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03:15

沈清欢回到月华阁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穿过海棠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院中,看着那株自己亲手栽下的海棠,看着满树粉白的花朵在晨风中摇曳,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百年了。

这株海棠居然还活着,还开得这样好。

就像她的仇恨一样,历经三百年血海洗礼,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刻骨铭心。

“姑娘。”

守阁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欢回头,看见老者提着食盒站在回廊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老人家有事?”

老者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刚才……玄天宗的少宗主来了?”

沈清欢点头。

老者叹息一声:“那孩子,也是执念太深。三百年了,还不肯放下。”

“您认识他?”

“认识。”老者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缓缓坐下,“当年清欢仙子在的时候,凌少宗主每年都会来。那孩子性子直,对清欢仙子是真好。老奴记得有一年,清欢仙子想吃人间的糖葫芦,凌少宗主二话不说,连夜御剑往返三千里,就为了给她带一串回来。”

沈清欢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她记得那件事。

那年她十四岁,因为练剑受了罚,心情不好。凌千澈来看她,见她闷闷不乐,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吃糖葫芦,但师父不准她下山。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凌千澈真的去了。第二天早上,他一身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串已经有些化了的糖葫芦,笑着说:“小清欢,快吃,再不吃就化了。”

那串糖葫芦很甜,甜得她差点哭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千里路上有魔物出没,凌千澈为了赶时间,硬闯了过去,受了不轻的伤。可他回来时什么都没说,只把糖葫芦递给她,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是个好人。”沈清欢轻声说。

“是啊,好人。”老者叹息,“可惜好人未必有好报。清欢仙子出事后,他闹得最凶,被玄天宗宗主关了百年禁闭。出来后又开始查当年的真相,这又是一百年……”

老者顿了顿,看向沈清欢:“姑娘,老奴多嘴一句。凌少宗主这次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仙君那边……怕是要为难了。”

沈清欢沉默。

她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

凌千澈的性子她最了解,看似张扬不羁,实则执着得可怕。他认定的事,便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三百年前他认定她是冤枉的,为此被关百年禁闭也不改口。

三百年后他依旧认定她是冤枉的,为此不惜硬闯云霄宫禁地。

而谢无妄……

沈清欢想起刚才殿中谢无妄的反应。

他在动摇。

尽管只有一瞬间,尽管他很快就用冷硬的态度掩盖了过去,但她看得出来,凌千澈的话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在怀疑。

怀疑三百年前的真相,怀疑苏婉儿,甚至……怀疑他自己。

这是个好机会。

沈清欢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要推波助澜,要让谢无妄的怀疑生根发芽,要让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老人家。”她忽然问,“您刚才说,凌少宗主想进禁地查阅卷宗?”

老者点头:“是。藏书阁顶层,那里存放着仙界最机密的卷宗。当年魔祸的详细记录,留影石的查验报告,都在那里。”

“仙君会答应吗?”

“难。”老者摇头,“禁地是云霄宫重地,非宫主不得入内。便是仙君自己,也要得到长老会同意。凌少宗主虽是玄天宗少宗主,但终究是外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弟子们惊慌地呼喊:

“不好了!禁地结界被触动了!”

“有人硬闯禁地!”

“是玄天宗的凌少宗主!”

沈清欢的脸色瞬间变了。

凌千澈,你这个傻子!

禁地结界乃上古仙阵所设,触之即死!便是大罗金仙硬闯,也要脱层皮!

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禁地方向冲去。

“姑娘!不可!”老者在身后疾呼。

但沈清欢已经顾不上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凌千澈去送死。

这个傻子,这个为了她一句“想吃糖葫芦”就往返三千里的傻子,这个为了她一句“我是冤枉的”就被关百年禁闭的傻子,这个三百年后依旧执着为她讨公道的傻子……

她欠他太多了。

绝不能再让他为她送命!

