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洛河码头笼罩在浓雾中,货船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林渊蹲在仓库二层的窗户后,看着码头上巡逻的日本兵。四人一队,每隔一刻钟交叉巡逻一次,探照灯的光柱缓慢扫过水面和货栈。三爷说得没错,戒备比平时森严数倍。
“东边第三艘,‘顺风号’。”苏雨在他耳边低声说,手指轻点玻璃,“船尾的货舱门虚掩着,那是信号。”
林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身漆皮剥落,看起来和周围其他船只没什么两样。但仔细观察,能看见船尾舱门处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着红布——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烟雾弹准备好了吗?”林渊问。
苏雨点头,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三根金属管,每根约莫手掌长短,一头塞着浸过桐油的布条。“点燃后大概十秒会爆开,烟雾能持续三到五分钟,足够我们上船。”
楼下传来两声猫叫。是三爷的信号。
林渊深吸一口气:“行动。”
苏雨迅速下楼,林渊紧随其后。仓库一层,三爷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两个精壮的汉子,都是林家的伙计。
“这位是阿福,这位是阿贵。”三爷简单介绍,“跟了我十年,信得过。”
两个汉子朝林渊拱手,动作利落,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林渊注意到他们腰间都别着短刀,阿贵背上还背着一捆绳索。
“船老大已经打点好了,”三爷继续说,“但码头上的鬼子不好糊弄。苏姑娘,你的烟雾弹往哪儿扔效果最好?”
苏雨走到门缝边观察片刻:“东侧货栈堆着木料和麻袋,易燃。西侧是油桶仓库,更危险但效果更好。我建议东西两侧同时引爆,把守卫引开,我们从中间水道潜过去。”
“潜过去?”林渊皱眉。
三爷从角落拖出两个油布包裹,解开后露出两套老旧的潜水装备:厚重的橡胶潜水服,铜质头盔,背后连着长长的通气管。“这是英国货,二十年前打捞沉船时用的。虽然笨重,但能用。管子够长,能从水下直接通到船边。”
林渊拿起头盔掂了掂,至少有七八斤重。这种老式装备在现代早就淘汰了,但在这个时代,恐怕已经是顶级设备。
“我们需要人在地面控制通气管,”苏雨检查着装备,“一旦被踩到或者缠住,水下的人就完了。”
“阿福阿贵负责这个。”三爷说,“我在船上接应。记住,烟雾一起,立刻下水。船尾有软梯,顺着爬上去。动作要快,鬼子不是傻子,很快会反应过来。”
分工明确。苏雨将两根烟雾递给阿福阿贵,自己留一根。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仓库后门,借着雾气和货堆的掩护,分头摸向东西两侧。
林渊和三爷留在仓库,透过门缝观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码头上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汽笛声。
突然,东侧货栈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浓烟滚滚而起。几乎同时,西侧也爆开一团更大的烟雾,火光在烟雾中闪烁——油桶被引燃了。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用日语大喊。
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巡逻兵纷纷朝东西两侧跑去,探照灯的光柱在烟雾中乱晃。更多的日本兵从营房里冲出来,哨声、叫喊声、跑步声混杂在一起。
“就是现在!”三爷推开仓库后门。
林渊已经穿戴好潜水装备,头盔沉重地压在肩上。他跟在三爷身后,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来到一处栈桥边。桥下拴着一条小舢板,阿福和阿贵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握着通气管的卷盘。
“下水后跟着我。”三爷说完,率先跳入河中。
十月的洛河水已经刺骨。林渊咬牙跟着跳下,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潜水服,寒意直透骨髓。他调整呼吸,透过头盔的玻璃视窗,看见三爷在前方打着手势,指向“顺风号”的方向。
水下能见度极低,只有模糊的光影。林渊跟着三爷向前游,身后的通气管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是阿福他们在控制方向和长度。老式潜水服笨重无比,每划一下水都要耗费极大体力。河水浑浊,偶尔有杂物从身边漂过:水草、碎木、还有不知是什么的黑色絮状物。
游了约莫二十米,前方出现船体的黑影。是“顺风号”的船尾。三爷指了指上方,林渊抬头,看见水面透下的微光中,一条软梯的影子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股暗流从侧面涌来,水流骤然加速。林渊被冲得一个趔趄,险些撞上船体。他勉强稳住身形,却看见三爷正拼命打手势——有东西靠近!
