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巅,云海翻涌。
七十二座汉白玉擂台悬浮于云海之上,以玄妙的阵法相连,形成一座庞大的空中演武场。每座擂台边缘都刻着繁复的防御符文,流光溢彩,确保比试时的灵力冲击不会波及观战区域。
晨光初破,霞光万丈。
各色仙舟、飞剑、灵兽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云海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轨迹。仙界七十二仙宫,此次来了六十八家,剩下的几家或因路途遥远,或因宗门变故未能到场,但也派了使者送来贺礼。
这是一场真正的仙界盛会。
沈清欢跟在谢无妄身后,踏上通往主擂台的云阶。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流仙裙,发间簪着那支海棠步摇,步摇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所过之处,无数道目光聚焦而来。
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屑的……
“那就是云霄仙君新收的徒弟?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听说原本只是个外门弟子,不知走了什么运,被仙君看中,直接收为亲传。”
“嘘,你们看她戴的步摇,和当年那位清欢仙子最爱的那支简直一模一样……”
“何止步摇,你看她那身衣裳,看她的发式,看她走路的姿态……简直像是从三百年前走出来的清欢仙子。”
“仙君这是……还没放下啊。”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句都清晰地传入沈清欢耳中。
她面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无关。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三百年前,她也曾这样跟在谢无妄身后,走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时她是云霄宫最受宠爱的小师妹,是所有人都捧在手心的宝贝。
如今她依旧走在他身后,却成了众人口中“替身”,成了靠着与“清欢仙子”相似的容貌才得以留在仙君身边的赝品。
多么讽刺。
“清月师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清欢转头,看见林清羽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会儿看我比试,给我加油啊!”
少年的眼神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仿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软,点了点头:“清羽师兄加油。”
“放心!”林清羽拍了拍胸脯,“我一定给咱们云霄宫争光!”
他说完,加快脚步跑到前面去了,青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沈清欢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清羽还是这么单纯,这么乐观,仿佛三百年的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入座。”
谢无妄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主擂台旁的观礼台上,各仙门领袖已经依次就座。最中央的主位自然是云霄宫的位置,左右两侧分别是玄天宗和药王谷,再往外是天机阁、万剑山庄等宗门。
谢无妄在主位落座,沈清欢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从她站定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来自各宗门的领袖、长老、精英弟子,每一道都带着审视和探究。
沈清欢垂着眼,假装没有察觉。
“云霄仙君,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只见玄天宗宗主凌天南带着凌千澈走了过来。凌天南一袭赤金长袍,身形魁梧,气势威严,笑起来时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
而他身后的凌千澈,依旧是一袭红衣,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只是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伤势未愈。
凌千澈的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但那一瞬间,沈清欢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在疑惑什么?
疑惑她为什么会在谢无妄身边?疑惑她为什么会成为云霄宫的亲传弟子?
沈清欢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凌宗主客气了。”谢无妄起身相迎,声音依旧清冷,“请坐。”
凌天南在左侧首位坐下,凌千澈则坐在他下首。落座时,凌千澈的目光再次扫过沈清欢,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久了一些。
沈清欢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探究,但她假装没有察觉,依旧垂着眼,扮演着“乖巧弟子”的角色。
“师兄,喝口茶。”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苏婉儿不知何时走到了谢无妄身侧,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发间簪着同色的珠花,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谢无妄接过茶杯,却并未饮,只是随手放在了身侧的案几上。
苏婉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身与身旁的药王谷谷主素心仙子寒暄起来。她言辞得体,举止优雅,与各宗门的长老、弟子谈笑风生,很快就成为观礼台上的焦点。
沈清欢静静地看着,心中冷笑。
演得真好。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在禁地密室里的狰狞面孔,她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个温柔端庄、八面玲珑的云霄宫代宫主。
“铛——铛——铛——”
钟声九响,悠扬绵长,在九嶷山巅回荡。
喧闹的观礼台瞬间安静下来。
司仪长老飞身跃上主擂台,朗声道:“吉时已到——仙门大比,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七十二座擂台同时亮起耀眼的光芒,防御阵法全面开启。早已等候在擂台旁的参赛弟子们纷纷跃上擂台,按照抽签结果开始比试。
一时间,擂台上剑光闪烁,法宝齐飞,灵力碰撞的轰鸣声、弟子们的呼喝声、观战者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场面壮观至极。
沈清欢的目光扫过一座座擂台,最终定格在第三号擂台上。
那里,林清羽已经与他的对手战在一处。
他的对手是玄天宗的一名弟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已经到了金丹初期,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法凌厉,攻势凶猛。
而林清羽依旧手持木剑,身形灵动如鹤,在密集的剑光中穿梭。他的剑法承自云霄宫一脉,但沈清欢一眼就认出,其中夹杂着她前世自创的“惊鸿剑法”的影子。
虽然只是皮毛,虽然还很不成熟,但那确实是惊鸿剑法。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动。
三百年了,这套剑法竟然流传下来了。
是谁教的?
谢无妄?还是……苏婉儿?
