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初破。
沈清欢推开房门时,晨雾还未散去,露珠凝结在海棠花瓣上,晶莹如泪。
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云霄宫弟子服——月白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淡青色的云纹,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这是外门弟子的制式服装,朴素而不失庄重。
发间,插着那枝谢无妄给的海棠步摇。
白玉雕成的花瓣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金丝勾勒的花蕊精细得仿佛随时会有蝴蝶停驻。步摇的尾端垂下三缕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很美。
美得让她想起三百年前,她及笄那日,师父送她的那支海棠步摇。也是这样的白玉,这样的金丝,这样的流苏。她当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跑到谢无妄面前,仰着头问他:“师兄,好看吗?”
谢无妄那时正在练剑,闻言收了剑,看了她许久,才淡淡说了句:“嗯。”
只有一个字,她却开心了一整天。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天真到以为一个“嗯”字就是全世界。
沈清欢对着铜镜,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镜中的女子眉眼温婉,气质沉静,与三百年前那个活泼爱笑的沈清欢判若两人。
也好。
从今天起,她就是阿月。
云霄宫宫主谢无妄新收的弟子,一个与“沈清欢”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阿月姑娘。”
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而疏离:“仙君请您去云霄殿。”
沈清欢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门而出。
晨光中的云霄宫,比她记忆中的更加巍峨壮观。
七十二条白玉台阶从山门一直铺到主殿,两侧立着十八根蟠龙玉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玉龙,龙眼镶嵌着夜明珠,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台阶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弟子,按照修为高低、所属峰脉排列整齐,鸦雀无声。
沈清欢跟在侍从身后,沿着侧面的小径走向云霄殿。
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嫉妒的。
“那就是仙君新收的侍女?”
“长得倒是挺像清欢仙子的……”
“嘘,小声点,仙君最忌讳别人提清欢仙子了。”
“听说仙君要在大比上正式收她为徒呢。”
“真的假的?一个外门弟子,何德何能?”
窃窃私语如蚊蝇般萦绕在耳畔,沈清欢充耳不闻,步履从容地走过。
前世她也是这般,在众人的注目中走上这白玉台阶。那时她是云霄宫的小师妹,是师父最宠爱的弟子,是师兄师姐们捧在手心的宝贝。
如今她是“阿月”,是来路不明的侍女,是靠着与“清欢仙子”相似的容貌才得以留在仙君身边的替身。
多么讽刺。
云霄殿前,谢无妄已经站在高台之上。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宫主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外罩一件雪白的纱衣。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晨光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恍如九天之上的神祇,高不可攀。
苏婉儿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是一袭水蓝衣裙,温婉端庄。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藏着冰冷的审视。
沈清欢垂首,走到台阶下,恭敬行礼:“弟子阿月,见过仙君,见过代宫主。”
“起来吧。”谢无妄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清欢起身,垂手而立。
她能感觉到谢无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在大比上一鸣惊人?期待她证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沈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吉时已到——”
司仪长老朗声高唱,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仙门大比,正式开始!”
钟声九响,悠扬绵长。
各宗门的代表依次入场。
最先入场的是玄天宗,为首的是宗主凌天南,一袭赤金长袍,气势威严。他身后跟着凌千澈,依旧是一袭红衣,剑眉星目,意气风发。经过沈清欢身边时,凌千澈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沈清欢垂着眼,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没有。
移形换貌之术乃是禁术,除非修为达到大乘期,否则绝无可能看破。凌千澈只是元婴巅峰,不可能看穿她的伪装。
那他在疑惑什么?
沈清欢来不及细想,其他宗门已经陆续入场。
药王谷、天机阁、万剑山庄、灵兽宗……仙界七十二仙宫,来了大半。广场上很快站满了人,各色服饰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海洋。
司仪长老开始宣读大比规则。
沈清欢静静地听着,那些规则和三百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擂台制,抽签决定对手,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决出前十名,可获得丰厚的奖励,并有机会进入“秘境”历练。
秘境……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动。
她记得,三百年前的那次大比,最终的奖励就是进入“云梦秘境”。那秘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天福地,里面灵气浓郁,天材地宝无数,更重要的是——秘境深处,有一处“问心池”。
据说问心池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和秘密。
如果她能进入秘境,如果她能找到问心池……
“现在,请各宗门参赛弟子上前抽签。”
司仪长老的声音将沈清欢从思绪中拉回。
三十名参赛弟子依次上前,从签筒中抽取自己的号码。
林清羽也在其中。他抽到了“丙七”,对手是万剑山庄的一名弟子。
抽签结束后,司仪长老再次开口:“在比试开始前,老夫要宣布一件事。”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司仪长老身上。
“经仙君与长老会商议决定,”司仪长老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即日起,收外门弟子阿月为云霄宫宫主亲传弟子,赐道号‘清月’。”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什么?亲传弟子?”
