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两侧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将整个通道映得如同鬼域。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越强，还隐隐能听到……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
声音很轻，很缓，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在行走。
沈清欢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贴着石壁，将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前世师父教她的隐匿术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她的气息与石壁融为一体，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比上层石室稍小一些的密室，呈圆形，约莫十丈方圆。密室的墙壁、地面、穹顶都刻满了血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密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阵法以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制而成，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阵眼处，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长发披散，衣衫褴褛，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痕。她的手脚都被粗大的玄铁锁链禁锢，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她垂着头，长发遮住了面容，但从身形来看……
沈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身形，那轮廓，那即使被折磨了三百年也未曾改变的气质——
是她自己！
准确地说，是她前世还未跳下诛仙台时的肉身！
苏婉儿走到阵法边缘，在距离那女子三步处停住。她看着那女子，眼神复杂——有厌恶，有快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三百年了。”苏婉儿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还是不肯说吗？”
女子缓缓抬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沈清欢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那是她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更加消瘦，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眉眼鼻唇，分明就是三百年前的沈清欢！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一丝神采，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苏……婉……儿……”
女子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困不住……我一辈子……”
“困不住？”苏婉儿轻笑，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你的一魂一魄在我手中，这具躯体不过行尸走肉。真正的你，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她走近两步，俯身看着阵法中的女子，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知道这三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都要来看你，看你被锁在这里，看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看一次，我就开心一次。”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你以为谢无妄真的爱你？”苏婉儿直起身，笑容残忍而扭曲，“他若爱你，当年怎会不信你？他若爱你，这三百年怎会对我这个‘温柔体贴’的师姐百般依赖？他若爱你，怎会找了一个又一个替身，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女子的身体微微颤抖，锁链发出哗啦的响声。
“恨我吗？”苏婉儿凑近她，几乎贴着她的脸，“恨就对了。我就是要你恨，要你怨，要你痛苦。你的恨、你的怨、你的痛苦，就是这‘噬魂阵’最好的养料。”
她抬手，指尖轻触女子脸上的伤痕：“你知道吗？这三百年来，我每天都会来给你‘加餐’。有时候是鞭刑，有时候是火烙，有时候是冰刺……看着你痛苦挣扎，听着你惨叫哀号，是我最大的乐趣。”
沈清欢躲在阴影中，浑身冰冷。
噬魂阵……
她听说过这个阵法。那是魔道的禁术，以活人魂魄为引，以怨恨痛苦为食，能凝聚出最精纯的魔气，供布阵者修炼。
苏婉儿竟然用她的魂魄来修炼魔功！
难怪这三百年苏婉儿修为精进如此之快，难怪她能瞒过谢无妄和所有人的眼睛！
“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子嘶哑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想做什么？”苏婉儿大笑，笑声在密室里回荡，“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取代你，成为云霄宫的女主人。我要谢无妄心里眼里只有我，我要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看着我享受你的一切！”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狰狞：“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谢无妄最近找了个替身，叫阿月。那丫头长得和你年轻时有七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谢无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天把她关在月华阁，谁也不让见。”
女子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嫉妒吗？痛苦吗？”苏婉儿欣赏着她的反应，“可惜啊，你再嫉妒再痛苦，也改变不了什么。等魔尊大人降临，等血祭大阵启动，整个云霄宫都会成为祭品。到时候，谢无妄的仙君之心是我的，云霄宫的万年基业也是我的。而你……”
她凑到女子耳边，一字一句：“会在这噬魂阵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震得整个密室都在颤抖。
“苏！婉！儿！”她嘶吼，声音凄厉如鬼，“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苏婉儿冷笑，“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噬魂阵会慢慢磨灭你的魂魄，等到月圆之夜，血祭大阵启动之时，就是你彻底消失之时。”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好了，今天的‘加餐’时间到了。你好好享受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
“婉儿？”
谢无妄的声音自阶梯上方传来，由远及近。
苏婉儿脸色剧变，瞬间收敛了所有狰狞，换上了一副惊惶失措的表情。她飞快地抬手结印，密室墙壁上的血色符文光芒大盛，将阵法中的女子完全笼罩，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才快步走出密室，在阶梯口迎上了正往下走的谢无妄。
“师兄？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一丝委屈。
谢无妄一袭白衣，从阶梯上走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密室，在血光笼罩的阵法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感应到禁地有异动。你在此做什么？”
“我……”苏婉儿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近日修炼遇到瓶颈，想来禁地寻些古籍参悟。误入此地，还请师兄恕罪。”
“此处是禁地核心，非宫主不得入内。”谢无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婉儿，你越矩了。”
“师兄恕罪！”苏婉儿跪地，眼眶瞬间红了，“婉儿只是……只是太想提升修为，好为师兄分忧。师兄这些年为了云霄宫劳心劳力，婉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婉儿想变得更强，想帮师兄分担……”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看起来楚楚可怜。
谢无妄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叹息一声：“下不为例。”
“多谢师兄！”苏婉儿破涕为笑，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似是跪得太久腿麻了。
谢无妄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苏婉儿顺势靠进他怀里，声音哽咽：“师兄，婉儿知错了。婉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师兄不要生婉儿的气好不好？”
谢无妄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她。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苏婉儿，眼神复杂难辨：“回去吧。”
“嗯。”苏婉儿乖巧地点头，却依旧靠在他怀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步一步走上阶梯。
沈清欢躲在阴影中，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看见谢无妄扶着苏婉儿，动作温柔。
她看见苏婉儿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她看见两人消失在阶梯尽头，石壁缓缓闭合，将密室重新封死。
直到确定两人已经走远，沈清欢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走到阵法边缘，看着血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那是她的一魂一魄。
那是三百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被凌辱、被当作养料的她。
沈清欢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血光，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
不能碰。
噬魂阵是魔道禁术，一旦触碰，布阵者立刻就会察觉。
她只能这样看着，看着那个被困在阵法中的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写满痛苦和绝望。
“对不起……”沈清欢轻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血光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缓缓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沈清欢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女子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沈清欢看懂了。
她说：“杀了我。”
沈清欢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摇头，拼命摇头。
“我会救你出去。”她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然后……让所有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女子看着她，良久，缓缓闭上眼睛，一滴血泪从眼角滑落。
沈清欢抹去眼泪，转身离开。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苏婉儿随时可能回来，谢无妄也可能察觉到异常。
她必须离开，必须活着，才能救出这一魂一魄，才能报仇雪恨。
回到禁地上层，沈清欢将一切恢复原状，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月华阁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清欢脱去夜行衣，换回那身月白色流仙裙，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
一夜未眠，加上心神激荡，她的脸色很差，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
但她不在乎。
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苏婉儿的真面目，知道了自己的一魂一魄还被囚禁着受苦。
这就够了。
“苏婉儿……”沈清欢对着镜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等着吧。我会让你……血债血偿。”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必须加快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