林渊转身,透过浑浊的河水,看见几个黑影正从河底升起。不是鱼,是人形的黑影,动作僵硬,像是在水中行走而非游动。更诡异的是,它们身上缠绕着水草和淤泥,却隐约能看见破烂的衣物和...白骨。
水鬼?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最近的一个黑影已经扑到面前。林渊下意识抬手格挡,触手处不是血肉,而是坚硬冰冷的骨头。那东西的“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拖着他往河底沉去。
慌乱中,林渊抽出腰间匕首——这是下水前三爷给他的,刀身刻着符文。他朝那白骨手臂猛刺,刀锋入骨,发出沉闷的碎裂声。白骨松开,但更多黑影围了上来。
三爷那边也陷入苦战。老练如他,面对这些非人之物也显得吃力。林渊看见他用匕首刺穿一具水鬼的头骨,但那东西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
不能恋战。林渊拼命朝软梯方向游,但水鬼数量太多,转眼间就有三具围住他。一具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另外两具抓住他的腿。潜水服被撕扯,冰冷的河水灌进来。
危急时刻,林渊怀中的阴山鬼玺突然发烫!
透过潜水服和内衣,那热度依然清晰。紧接着,玉玺表面涌出一股无形的波动,以林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水鬼们动作一滞,像是遇到了天敌,纷纷松开手,后退,然后转身沉入河底,消失在黑暗中。
得救了。林渊喘着粗气,看向三爷。那边的水鬼也退去了,三爷正打手势询问情况。
林渊摇摇头,示意快走。两人抓住软梯,开始向上爬。每爬一节,身上的重量就增加一分——灌满水的潜水服沉得像铁块。
就在林渊的手即将够到船舷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是日语。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糟了,被发现了。
林渊心一横,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蹿,双手抓住船舷。几乎同时,枪声响起,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铜盔上擦出一串火花。
船舷边,一个日本兵正要开第二枪,却被从侧面飞来的船桨击中头部,闷哼一声倒下。苏雨的脸出现在船舷上方,她伸手抓住林渊的胳膊:“快!”
林渊被拖上船,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三爷也爬了上来,阿福阿贵紧随其后——他们是从另一侧翻上船的。
“开船!”三爷朝船老大吼道。
“顺风号”的蒸汽机发出轰鸣,烟囱喷出浓烟。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加速驶向河道中央。
码头上,日本兵开始朝船只射击,子弹打在船舷和甲板上,木屑飞溅。但货船已经驶出射程,很快隐入晨雾中。
“清点人数!”三爷抹了把脸上的水。
林渊、苏雨、阿福、阿贵、船老大和两个水手,一共八人,全部安全。但阿贵胳膊中了一枪,正在包扎。
“那些水鬼...”林渊喘息稍定,摘下头盔。
“是‘河漂子’。”三爷脸色凝重,“洛河自古多溺死者,怨气积聚,偶尔会诈尸拖人下水。但这么多一起出现,而且有组织地攻击活人...这不正常。”
苏雨检查着林渊的潜水服,发现背部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橡胶外翻,像是被利爪撕开。“这不是人类指甲能造成的伤口。”
林渊想起水鬼那白骨嶙峋的手,确实没有指甲。
“是冲着玉玺来的。”他说,“它们扑上来的时候,玉玺发烫,然后它们就退了。”
三爷和苏雨对视一眼。
“河漂子不该有这种感知能力。”三爷沉吟,“除非...有人操控。”
“日本人?”阿福问。
“不一定。”苏雨说,“码头混乱,烟雾弥漫,如果有人趁乱在河里做了手脚,完全可能。”
船老大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三爷,咱们现在往哪儿走?原计划是去开封,但刚才的动静太大,鬼子肯定要封锁河道。”
三爷看向林渊和苏雨:“你们说。”
“直接去安阳。”林渊毫不犹豫,“时间不多了。”
“走陆路快,但容易被盘查。走水路慢,但隐蔽。”苏雨分析,“我建议走水路到郑州,然后换马车走小路去安阳。虽然绕远,但安全。”
三爷点头:“老陈,改道,走贾鲁河去郑州。”
“得嘞。”船老大应声去了。
林渊这才有机会观察这艘船。货舱里堆满麻袋和木箱,看样子是运粮食的。甲板狭窄,但船体还算结实。两个水手正在修补弹孔,阿福帮着阿贵包扎伤口。
苏雨拉了拉林渊的衣袖,示意他进船舱。
船舱狭窄,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小桌。苏雨关上门,压低声音:“刚才在水下,你感觉到玉玺的变化了吗?”