“仙君三百年未收徒了,怎么会突然收一个外门弟子?”
“而且赐的道号……清月?和清欢仙子只差一个字!”
“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她当替身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惊讶,有不解,更多的是嫉妒和不忿。
沈清欢垂着眼,面无表情。
清月。
清欢,清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谢无妄,你连赐个道号,都要提醒我——我只是个替代品。
“肃静!”
司仪长老一声厉喝,压下了所有议论。
他看向沈清欢,神色严肃:“清月,上前受礼。”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她一步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嫉妒的,不屑的,好奇的。
走到高台之上,她在谢无妄面前三尺外站定,垂首:“弟子清月,拜见师尊。”
谢无妄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君的亲传弟子。望你勤修苦炼,不负师门。”
说着,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金光,点在沈清欢眉心。
金光没入,化作一枚小小的印记——那是亲传弟子的标记,代表着宫主亲传的身份。
沈清欢能感受到那印记中蕴含的磅礴灵力,那是谢无妄赐予她的“见面礼”,能助她快速提升修为。
可她只觉得那印记滚烫,烫得她眉心发疼,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三百年前,她也曾跪在这里,接受师父赐予的亲传弟子印记。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从此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谢无妄身边。
如今她再次跪在这里,接受同样的印记,心境却已天差地别。
“谢师尊。”沈清欢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礼成。
司仪长老再次高唱:“大比开始——第一场,甲一对甲二!”
两名弟子跃上擂台,比试正式开始。
沈清欢退到一旁,静静观看。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擂台上,而是落在了苏婉儿身上。
苏婉儿站在谢无妄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正与身旁的一位长老低声交谈。她的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被收为亲传弟子的人不是沈清欢,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沈清欢看见了她袖中微微握紧的手。
看见了她在与长老交谈时,偶尔瞥向自己的冰冷目光。
看见了她在谢无妄看向擂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她在忍。
忍得很辛苦。
沈清欢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忍吧。
这才刚刚开始。
擂台上,比赛激烈进行。
各宗门的弟子各显神通,剑光闪烁,法宝齐飞,引来阵阵喝彩。
沈清欢看得有些乏味。
这些弟子大多在筑基期到金丹期之间,修为平平,招式也多是宗门传授的套路,缺乏灵性。偶尔有一两个出彩的,也入不了她的眼。
三百年前,她可是云霄宫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十八岁结丹,二十岁便能在同辈中无敌手。如今看这些比试,只觉得像是在看小孩子过家家。
“清月。”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清欢回神,垂首:“弟子在。”
“你觉得这场比试,谁会赢?”谢无妄问。
沈清欢看向擂台。
擂台上是两名剑修,一名来自云霄宫,一名来自万剑山庄。两人修为相当,都在金丹初期,打得难分难解。
“云霄宫的师兄会赢。”沈清欢说。
“哦?”谢无妄挑眉,“何以见得?”
“万剑山庄的师兄剑法凌厉,攻势凶猛,但后劲不足。云霄宫的师兄以守为攻,稳扎稳打,看似落入下风,实则是在消耗对方的灵力。”沈清欢顿了顿,补充道,“再过十招,万剑山庄的师兄就会出现破绽。”
谢无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怯懦的“阿月”,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果然,九招之后,万剑山庄的弟子一个疏忽,被云霄宫弟子抓住破绽,一剑挑飞了手中长剑。
“云霄宫,胜!”
裁判高声宣布。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谢无妄看了沈清欢一眼,没再说话,但眼中多了几分深意。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沈清欢都看得认真,偶尔谢无妄问她看法,她也能一语中的,点出关键所在。
渐渐地,周围的长老和弟子们都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清月师妹”。
“眼光倒是毒辣。”
“看来仙君收她为徒,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惜修为太低了,才筑基期,否则倒是棵好苗子。”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清欢充耳不闻。
她在等。
等林清羽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