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坠向漩涡的瞬间,七把钥匙在怀中剧烈共鸣,几乎要灼穿衣物。时间变得黏稠,下坠被拉长成永恒。他看见悬崖上日本兵惊愕的面孔凝固如蜡像,看见海浪悬在半空如琉璃般剔透,看见自己与水面之间,裂开了一道漆黑缝隙。
缝隙中,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不是青铜巨眼的虚影,而是真实的、充满恶意的凝视。瞳孔深处旋转着混沌的色彩,仿佛蕴藏着宇宙诞生前的虚无。林渊感到意识被撕扯,无数声音在脑海炸响——古老的祭祀吟唱、战场的厮杀呐喊、时空崩裂的尖啸,还有...一种非人的低语。
低语来自熵。
“钥...匙...齐...了...”
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林渊想要挣扎,但身体动弹不得。七把钥匙的光芒将他包裹,拖向裂隙深处。
就在即将被吞噬的刹那,一股力量从侧方拽住了他!
是苏雨。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半空,左手时之眼印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红光,与七钥共鸣交织,硬生生将林渊从裂隙边缘扯回。阿健在下方小船上拼命划桨,船头正对林渊坠落的方向。
三人跌落在颠簸的小船上。裂隙在空中缓缓闭合,那只眼睛最后投来的目光,让海水冻结了三秒。
“快走!”阿健嘶吼着,将马达推到最大。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黑暗的海面。
身后传来枪声,悬崖上的日本兵开始射击。但距离已远,子弹徒劳地落进海里。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扫射,但很快被海雾吞没。
直到驶出数海里,三人才敢喘息。林渊瘫在船舱,七把钥匙散落在身旁,光芒渐敛。天目——那颗晶体眼球——正静静躺在他掌心,瞳孔处的黑色宝石映出他苍白的脸。
“你差点...”苏雨声音发颤,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我看见了熵。”林渊喘息道,“它在等我...等九钥齐聚。”
阿健一边掌舵一边回头看,眼神恐惧:“刚才那是什么?海上的天空...裂开了?”
林渊无法解释。他坐起身,将七把钥匙排开:阴山鬼玺、青铜残片、骨甲、天珠、地钥、赤璋、天目。七钥共鸣,在空气中投射出残缺的星图——七个光点已亮,两个仍在晦暗。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南。
“三爷和李青山那边...”林渊想起信符的警示。
苏雨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三爷的信符稳定了,但很微弱,应该受了重伤。李青山的信符...还在闪烁,但比之前亮了点。”
至少都还活着。林渊稍稍安心。
“现在去哪?”阿健问,“回青森肯定不行,港口一定被封锁了。”
“去北海道。”林渊看向北方,“绕道从那里回中国。但不能走正常渠道,需要偷渡船。”
阿健犹豫了:“我知道有船...但很危险,是朝鲜走私团伙的船,经常被海军拦截。”
“比留在这里等死强。”林渊道。
阿健咬牙点头,调转船头向西北方向驶去。
海上航行了整整两天。他们避开主要航道,夜里靠星光辨向,白天躲进荒岛礁石间。食物和淡水所剩无几,但更大的危机是——七钥共鸣的频率越来越快。
每当钥匙共鸣,周围就会出现时空异常:海水突然变得透明,映出不知哪个时代的沉船;空中浮现海市蜃楼般的古代城池;有一次,他们甚至看见自己的倒影在船上走动,但动作快了半拍,像是未来几秒的预演。
“封印在加速崩解。”苏雨忧心忡忡,“七钥齐聚,熵苏醒的速度超乎想象。”
林渊握紧天目,通过它感知时空结构。他能“看见”无数裂缝在世界各处蔓延,像即将破碎的玻璃。其中最粗的一道裂缝,横跨整个东亚,一端在殷墟,另一端...在日本列岛下方。
“熵的本体被封印在殷墟,但它的力量渗透到了其他地方。”林渊分析,“日本这里有个重要的‘泄漏点’,可能就是天目原本镇压的地方。我们拿走了天目,泄漏加剧了。”
“那岂不是我们的错?”阿健不安地问。
“不拿走,日本人会用钥匙做更可怕的事。”苏雨摇头,“现在只能尽快集齐最后两把钥匙,赶在熵完全苏醒前,找到应对之法。”
第三天拂晓,他们抵达北海道南部的一处偏僻海湾。阿健联络的走私船就藏在这里——一艘破旧的五十吨级机帆船,船身漆成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船老大是个独眼的朝鲜人,叫老朴,话不多,开价却狠:每人一百大洋,只送到大连附近海域,不保证上岸。
林渊用金条付了钱。老朴掂了掂金子,咧嘴露出黄牙:“夜里开船,明天傍晚能到。但丑话说前头,海上遇到日本海军,你们自己跳海,别连累我。”
夜里,黑船悄悄离港。船舱狭窄肮脏,充斥着鱼腥和霉味。林渊和苏雨挤在角落里,七把钥匙用油布包好藏在怀中。
“回中国后,先去哪里?”苏雨低声问。
“先找三爷和李青山汇合。”林渊道,“然后...西南那把钥匙在云南,东南那把在福建。我们分头找,但这次不能再分三队了,太危险。”
苏雨点头,忽然问:“熵到底是什么?你看见它时,感受到了什么?”