“清羽这孩子,剑法越发精进了。”苏婉儿轻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记得当年清欢师妹创这套剑法时,还总抱怨招式太繁复,练得手疼。她说‘师姐,这套剑法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费胳膊了’,我当时还笑她娇气。”
她说着,转头看向谢无妄,眼中带着怀念的笑意:“师兄还记得吗?清欢师妹为了练这套剑法,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深夜才回去。有一次还累得晕倒在演武场上,是师兄把她抱回去的。”
谢无妄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擂台上,但沈清欢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苏婉儿这话,看似在怀念“清欢师妹”,实则是在提醒谢无妄——你眼前的这个“清月”,不是真正的沈清欢。真正的沈清欢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魂魄都没留下。
而你找来的这个替身,再怎么像,也终究是赝品。
沈清欢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冷意。
苏婉儿,你就演吧。
我倒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
擂台上,战况越发激烈。
玄天宗弟子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忽然暴喝一声,长剑上亮起刺目的金光——他动用了金系法术,剑势瞬间暴涨数倍!
林清羽的压力骤然增大。
木剑终究难以与真剑抗衡,在狂暴的剑气冲击下,渐渐落入下风。有好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衣角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
“清羽师兄危险了!”
“对方是金丹期,清羽师兄才筑基巅峰,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惜了,若是清羽师兄也结丹了,胜负还未可知。”
台下的云霄宫弟子纷纷叹息。
沈清欢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林清羽已经尽了全力。惊鸿剑法虽然精妙,但修为的差距摆在那里,不是剑法精妙就能弥补的。
除非……
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林清羽能使出惊鸿剑法第九式——长虹贯日。
以那一式的威力,足以越阶而战。
可是……
长虹贯日是她前世殒命前夜才悟出的雏形,从未示人。清羽怎么会?
就在沈清欢心中疑惑时,擂台上的林清羽忽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收剑后撤,与对手拉开距离,双手结印,木剑悬浮于身前,发出淡淡的青光。
那起手式……
沈清欢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是长虹贯日的起手式!
虽然还有些生涩,虽然灵力运转还不够流畅,但那确实是长虹贯日!
“这是……”
观礼台上,有眼尖的长老惊呼出声:“惊鸿第九式,长虹贯日?!”
“什么?长虹贯日?那不是清欢仙子独创的剑法吗?据说第九式她只悟出了雏形,从未示人啊!”
“林清羽怎么会?”
“难道是云霄仙君教的?”
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清羽身上。
擂台上,林清羽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以他筑基巅峰的修为,强行施展长虹贯日,负担极大。
但他咬紧牙关,将全身灵力灌注于木剑之中。
木剑上的青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撕裂空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玄天宗弟子疾射而去!
“来得好!”
玄天宗弟子大喝,长剑上的金光暴涨,化作一柄金色巨剑,迎向青色长虹!
轰——!
两股力量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气浪翻滚,震得第三号擂台的防护结界剧烈颤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待光芒散去,众人看清擂台上的情形,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玄天宗弟子单膝跪地,长剑脱手飞出,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而林清羽依旧站着,虽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但手中的木剑依旧指着前方。
“云霄宫,林清羽胜!”
裁判高声宣布。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清羽师兄赢了!”
“以筑基巅峰战胜金丹初期!这是越阶而战啊!”
“惊鸿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云霄宫的弟子们兴奋得满脸通红,林清羽的名字在人群中一遍遍响起。
而观礼台上,各宗门的领袖、长老们,则神色各异。
有惊讶,有赞叹,有忌惮,还有……深深的疑惑。
“云霄仙君,”药王谷谷主素心仙子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若老身没记错,惊鸿剑法第九式‘长虹贯日’,清欢仙子似乎只悟出了雏形,并未完善。不知贵派这位弟子,是从何处学来的完整剑式?”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无妄身上。
谢无妄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擂台上的林清羽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羽,这招长虹贯日,从何学来?”
林清羽单膝跪地,声音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回禀仙君,是……是三年前,弟子在禁地一处石壁上发现的残谱。”
禁地?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沉。
禁地石壁上确实有她刻下的剑谱草稿,但那都是三百年前的事了。而且她记得很清楚,她刻下的只是前八式的雏形,第九式只有寥寥几笔,根本不成章法。
怎么可能有完整的剑谱?
“残谱现在何处?”谢无妄继续问。
“弟子已拓印下来,呈给苏师姐保管。”林清羽看向苏婉儿。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转向苏婉儿。
苏婉儿脸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玉简,双手呈给谢无妄:“确有此事。我看那剑谱精妙,便收了起来,本想等师兄出关后呈上,不想清羽这孩子天赋异禀,竟自行参悟了。”
谢无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沈清欢离得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指尖在触碰到玉简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眼中的情绪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痛苦,有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近乎崩溃的脆弱。
沈清欢知道他在看什么。
那玉简上除了剑谱,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前世惯用的字迹:
“赠师兄——愿君如长虹,贯日凌云霄。”
那是她准备在谢无妄生辰时送出的礼物。
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笔一画刻在玉简上的心意。
是她还没来得及送出,就永远失去机会的……遗言。
“这剑谱……”谢无妄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从何处得来?”
苏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就是在禁地石壁上发现的。怎么,师兄认得这剑法?”
谢无妄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手中的玉简,仿佛要透过玉简看到三百年前的画面。
沈清欢看见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看见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看见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他在挣扎。
在痛苦。
在怀疑。
怀疑这玉简的来历,怀疑苏婉儿的话,怀疑……当年的一切。
“师兄?”苏婉儿轻声唤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这剑谱……有问题吗?”
谢无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无事。”他将玉简收起,坐回座位,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比试吧。”
他不再看擂台,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的虚空,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但沈清欢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灵力在剧烈波动,像是暴风雨前的大海,表面平静,内里早已翻江倒海。
苏婉儿看着他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婉的笑容,转身继续与各宗门长老寒暄。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沈清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无妄心中的怀疑,已经生根发芽。
而苏婉儿,也开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