禁地位于云霄宫最深处,是一座巨大的石山。

山体被掏空,内部是九层藏书阁,每一层都有不同的结界守护。最顶层的第九层,存放着仙界最机密的卷宗,结界也最强。

沈清欢赶到时,禁地入口已经围满了人。

云霄宫的弟子们结成剑阵,严阵以待。石山表面浮现出无数金色符文,那是结界被触动的迹象。而在结界最薄弱处,一道猩红的身影格外醒目。

凌千澈。

他站在结界裂隙前,一袭红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一柄赤色长剑,剑身燃着熊熊烈火,正一次又一次劈砍着结界。

每劈一剑,结界就颤动一次,反震之力也让他后退一步,嘴角渗出鲜血。

可他没有停。

像一头被困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凌千澈,你疯了!”

谢无妄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沈清欢转头,看见谢无妄御剑而来,一袭白衣在罡风中翻飞,面色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落在凌千澈面前,厉声道:“禁地结界乃上古仙阵所设,强闯者神魂俱灭!你这是找死!”

“那又如何?”凌千澈回头,冲谢无妄咧嘴一笑,笑容惨淡而决绝,“清欢死得不明不白,这三百年我夜不能寐。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要替她讨个公道!”

说罢,他再次举起长剑,凝聚全身灵力,朝着结界狠狠劈下!

轰——!

巨响震天动地。

结界剧烈颤动,裂隙又扩大了几分。但反震之力也更加恐怖,凌千澈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可他很快又爬起来,抹去嘴角血迹,再次举剑。

像个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疯子。

沈清欢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看着凌千澈,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为了她变成这副模样;看着他一剑又一剑劈砍结界,哪怕浑身是血也不肯停下;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和绝望……

她再也忍不住了。

“等等!”

沈清欢冲上前,挡在凌千澈和结界之间。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凌千澈皱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位姑娘有何指教?”

谢无妄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暴露身份。

至少现在不能。

“仙君。”她转向谢无妄,声音尽量平稳,“既然凌少宗主执意要查,不如由您亲自带他进去。您掌控阵眼,可保安全。”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禁地结界虽然强大,但有阵眼控制者带领,可以安全通过。谢无妄是云霄宫宫主,自然掌控阵眼。

谢无妄眸光微动:“你如何知道禁地有阵眼?”

沈清欢心下一凛。

糟了,说漏嘴了。

前世她是云霄宫小师妹,自然知晓禁地机密。可如今她只是个“外门弟子”,按理说不该知道这些。

她垂眸,迅速思考着应对之策。

“弟子……曾在古籍中看过类似记载。”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不安,“古籍上说,上古仙阵皆有阵眼,掌控阵眼者方可自由出入。弟子只是……猜测。”

这个解释很牵强,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说辞了。

谢无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最终没有追问。

他转向凌千澈,声音冰冷:“你真要查?”

“非查不可。”凌千澈斩钉截铁。

“好。”谢无妄抬手结印,掌心浮现一枚金色符文。

那符文缓缓升空,没入结界之中。结界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裂隙缓缓扩大,形成一道可容两人通过的门户。

“跟紧本君。”谢无妄说完,率先踏入结界。

凌千澈看了沈清欢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跟了进去。

结界在两人身后缓缓闭合。

沈清欢站在外面,看着那道重新恢复平静的结界,掌心沁出冷汗。

禁地之中藏着太多秘密。

包括当年那场陷害的蛛丝马迹,包括苏婉儿与魔族勾结的证据,包括……她那一魂一魄被囚禁的真相。

凌千澈能查到什么?

谢无妄又会作何反应?

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晨光渐渐变得炽热,又缓缓西斜。

禁地外聚集的弟子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着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清欢站在人群边缘,表面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就在沈清欢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时,结界终于再次波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凌千澈走在前面,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握着一卷泛黄的玉简。他的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愤怒、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

谢无妄走在后面,面色如常,但沈清欢敏锐地注意到,他紧抿的唇线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袖中的手也微微握紧。

“如何?”沈清欢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凌千澈看向她,眼神复杂:“姑娘怎么还在此处?”

