉。
“这是什么力量?”苏雨惊骇。
“熵的泄漏力量。”林渊咬牙,“安倍用钥匙从熵那里借用了力量。”
八钥共鸣对抗黑光。两股能量在空中碰撞,激发出刺耳的尖啸。墓室震动,穹顶落下碎石,墙壁上的蛊罐纷纷破裂,更多黑雾涌出。
整个墓室陷入混乱。黑雾无差别攻击,日本兵惨叫着倒下。安倍试图控制局面,但蛊毒瘴气连他的黑光都能侵蚀。
机会来了。林渊趁乱冲向祭坛。他踩着地面上光斑照亮的安全石板,快速接近石棺。安倍发现他的意图,黑光横扫而来。
苏雨挡在林渊身前,左手时之眼印记全力发动,红光照亮一方空间。黑光与红光碰撞,僵持不下。
“快!”苏雨嘴角溢血,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林渊冲到石棺前,伸手去取蛊眼钥匙。但就在触及钥匙的瞬间,石棺盖突然掀开,一只手从棺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如柴,皮肤漆黑,指甲有三寸长。林渊抬头,看见棺中坐起一具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活尸。它全身包裹着破布,脸上戴着青铜面具,面具眼部是两只空洞,里面燃烧着幽绿火焰。
“守墓尸蛊。”安倍在不远处喊道,“这墓的真正守卫!”
活尸的力气大得惊人,林渊挣脱不开。更可怕的是,活尸面具下的嘴张开,喷出一股绿色毒雾。林渊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少许,顿时头晕目眩。
危急关头,八钥共鸣达到顶峰。八道光束从钥匙中射出,汇聚成一道光柱,轰在活尸胸口。活尸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林渊趁机一把抓下蛊眼钥匙。
九钥在手,共鸣天地!
九把钥匙同时发光,光芒冲破了墓室穹顶,直射夜空。整个鬼哭岭地动山摇,时空在这一刻紊乱。
林渊“看见”了无数画面:南诏巫师进行祭祀、日本兵挖掘墓葬、熵在封印中挣扎、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时空的尽头,对他招手。
那是守墓人姬岳。
“九钥已齐,时机已至。”姬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来殷墟,完成最后的仪式。”
仪式?什么仪式?封印还是释放?
没时间细想。墓室开始坍塌,巨石坠落。林渊拉起苏雨,向外狂奔。安倍晴明也想逃,但被落石堵住了去路。
“钥匙...给我钥匙!”安倍嘶吼着,被坍塌的墓室吞没。
两人冲出盗洞时,外面也是一片混乱。地震引发了山崩,日军营地被掩埋大半。岩恩兄弟在外面接应,四人头也不回地逃离鬼哭岭。
跑出数里后,林渊才敢停下。他摊开手,九把钥匙静静躺在掌心,共鸣的光芒已收敛,但彼此间的能量连接坚不可摧。
九钥齐聚。
而时空的崩解,正式开始了。
远处天边,裂开了一道黑色的缝隙,像天空的伤口。
熵,就要出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