林渊沉默良久:“它不是生物,也不是神灵...更像是一种‘现象’。像时间本身有了意志,像空间产生了饥饿。它想...吞噬一切,让所有时间、所有可能性坍缩成一个点。”
“那它被释放出来,世界会怎样?”
“时间会乱序,空间会折叠,过去、现在、未来将混成一团。”林渊想起那些时空异常,“可能秦朝的军队会出现在上海街头,可能我们下一秒就会变成老人或婴儿...最终,一切会归于混沌,然后重新开始——但那个‘开始’,已经不是我们的世界了。”
苏雨打了个寒颤。
船在夜色中颠簸前进。凌晨时分,林渊忽然惊醒——不是被吵醒,而是钥匙共鸣突然加剧,像心脏要跳出胸膛。
他冲到甲板上,眼前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海面上,升起浓雾。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泛着淡绿色荧光的雾。雾中,无数影子在游动:穿铠甲的武士、着和服的女子、现代装束的行人...他们面无表情,在雾中重复着生前的动作,像是被时光遗忘的残影。
“时空回溯...”苏雨也跟了出来,脸色发白,“这片海域的历史在重演。”
老朴从驾驶舱探出头,脸色难看:“妈的,碰上‘鬼海’了!都回舱里去,别看那些东西!”
但林渊的目光被雾中一个特别的影子吸引了——那是个穿白袍的日本阴阳师,手持符纸,正对着一件发光的东西跪拜。而那个东西的形状...
“是第八把钥匙!”林渊脱口而出。
影子转瞬即逝,但林渊记住了那个画面:阴阳师、海边神社、还有钥匙的轮廓——似乎是...一面镜子?
“那可能是‘神乐镜’。”阿健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日本皇室有三神器:剑、镜、玺。镜就是八咫镜,但传说中还有一面‘神乐镜’,是祭祀用的,能照见鬼神。”
镜。钥匙中,确实缺一面镜子。
“那个阴阳师跪拜的地方,你能认出来吗?”林渊急切地问。
阿健努力回忆影子背景中的细节:“好像...是伊势神宫?不对,建筑风格更像...出云大社!”
出云大社,日本最古老的神社之一,供奉大国主神,以“结缘”闻名。但更深层的传说是,那里是“众神集会之所”,连接着人间与神域。
如果第八把钥匙在出云大社,那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深入日本本土,而且是最核心的宗教圣地。
“太危险了。”苏雨摇头,“出云大社在岛根县,远离海岸,内陆交通全在日军控制下。我们两个中国人,根本进不去。”
林渊却盯着逐渐消散的雾影,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型:“我们不需要进去...我们可以让钥匙自己出来。”
“什么意思?”
“七钥共鸣已经很强,如果再靠近出云大社,与第八把钥匙产生感应,可能会引发异象,逼它现形。”林渊道,“但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注意力,趁乱取钥。”
“你想再来一次青森那样的事?”苏雨不赞同,“上次能逃出来是运气,这次不会那么幸运了。”
两人争论时,老朴忽然大喊:“有船!日本海军的巡逻艇!”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艘灰色舰影,正快速逼近。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很快锁定了他们这艘黑船。
“糟了!”老朴猛打方向盘,试图转向逃离。但民用船只怎么可能快过军舰。
巡逻艇上的扩音器传来日语喊话:“前方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刻停船!”