“我……”沈清欢语塞。

谢无妄替她解围:“是本君让她在此等候。少宗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请回吧。”

“到此为止?”凌千澈冷笑,扬了扬手中的玉简,“谢无妄,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当年指证清欢与魔尊勾结的留影石,最后经手人是你云霄宫的人!”

沈清欢的心搏骤停。

她死死盯着那卷玉简,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里面的内容。

果然……

果然苏婉儿在留影石上做了手脚!

“少宗主慎言。”谢无妄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留影石乃众仙门共同查验,岂容你一人质疑?”

“共同查验?”凌千澈步步紧逼,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可若查验之人中,有人早就想置清欢于死地呢?若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留影石上动了手脚呢?”

“谁?”谢无妄的声音更冷了。

“你的好师妹,如今的云霄宫代宫主——苏婉儿!”

苏婉儿。

这个名字如惊雷炸响在沈清欢耳边。

前世,苏婉儿是她最信任的师姐,温柔体贴,处处照拂。她被押上诛仙台那日,苏婉儿哭得梨花带雨,说“师姐相信你是清白的”。

她当时还感动得泪流满面,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她,至少还有师姐信她。

原来,一切都是演戏。

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所有的眼泪都是算计。

“证据。”谢无妄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沈清欢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玉简中记载,留影石送入查验前,苏婉儿曾单独接触过三个时辰。”凌千澈盯着谢无妄,一字一句,“三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谢无妄,你敢说这仅仅是巧合?”

谢无妄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白衣在罡风中翻飞,背影孤寂得像一尊雕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本君自会查明。在真相大白前,还请少宗主勿要声张。”

“我可以等。”凌千澈收起玉简,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东西,“但谢无妄,若最后查出清欢真是被冤枉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

“我凌千澈,乃至整个玄天宗,都不会善罢甘休。”

红衣身影拂袖而去,留下一地寂静。

禁地前只剩下谢无妄与沈清欢二人。

罡风呼啸,吹起谢无妄的白衣,也吹乱了沈清欢的长发。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妄忽然开口:“阿月,若你是本君,当如何?”

沈清欢抬眸,看向他:“仙君信凌少宗主的话吗?”

“本君……不知。”谢无妄闭上眼,声音疲惫,“婉儿是三百年间,唯一陪在本君身边的人。这三百年,是她陪本君熬过来的。”

是啊。

沈清欢心中冷笑。

她“死”后,是苏婉儿陪在他身边,是苏婉儿替他打理云霄宫,是苏婉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安慰”他。

多么完美的算计。

先除掉她这个障碍,再乘虚而入,取代她的位置。

“那仙君可曾想过——”沈清欢轻声问,声音在罡风中显得格外飘忽,“若凌少宗主所言是真,若清欢仙子真是被冤枉的,若害她的人正是她最信任的师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刀子剖开谢无妄的心脏:

“那位清欢仙子,该有多恨?”

谢无妄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睁开眼,眼底翻涌着痛苦、迷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恨?”他喃喃重复。

“被最信任的师兄背叛,被最亲密的师姐陷害,含冤莫白,神魂俱灭。”沈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这样的恨,便是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刷不尽吧?”

谢无妄踉跄后退,扶住身侧的石壁才稳住身形。

他看向沈清欢,眼神陌生而惊惧,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你……你到底是谁?”

沈清欢笑了。

那笑容灿烂如阳,眼底却结着三百年不化的寒冰。

她歪了歪头,做出前世最常做的俏皮动作,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仙君忘了?我是阿月呀,您亲手选中的——替身。”

风更大了。

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沉重而悠远,像是敲在人心上。

谢无妄望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全然不同、却又处处透着熟悉的脸,望着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那抹灿烂却冰冷的笑容……

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仿佛有什么真相,即将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都源于这个他亲手带回来的“替身”。

这个他以为可以掌控、可以安慰自己、可以填补空虚的替身。

也许……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