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云住了,连远处擂台上的喧闹声都消失了。
断崖边,四个人相对而立,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沈清欢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看着谢无妄,看着他那双翻涌着痛苦、震惊、不敢置信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看着他一向挺拔的身躯此刻微微佝偻,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他知道
他终于知道了。
可为什么,这一刻她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没有报复得逞的畅快,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
“不可能!”
苏婉儿尖锐的声音划破寂静,她指着沈清欢,状若疯癫:“不可能!清欢早就死了!神魂俱灭!我亲眼看见她跳下诛仙台!这贱人怎么可能是她?!”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那张温婉的脸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形,再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端庄娴雅。
“所以,婉儿。”谢无妄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苏婉儿,“你承认了,当年你就在诛仙台?”
苏婉儿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摇头,试图补救,“我是说……我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谢无妄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当年所有人都说你在闭关,从未离开洞府。你是怎么‘亲眼看见’的?”
苏婉儿踉跄后退,背抵在断崖边的岩石上,退无可退。
她的嘴唇颤抖着,眼中闪过绝望、恐惧,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恨。
“是!我是在!”她嘶声尖叫,声音凄厉如鬼,“我不仅在她跳下去,我还推了她一把!那又怎样?!谢无妄,你以为你就无辜吗?是你亲手把她押上诛仙台的!是你不信她!”
她指着谢无妄,眼中涌出泪水,却不是悔恨的泪,而是怨恨的、不甘的泪:“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我从拜入师门第一眼就爱你,可你眼里只有沈清欢!她有什么好?莽撞、冲动、到处惹祸!我比她温柔,比她懂事,比她更适合做你的道侣!”
“你不配提爱。”谢无妄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婉儿,本君给过你机会。”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这三百年来,本君从未停止调查。”他看着苏婉儿,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诛仙台有上古阵法,能回溯时光。”
留影石光芒大盛,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三百年前的诛仙台,罡风猎猎。
沈清欢被九重天罚锁锁着,跪在崖边。她的月白衣裙染血,长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倔强。
画面中,苏婉儿站在她身后,一袭水蓝衣裙,温婉如初。她俯身在沈清欢耳边说了什么,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留影石,塞进沈清欢怀中。
“师妹,别怪我。”苏婉儿的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说完,她伸手,在沈清欢背后轻轻一推——
“不——!”
画面中,沈清欢坠下诛仙台。而现实中,谢无妄终于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是暗红色的,像是积郁了三百年的痛苦和悔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清欢……清欢……”他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像是在呼唤一个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梦。
沈清欢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一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百年了。
真相终于大白。
可那又怎样呢?
死去的回不来,受过的伤抹不掉,错过的时光追不回。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谢无妄,看着这个她曾经爱了三百年的男人,看着他在真相面前崩溃、痛苦、悔恨。
她以为她会快乐,会解恨,会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师兄……师兄你听我解释……”苏婉儿扑到谢无妄面前,抓住他的衣袖,泪流满面,“我是爱你的啊……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无妄甩开她的手,抬起头,眼中只剩一片死寂。
“你不配提爱。”他缓缓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苏婉儿,你勾结魔族,陷害同门,囚禁清欢魂魄三百年,罪无可赦。”
他抬手,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作牢笼,将苏婉儿困在其中。
“不——!”苏婉儿尖叫,疯狂地撞击着牢笼,“谢无妄!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等你等了三百年!你不能——”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无妄封住了她的声音,也封住了她的灵力。
他不再看她,转身看向沈清欢。
四目相对。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如今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痛苦,悔恨,爱恋,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希冀。
“清欢……”他轻声唤她,声音颤抖,“我……”
沈清欢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她走到崖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看着那片三百年前吞噬了她的深渊。
风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月白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是要乘风而去。
“清欢!”凌千澈惊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伤势过重,又跌坐在地。
谢无妄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清欢,你要做什么?”
沈清欢回眸,嫣然一笑。
那笑容,与三百年前诛仙台上,一模一样。
灿烂,决绝,带着毁天灭地的美。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飘散,“这一次,是我自己跳。”
说罢,她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不要——!”
谢无妄疯了一般扑向崖边,却只抓住一片飘落的衣角。
月白色的布料在他手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整个世界的绝望。
云雾翻涌,吞没了那道月白身影。
一如三百年前。
“清欢——!”
谢无妄嘶声厉吼,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他想要跟着跳下去,却被凌千澈死死抱住。
“谢无妄!你冷静点!”凌千澈咳着血,声音嘶哑,“下面是罡风大阵!你跳下去也是死!”
“放开我!”谢无妄双目赤红,周身灵力暴走,“我要去找她!我要把她带回来!”
“你带不回来了!”凌千澈死死抱着他,眼中涌出泪水,“三百年前你带不回来,三百年后你也带不回来!谢无妄,你醒醒!她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
谢无妄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凌千澈,眼中一片死寂。
“是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闭上眼,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凌千澈松开手,跌坐在地,看着空荡荡的断崖,眼中一片茫然。
清欢……
他找了三百年的清欢,刚刚出现,又消失了。
就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满地狼藉,和一颗破碎的心。
远处,钟声悠扬响起。
仙门大比还在继续,擂台上的欢呼声、喝彩声、兵器碰撞声,隐隐传来。
可这里,已经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