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诛仙台回来后,沈清欢被正式安置在月华阁。
与其说是安置,不如说是囚禁。
月华阁外围布下了三重结界,每一重都需要特殊的通行令才能打开。她可以自由在阁内活动,但想出院子,必须得到谢无妄的允许。
每日卯时,会有弟子送来一日三餐;每日酉时,会有弟子来收拾房间。除此之外,再无人与她说话。
她像一个被精心呵护的囚徒,住在前世的宫殿里,穿着前世的衣裳,模仿着前世的言行,却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谢无妄每日都会来。
有时是清晨,带着晨露和寒意,站在院中看她练剑;有时是午后,带着奏折和文书,坐在海棠树下批阅;有时是深夜,带着酒气和疲惫,靠在窗边听风铃声响。
他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沈清欢也不说话,按照他的要求,扮演着“阿月”这个角色——温顺,乖巧,眼神永远垂着三分,笑时唇角只弯到指定弧度。
她将“模仿”做到了极致。
谢无妄让她弹《长相思》,她便弹。指尖拂过琴弦,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复刻着前世的记忆。琴音流泻,缠绵悱恻,连她自己都恍惚,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师妹,弹琴给心爱的师兄听。
一曲终了,殿内寂静无声。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眼眶微红,声音沙哑:“你……怎么会?”
沈清欢垂眸,指尖轻抚琴弦:“仙君教的曲子,弟子练习多日。”
这是她准备好的说辞——谢无妄确实教过外门弟子琴艺,虽然只是最基础的指法,但足以解释她为何会弹。
可谢无妄摇头:“不,指法、气韵,甚至连转音的习惯都……”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你到底是谁?”
手腕传来剧痛,沈清欢却笑了:“仙君说笑了。弟子名唤阿月,是三个月前通过仙门试炼的外门弟子,身世清白,皆有据可查。”
这些都是真的。
重生后,她花了三年时间,以孤女身份在人间界修炼,一步步通过仙门考核,最终以“根骨尚可、性情温顺”的理由,被选中送到谢无妄面前。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
谢无妄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松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是本君失态了。”
他退后几步,坐在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仙君可是又想起那位仙子了?”沈清欢轻声问,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同情。
谢无妄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很像她,但有些地方又太不像。”
“何处不像?”
“她从来不会这样……”谢无妄看着她,“这样温顺,这样克制。她活泼爱笑,会在练剑时偷懒,会在受罚后偷偷往我茶里加黄连,会在半夜翻墙出去看花灯,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会拽着我的袖子撒娇,会抱着我的腰说‘师兄最好了’,会……”
会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沈清欢知道。
会在他生辰时熬夜做糕点,虽然每次都做得一塌糊涂;会在他受伤时偷偷抹眼泪,却还要嘴硬说“我才没哭”;会在他闭关时每天去洞府外坐一会儿,说“我怕师兄出来时没人接”……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被她刻意遗忘的往事,此刻被谢无妄提起,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是啊,前世她是多么鲜活的人。
爱笑,爱闹,会撒娇,会任性,会因为一点小事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一点委屈哭得稀里哗啦。
可那场背叛碾碎了所有天真。
诛仙台下的三百年,血海怨念的侵蚀,早已将那个“沈清欢”杀死。如今活下来的,只是一具想要复仇的空壳。
“仙君既知弟子不是她,又为何执意留弟子在身边?”沈清欢问出了困扰许久的问题。
谢无妄转身看向窗外,背影孤寂得像一尊雕塑。
“因为本君……怕忘记她的模样。”
沈清欢心脏一抽。
“时间太久了,三百年。”谢无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有些细节开始模糊。本君怕有一天,连她笑起来时眼睛弯起的弧度,说话时尾音上扬的调子,都记不清了。”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描摹:“所以需要一个人,提醒本君她曾经存在过。提醒本君……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在本君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
荒唐。
可笑。
沈清欢几乎要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
你亲手杀了她,如今却怕忘记她?
你将她逼上诛仙台,如今却要找替身来怀念她?
谢无妄,你到底在想什么?
“仙君。”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若有一日,您发现那位仙子并未死去,您会如何?”
谢无妄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弟子只是假设。”沈清欢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毕竟诛仙台下神魂俱灭,从未有人生还。但万事皆有例外,不是吗?”
谢无妄眼中的光芒黯下去,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
“是啊,她死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本君……亲眼所见。”
他说完这句话,踉跄着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清欢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沈清欢心惊。
有痛苦,有悔恨,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希冀?
