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晨曦总是来得特别早。
第一缕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玄玉铺就的广场上时,沈清欢已经站在了谢无妄的书案旁。她手持一方古砚,墨锭在清水中缓缓旋转,一圈圈墨色晕开,如同她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这已经是她被囚禁在月华阁的第七日。
七日前,她以“阿月”的身份回到云霄宫,住进了自己前世居住的宫殿,穿着自己前世最爱的衣裳,模仿着自己前世的一言一行。而谢无妄,她曾经最敬爱的师兄,如今的囚禁者,每日都会来这里,用那种复杂难辨的目光看着她,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今日的晨光格外清冽。沈清欢垂眸研墨,动作轻柔而熟练——这是前世谢无妄教她的。他说研墨要心静,手腕要稳,墨色要均匀如镜。她当时调皮,故意把墨溅得到处都是,他却不恼,只是握住她的手,一遍遍教她。
如今想来,那些温柔,都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仙君。”
殿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玄天宗少宗主到访,说是……来送婚书。”
啪嗒。
沈清欢手中的墨锭掉落砚台,溅起几点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几朵丑陋的墨花。
婚书?
谢无妄要成婚?
她猛地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的谢无妄。他依旧一袭白衣,眉眼清冷,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问安,而非关乎他终身大事的婚书。
“让他进来。”谢无妄淡淡道,甚至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折。
沈清欢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强迫自己低下头,重新拿起墨锭,继续研墨的动作。可手腕在抖,墨色再也无法均匀。
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他要成婚的消息,她还会心痛?
明明已经恨了他三百年,明明回来就是为了报复,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张扬的自信。
沈清欢垂着眼,只能看见一双黑色云纹靴踏入殿中,靴面上绣着玄天宗的徽记——一柄贯穿烈日的长剑。
“谢仙君,别来无恙。”
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
沈清欢的手猛地一颤。
这个声音……
她缓缓抬眸,视线从那双靴子向上移动——玄色绣金边的衣摆,猩红色的外袍,腰间悬着一枚赤玉玉佩,再往上,是一张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的脸。
凌千澈。
玄天宗少宗主,她前世为数不多的挚友。
三百年过去,他模样未变,依旧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红衣少年。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眼底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沈清欢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凌千澈,看着他向谢无妄行礼,看着他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在诛仙台下,不顾一切为她喊冤的少年。
“这位是?”
凌千澈的目光忽然扫过来,落在沈清欢身上。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侍女罢了。”谢无妄的声音打断了沈清欢的思绪,“少宗主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侍女罢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沈清欢心里。
是啊,她现在只是个侍女,一个替身,一个连名字都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凌千澈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卷鎏金封面的婚书。那婚书以金线绣边,以灵玉为轴,展开时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并非凡品。
“奉家父之命,前来商议与令师妹沈清欢的婚事。”凌千澈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虽然清欢仙子已逝,但婚约犹在。按照当年沈宫主与家父的约定,若一方早逝,婚约可由同门或亲族继承。因此,玄天宗将与云霄宫另择良缘——”
“不必了。”
谢无妄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剑:“婚约作废。”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连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都停滞在半空。
凌千澈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谢仙君这是要毁约?”
“清欢既已不在,婚约自然失效。”谢无妄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凌千澈,眼神冰冷而坚决,“少宗主请回。”
沈清欢垂首研墨,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
她竟不知,前世师父为她与凌千澈订过婚约!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是了,她十五岁那年,师父确实提过要与玄天宗联姻。玄天宗宗主凌天南是她师父的至交好友,两人曾在一次酒后戏言,若将来各有一子一女,便结为亲家。
后来她拜入师门,成了师父的关门弟子。凌千澈大她两岁,每年都会来云霄宫作客。她记得他总是穿着一身红衣,笑起来像阳光一样耀眼,会偷偷给她带人间的糖葫芦,会教她一些师父不准她学的“歪门邪道”的剑法。
可她那时满心满眼都是谢无妄,对这门婚事百般抗拒。她哭着闹着不肯,说自己只想修仙,不想嫁人。师父宠她,便也没再提。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却原来,婚约一直未解除。
“谢仙君。”
凌千澈忽然笑了,可那笑意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未达眼底:“你可知道,清欢死前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我的?”
谢无妄霍然抬头。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盯着凌千澈,声音发紧:“什么信?”