林渊点头,从怀中掏出阴山鬼玺。玉玺表面的暗红纹路比之前更加鲜活了,像是血管一样微微搏动。更诡异的是,玉玺底部——原本平滑的印面,此刻竟然浮现出浅浅的刻痕。
“这是...”苏雨凑近细看。
刻痕很新,像是刚刚形成。线条复杂,但能辨认出是某种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相互纠缠的漩涡,漩涡中心各有一个小点。
“三漩共眼。”苏雨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殷墟甲骨文里记载的符号,代表‘时空交汇之地’。我穿越前,在博物馆修复过一片甲骨,上面就有这个符号,旁边还刻着‘阴山出玺,三漩现世,天门开’。”
“天门?”
“古人对时空裂缝的称呼。”苏雨盯着玉玺,“看来这枚玉玺不光是‘锚点’,还是个...记录仪。它在记录时空节点的信息。”
林渊摩挲着新出现的刻痕,触感温热:“所以刚才那些水鬼,是被时空裂缝吸引来的?还是被玉玺吸引来的?”
“可能都是。”苏雨说,“时空裂缝会扭曲周围的能量场,吸引各种异常现象。而玉玺作为‘钥匙’,本身就会释放特殊波动。两者叠加...”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危险才刚刚开始。
船身突然一震,传来船老大的吆喝声:“过闸口了!都抓稳!”
林渊收好玉玺,和苏雨走出船舱。天已经蒙蒙亮,雾气渐散,两岸是萧瑟的秋日田野。“顺风号”正缓缓通过一道水闸,闸口两侧是石砌的堤岸,几个闸工懒洋洋地转动绞盘。
过了这道闸,就正式离开洛阳地界了。
林渊靠在船舷边,看着逐渐远去的洛阳城墙。三天前,他还是个刚穿越过来的迷茫者,现在却成了各方势力追捕的目标,身负一枚可能开启时空裂缝的古玉,向着未知的危险前进。
“想家了?”苏雨轻声问。
林渊摇头:“我在那个时代没有家。父母早逝,也没有兄弟姐妹。穿越前,我唯一的牵挂就是那间文物修复工作室,还有那些等待修复的古物。”他顿了顿,“你呢?”
“我有。”苏雨看向远方,“父母都在,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穿越前,我刚交了男朋友,本来打算明年结婚的。”她笑了笑,笑容苦涩,“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回去的办法。”
“如果回不去呢?”
苏雨沉默了很久:“那就活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活着最重要。”
船驶出水闸,进入宽阔的河道。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果不是肩上的重担,这倒是一幅不错的秋日行船图。
阿福端来热粥和馒头,两人简单吃了些。三爷在船头和老陈说话,不时指向地图。阿贵包扎好伤口后,靠在货堆边打盹。
平静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有船跟上来了!”瞭望的水手突然喊道。
所有人瞬间警觉。林渊冲到船尾,果然看见下游方向出现三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不是货船,是快艇,船头插着膏药旗。
“鬼子追来了!”老陈脸色大变,“这么快!”
三爷冷静观察:“不是码头的驻军。是专门的水上巡逻队。我们的船速度慢,跑不过他们。”
“怎么办?”苏雨问。
三爷看向林渊:“玉玺能不能再做点什么?像刚才吓退水鬼那样?”