“好好休息。”他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仓皇得像在逃离什么。
沈清欢站在原地,直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才缓缓抬起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玄玉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谢无妄,这才只是开始。
我要你日日夜夜看着这张脸,想着那个人,在愧疚与悔恨中煎熬。
我要你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我要你——比我前世痛苦千倍万倍。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欢渐渐摸清了谢无妄的规律。
他每日辰时到云霄殿处理公务,午时会来月华阁看她练剑,酉时会来检查她的功课,戌时离开。
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仿佛她是他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日午后,谢无妄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卷古籍,说是让她学习里面的心法。沈清欢接过一看,是《清心诀》,最基础的心法,适合刚入门的弟子修炼。
“仙君,弟子已筑基,这《清心诀》……”她迟疑道。
谢无妄淡淡道:“重修。从头开始。”
沈清欢明白了。
他不是要她修炼,是要她“模仿”。模仿那个刚入门时,什么都不会,需要他手把手教的小师妹。
“是。”她垂首颔下,翻开古籍,开始研读。
谢无妄坐在她对面,拿着一卷文书批阅。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垂眸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的神情像极了三百年前,教她认字时的模样。
那时她总坐不住,一会儿玩头发,一会儿玩笔,他会用书卷轻轻敲她的头,说:“专心。”
她会吐吐舌头,然后假装认真,实则偷偷看他。
现在想来,那样的时光,美好得像一场梦。
“看懂了?”谢无妄忽然问。
沈清欢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她连忙低头:“弟子愚钝,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
沈清欢随意指了一处。
谢无妄放下文书,走到她身边,俯身去看。他的气息靠近,带着清冷的雪松香,像极了前世他身上的味道。
沈清欢身体一僵。
“这里。”谢无妄伸手,指尖点在古籍上,“灵力从丹田引出,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
他讲得很细致,每一个步骤都清清楚楚。
沈清欢听着,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说话时喉结的滚动,他手指修长的骨节,他垂眸时睫毛的颤动,还有他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太近了。
近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明白了吗?”谢无妄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沈清欢猝不及防撞进他眼中。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映着她的倒影,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她慌忙移开视线:“明、明白了。”
谢无妄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眼神微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好好练。”他说完,回到座位上,继续批阅文书。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强迫自己专注。
不能心软。
不能动摇。
他是仇人,是害死她的人,是她要用尽一切手段报复的人。
可为什么,当他靠近时,她的心跳还是会乱?
为什么,当他用那样温柔的语气教她时,她会恍惚回到从前?
沈清欢闭上眼,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疼一点。
再疼一点。
疼才能记住仇恨,疼才能不忘记,这个人,曾经如何对她。
傍晚时分,谢无妄离开了。
沈清欢坐在院中,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云海。
天边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燃烧的火焰,美得惊心动魄。她记得前世,她最爱拉着谢无妄看落日,说:“师兄,你看,像不像火烧云?”
他会淡淡地应一声“嗯”,然后任由她拽着袖子,陪她看完整场日落。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诛仙台上,一切戛然而止。
“姑娘。”
守阁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欢回头,看见老者提着食盒,站在回廊下。
“该用晚膳了。”
“谢谢。”沈清欢起身,接过食盒。
老者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她,欲言又止。
“老人家有事?”沈清欢问。
老者犹豫片刻,低声道:“姑娘,老奴劝你一句,离仙君远一些。”
沈清欢一怔:“为何?”
“仙君他……”老者叹息,“这三百年,变了很多。有时候,老奴都觉得他不像从前那个仙君了。”
“哪里变了?”
老者摇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沈清欢心头一跳:“怎么不对?”
“太执着了。”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像抓着救命稻草。姑娘,你是替身,替身终究是替身,当正主回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当谢无妄清醒过来,意识到她不是“她”的时候,她的下场不会好。
沈清欢笑了:“老人家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当然有数。
她比谁都清楚,谢无妄对她所有的“好”,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而她,不过是借着别人的影子,暂时栖息在这座宫殿里。
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谢无妄知道她就是沈清欢的那一天,所有的温情都会变成利刃,反过来刺向她自己。
所以她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复仇。
“那就好。”老者叹息着离开,“姑娘保重。”
沈清欢提着食盒回到殿内,打开一看,依旧是那几样菜。
她坐下,慢慢吃着。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可心境早已不同。
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沈清欢走到窗边,看见院外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蓝衣女子,容貌温婉,气质端庄,正与守阁弟子争执。
“让我进去!我要见仙君!”
“苏师姐,仙君有令,月华阁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是代宫主!连我也不能进?”
“仙君特意交代,尤其是苏师姐您……不能进。”
蓝衣女子脸色一沉:“放肆!”