“她说,若她有不测,请我一定查明真相。”凌千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谢无妄心上,“她说,她从未勾结魔尊,是被人陷害。”
沈清欢研墨的手停下了。
她看着凌千澈,这个前世总是嬉皮笑脸叫她“小清欢”的男子,此刻眼中满是沉痛与执念。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卷婚书,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原来,还有人记得她的冤屈。
原来,还有人愿意为她追查三百年。
“证据呢?”谢无妄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喉咙里灌满了沙。
“信已随她一同消失。”凌千澈盯着他,目光如炬,“但我知道清欢的性子,她不会说谎。所以这三百年,我一直在查。”
他上前一步,红衣在晨光中猎猎作响,气势逼人:“谢无妄,你当年亲眼看见她跳下诛仙台,可曾看见她眼中不甘?可曾听见她说‘我没有’?可曾想过,也许她是真的被冤枉的?”
谢无妄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放在书案上的手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挣扎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沈清欢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心在颤抖,却不是因为愤怒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诞的悲凉。
三百年了。
三百年前,她站在诛仙台上,一遍遍喊“我没有”,可无人肯信。谢无妄不信,师父不信,所有人都不信。
三百年后,凌千澈站在这里,为她的冤屈发声,可谢无妄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证据呢”。
多么讽刺。
“婚约之事,我可以暂且不提。”
凌千澈的声音将沈清欢从思绪中拉回。他收回逼人的气势,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冷冽:“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进一趟云霄宫的禁地,藏书阁顶层。”
“不可!”
谢无妄断然拒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藏书阁顶层乃禁地,非宫主不得入内。便是本君,也需得到长老会同意方可进入。”
“那里藏着仙界三百年来的所有机密卷宗。”凌千澈冷笑,“也包括当年魔尊现世的真相,不是吗?谢无妄,你拦着我,是在怕什么?”
两人对峙,剑拔弩张。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清欢看着他们,看着两个她曾经最信任、最亲近的男人,如今为了她的“冤屈”针锋相对。一个要查,一个要拦;一个执念成狂,一个……她看不懂。
她看不懂谢无妄。
若他真的认定她是叛徒,为何三百年不肯解除婚约?若他真的对她毫无愧疚,为何听到凌千澈的话会那样失态?
可他若是信她,当年为何不肯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仙君,茶凉了,可要换一盏?”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春风拂过柳梢,却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无妄和凌千澈同时看向她。
谢无妄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凌千澈则带着几分探究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不必了。”谢无妄收回目光,对凌千澈道,“此事容后再议。少宗主远道而来,不如先在客院歇下。本君会召集长老会,商议你查阅禁地卷宗之事。”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凌千澈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没有再逼迫,只是深深看了沈清欢一眼,才拱手道:“那凌某就静候仙君佳音了。”
他转身离去,红衣在殿门口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消失在晨光中。
殿内恢复寂静。
只剩下研墨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海棠的沙沙声。
谢无妄坐在书案后,久久未语。他盯着桌上那卷被墨汁污染的奏折,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沈清欢继续研墨,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妄忽然开口:“阿月,你可信这世上有轮回转世?”
沈清欢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仙界典籍记载,诛仙台下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是啊……”谢无妄喃喃自语,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她回不来了。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抬手抚额,闭了闭眼:“本君有时会想,若当年信她一次,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清欢知道。
会不会她就不会死?会不会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会不会……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三百年前,他不信她。
三百年后,他说“若当年信她一次”。
多么可笑。
沈清欢放下墨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仙君,茶凉透了,弟子去换一盏。”
“不必了。”谢无妄睁开眼,看向她,“阿月,若你是她,会恨本君吗?”
沈清欢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让她痴迷、如今让她痛恨的眼眸,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迷茫,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而恭顺,眼底却结着三百年不化的寒冰。
“仙君说笑了。”她轻声说,“弟子不是清欢仙子,怎知仙子心中所想?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若真有轮回转世,若她真的回来了,想必也是不愿见仙君的。”
谢无妄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欢以为他会发怒,会质问,会像三百年前那样,用冰冷的眼神将她刺穿。
可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退下吧。”
沈清欢行礼,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恨?
当然恨。
恨到骨髓里,恨到灵魂深处,恨到三百年血海挣扎也不曾忘记。
但她不会告诉他。
她要让他自己发现,让他自己体会,让他自己……在悔恨中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