林渊握住怀中的玉玺,集中精神试图沟通。玉玺发烫,传递出一段模糊的信息:需要水,需要媒介。
“给我一桶水。”林渊说。
阿福立刻提来一桶河水。林渊将玉玺浸入水中,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出阴山墓中的画面——巫师高举玉玺,念诵祷文,操控水流。
他不懂祷文,但可以尝试用意念驱使。
玉玺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红光透过水面,将整桶水染成淡红色。紧接着,河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扔到河里!”林渊喊道。
阿福提起水桶,将整桶发光的红水倒入河中。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红水入河后没有散开,反而凝聚成一团,迅速扩大,转眼间在船后形成一片直径十几米的红色水域。
追来的快艇驶入红水区域,速度骤然减慢,像是陷入泥沼。更诡异的是,红水开始爬上船体,像是活物般缠绕螺旋桨和船舵。
“八嘎!什么鬼东西!”快艇上传来日语的咒骂。
趁着这个机会,“顺风号”全力加速,拉开距离。但好景不长,两艘快艇挣脱红水束缚,继续追来,只剩一艘被困在原地打转。
“只能拖住一时。”三爷皱眉,“这样下去还是会被追上。”
苏雨突然说:“前面有岔河道吗?”
老陈看了眼地图:“有!往前五里,河道分叉,一条去郑州,一条进山。进山那条水流急,暗礁多,大船不好走,但小船能过。”
“进山!”苏雨果断道,“快艇吃水浅,能追进来。但山里地形复杂,我们可以找机会上岸。”
三爷点头:“老陈,改道进山!”
“顺风号”调转船头,驶向右侧支流。河道变窄,两岸山势渐起,树木葱郁。快艇紧随其后,距离越来越近。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船舷上。阿福阿贵掏出短枪还击,但射程不够,只能勉强压制。
“前面有急弯!”老陈喊道,“抓稳了!”
船身猛地倾斜,几乎是贴着山壁转过弯道。后面一艘快艇躲闪不及,撞上山壁,轰然侧翻。但另一艘灵活避开,继续追击。
“这样下去不行。”林渊看见前方河道更加狭窄,两岸是陡峭山崖,“我们目标太大。”
“弃船!”三爷当机立断,“前面有一处浅滩,船靠过去,我们上岸!”
“船怎么办?”老陈问。
“沉了。”三爷说,“不能留给鬼子。”
浅滩很快出现在视野中。“顺风号”艰难靠岸,船底刮擦河床发出刺耳声响。众人跳下船,踩进及膝的河水中,踉跄着爬上河岸。
老陈带着两个水手打开船底阀,河水汹涌灌入。等快艇追到时,“顺风号”已经半沉在浅滩上。
“他们上岸了!追!”快艇上跳下七八个日本兵,端着步枪追来。
“进山!”三爷带头冲进树林。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逼近到百米内。他咬牙跟上队伍,在密林中穿梭。树木茂密,藤蔓丛生,每跑一步都要拨开障碍。阿贵因为受伤,速度最慢,渐渐落在后面。
“你们先走!”阿贵突然停下,转身靠在树干后,“我断后!”
“阿贵!”阿福要回头拉他。
“走啊!”阿贵吼道,举枪瞄准追兵。
枪声在山林中回荡。林渊被三爷拽着往前跑,听见身后传来交火声,然后是阿贵的闷哼。
“阿贵!”阿福眼睛红了。
“别回头!”三爷声音嘶哑,“回头我们都得死!”
又跑了一刻钟,枪声渐渐远去。众人躲进一处山坳,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阿福一拳砸在地上,眼眶通红。苏雨默默递过水壶,他摇摇头。
林渊清点人数:三爷、苏雨、自己、阿福,还有船老大老陈。两个水手在弃船时走散了,阿贵...凶多吉少。
“休息十分钟,继续走。”三爷抹了把脸,“鬼子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要搜山。”
老陈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地图:“我们现在在这儿。往北翻过这座山,有个叫王家庄的村子,可以弄到马车。从那儿去安阳,还有两百里。”
两百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三四天。
林渊靠在山石上,胸口剧烈起伏。怀中的阴山鬼玺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日本兵带着军犬追来了。
“走!”三爷起身。
众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山林幽深,前路未卜。而九天之约,已经过去了一天。
林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密林遮蔽了视线,但能听见追兵的声音正在逼近。
他握紧怀中的玉玺,转身跟上队伍。
洹河还在远方,殷墟还在等待。
而这一路,注定布满荆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