沈清欢看着那个女子,心脏狠狠一缩。
苏婉儿。
她前世最信任的师姐,温柔体贴,处处照顾她。她被诬陷时,苏婉儿哭得比她还伤心,说:“师妹,我相信你,你一定是被冤枉的。”
可后来她才知道,所有“证据”,都是苏婉儿一手伪造的。
包括那枚“留影石”,包括那些“证人证言”,包括……谢无妄对她的“失望”。
这个她视如亲姐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外面何事喧哗?”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欢转头,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中,正皱眉看着门外。
“仙君!”苏婉儿看见他,眼睛一亮,“婉儿有要事禀报!”
谢无妄走到院门前,挥手让弟子退下:“何事?”
苏婉儿看了沈清欢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沈清欢听不清,只能看见谢无妄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冷声道:“知道了,你先回去。”
“可是仙君……”
“回去。”谢无妄语气不容置疑。
苏婉儿咬了咬唇,不甘心地看了沈清欢一眼,转身离去。
谢无妄回到院中,走到沈清欢面前。
“刚才那人,你认识吗?”他问。
沈清欢摇头:“不认识。”
“她叫苏婉儿,是云霄宫代宫主,也是……”他顿了顿,“清欢的师姐。”
沈清欢垂下眼睫:“原来如此。”
“以后她若再来,不必理会。”谢无妄说完,转身要走。
“仙君。”沈清欢叫住他,“那位苏师姐,似乎不太喜欢弟子。”
谢无妄脚步一顿:“为何这么说?”
“她的眼神……”沈清欢斟酌措辞,“不太友善。”
谢无妄沉默片刻,道:“她只是……太想念清欢了。”
想念到,恨不得她永远消失?
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弟子明白了。”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离开了。
沈清欢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婉儿。
很好。
她也该去见见这位“好师姐”了。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沈清欢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出月华阁。
三重结界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前世的她,曾经无数次偷偷溜出去玩,早就摸清了所有结界的薄弱点。
她像一道影子,在夜色中穿梭,避开巡逻弟子,朝着苏婉儿的居所潜去。
苏婉儿住在“云水阁”,位于云霄宫西侧,环境清幽,灵气充沛。她是代宫主,地位仅次于谢无妄,住所自然也是最好的。
沈清欢潜到云水阁外,躲在假山后,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阁内还亮着灯,窗上映出两道身影——一道是苏婉儿,另一道……
沈清欢瞳孔骤缩。
那是个男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魔气!
魔族!
苏婉儿的住处,竟然有魔族!
沈清欢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竖起耳朵倾听。
“……计划有变。”是苏婉儿的声音,带着焦急,“谢无妄找来的那个替身,太像了。我担心……”
“担心什么?”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再像也只是替身。真正的沈清欢早就魂飞魄散了,你还怕她回来找你报仇?”
“可是……”
“没有可是。”男人打断她,“魔尊大人已经等了三百年,不能再等了。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必须启动血祭大阵。”
血祭大阵?
沈清欢心脏狂跳。
那是魔族的禁忌阵法,需要大量生灵鲜血和魂魄为祭,能召唤上古魔尊降临!
苏婉儿竟然和魔族勾结,要在云霄宫启动血祭大阵?
“可是谢无妄那边……”苏婉儿迟疑。
“谢无妄交给我。”男人冷笑,“他再厉害,也挡不住魔尊大人的一缕分魂。到时候,整个云霄宫,都是我们的。”
苏婉儿沉默良久,最终道:“好。但那个替身……”
“杀了。”男人语气淡漠,“留着她只会坏事。”
“可是谢无妄……”
“你放心,我会做得干净利落,让他查不到你头上。”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男人化作黑雾消失,苏婉儿吹熄了灯。
沈清欢躲在假山后,浑身冰冷。
她原以为,苏婉儿只是嫉妒她,所以才陷害她。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苏婉儿和魔族勾结,要在云霄宫启动血祭大阵,召唤魔尊降临。
而谢无妄……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沈清欢悄无声息地回到月华阁,坐在床边,久久未动。
她该怎么做?
告诉谢无妄?
不,他不会信她。一个“替身”的话,他怎么可能相信?
更何况,她现在没有证据。
直接杀了苏婉儿?
以她现在的修为,杀苏婉儿不难。但杀了之后呢?打草惊蛇,魔族可能会提前行动。
沈清欢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需要证据。
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苏婉儿和魔族勾结,证明三百年前的冤案是一场阴谋。
只有这样,才能让谢无妄相信。
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报仇。
窗外传来风声,贝壳风铃叮当作响。
沈清欢走到窗边,望向云霄殿的方向。
谢无妄,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信任的师姐是魔族奸细,你知道你亲手逼死的师妹是被冤枉的……
你会怎么做?
她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