“跳海!”林渊当机立断,将钥匙油布包塞进防水袋,拉着苏雨冲向船舷。
阿健紧随其后。三人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几乎同时,巡逻艇开火了,机枪子弹将黑船撕成碎片。老朴的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林渊在水下拼命游动,手里紧紧攥着防水袋。七钥共鸣在水下产生了奇异的效果——周围的海水变得轻盈,阻力大减,他们游得飞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动。
但巡逻艇放下了小艇,日军士兵开始搜捕落水者。探照灯光柱在水面上扫射。
就在此时,异象再生。
七钥共鸣达到顶峰,防水袋发出刺目的光芒。光芒穿透海水,在海面上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星图——七个光点闪烁,两个暗淡。星图旋转,指向西南和东南两个方向。
更诡异的是,光芒所及之处,海水开始“分层”:上层是现代的海水,中层浮现出古代的木船残骸,下层甚至能看到史前的海洋生物游过。时间在这里叠加了。
搜捕的日军小艇被这景象惊呆了,士兵们惊恐地看着周围。一艘小艇甚至撞上了突然浮现的古代沉船桅杆,翻覆在海中。
混乱中,林渊三人游到了一处礁石区,爬上裸露的岩石。他们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远处的巡逻艇仍在星图光芒中打转,不敢靠近这诡异的区域。
“钥匙的力量...越来越不受控制了。”苏雨抱着胳膊颤抖。
林渊打开防水袋,七把钥匙的光芒渐渐收敛。但他能感觉到,钥匙之间产生了某种“渴求”——它们渴望完整,渴望与最后两个同伴相聚。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日本。”林渊望向西方,“回中国,集齐最后两把钥匙,然后...面对熵。”
天亮时,星图异象才逐渐消散。巡逻艇已经离开,海面恢复平静。他们幸运地找到一块漂浮的船板,勉强当作筏子,用衣服做帆,靠着海流漂向西方。
两天后,他们被一艘中国渔船救起。船老大是山东人,听说是从日本逃回来的,二话不说收留了他们,还提供了干衣服和热粥。
渔船的目的地是烟台。在船上,林渊再次感应三爷和李青山的信符。
三爷的信符稳定了,位置在云南西部,靠近中缅边境。李青山的信符也亮了,在福建泉州一带。两人都还活着,但信符传递的信息模糊,似乎都经历了恶战。
“先回北平找金老板,再决定下一步。”林渊做出决定。
十天后,三人辗转回到北平。金古斋已经关门歇业,门上贴着“盘店”的字条。林渊心中一沉,难道金老板出事了?
他们绕到后巷,翻墙进院。院子里一片狼藉,像是被搜查过。正房里,金老板正蹲在角落里烧东西,见到他们,又惊又喜。
“你们还活着!青森那边传来消息,说军事研究所被毁,有间谍潜入...我猜到是你们。”
“发生了什么事?”林渊问。
金老板苦笑:“特高课来过了,查你们的底细。我咬死说不认识,但他们不信,把店封了。我准备南下去上海避风头。”
他看了看阿健:“这位是?”
“朋友,帮了我们大忙。”林渊简单介绍后,转入正题,“我们需要去云南和福建,找最后两把钥匙。金老板还有门路吗?”
金老板沉思片刻:“云南那边,我可以联系马帮,走茶马古道进去。福建...走海路,我在厦门有熟人。但你们要快,日本人最近在西南加大了动作,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也是钥匙?”
“可能。听说在腾冲那边,有英国传教士发现过‘发光的神石’,日本人派了探险队过去。”金老板压低声音,“还有福建泉州,日本人控制了海关,在搜查所有从南洋回来的船只,像是在拦截什么东西。”
两边都有日本人的影子。安倍晴明虽然在下北吃了亏,但他的网络还在运转。
“我们分两路。”林渊道,“我和苏雨去云南,找三爷汇合,拿西南那把钥匙。阿健和李青山去福建——李青山应该在泉州附近,阿健可以帮忙。”
“我呢?”金老板问。
“您南下上海,帮我们建立联络点,准备退路。”林渊郑重道,“金老板,这一路多谢您。如果我们失败了...”
“别说丧气话。”金老板拍拍他肩膀,“我老头子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物。这世道,总得有人去做该做的事。”
当天夜里,他们分头准备。金老板提供了新的证件、路费和武器。阿健决定留下帮忙——他在日本见识了钥匙的力量和日本军方的疯狂,决心为阻止灾难尽一份力。
林渊和苏雨买了去西安的火车票,从那里转道入川,再进云南。阿健则乘船南下福建。
临行前夜,林渊将七把钥匙摊在桌上,最后一次共鸣感应。七个光点闪烁,与遥远的两处呼唤遥相呼应。
苏雨轻声道:“集齐九钥后,我们真的能回家吗?”
林渊没有回答。回家,这个最初的动力,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变得复杂而沉重。他们肩负的,已不仅是两个人的归途,而是一个世界的存亡。
但路还要走下去。
第二天清晨,北平火车站。林渊和苏雨混在人群中登上列车。汽笛长鸣,车轮滚动,载着他们驶向西南,驶向最后的征程。
车窗外,冬日华北平原一片苍茫。而林渊怀中,七把钥匙静静躺着,等待着与最后两个同伴的相聚。
九钥齐聚之日,时空将乱。
而他们,将在混乱中寻找唯一的秩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