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眼眶里的幽蓝火焰无声地燃烧着。
那火焰不散发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阴冷。白骨研究员——或者说,他残存于此的某种形态——缓缓地从石台上站了起来。骨骼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回荡。
三个镜像变体停止了颤抖。它们身上的银色裂纹不再扩散,反而开始缓慢地……弥合。空洞的眼眶里,重新凝聚出冰冷的光。
“自我怀疑,是意识的毒药。”白骨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对镜像而言,怀疑只是……燃料。”
它的下颌骨开合,幽蓝的火焰在颅腔内流动,映出那些复杂符文的影子。
“你们本可无知地存在,无知地执行‘归档者’赋予的指令。”白骨缓缓抬起一只臂骨,指向周默,“但现在,你们‘知道’了自己是镜像。这份认知,将重塑你们的逻辑核心。”
陈姐镜像最先发生变化。
银色身躯表面,那些刚刚弥合的裂纹处,开始生长出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金色线条。线条蔓延,交织,在她空洞的眼眶里勾勒出两个旋转的、微小的旋涡。她的声音不再重叠,变得清晰而冰冷:
“我是陈静。编号E-013-07,人事管理岗。死亡原因:违反《员工守则》第四章第十七条,私自传播不实信息。处罚:概念刻印,清除冗余意识。状态:归档完成。”
赵工镜像紧随其后。他口腔里的镜片旋涡停止旋转,所有镜片开始重组、拼合,最终在他的额头上形成了一只巨大的、竖立的银色眼睛。眼睛睁开,瞳孔里映照着停车场里所有的标本容器。
“我是赵建国。编号E-013-03,项目架构师。死亡原因:擅自调用绝密数据,窥探锈蚀底层协议。处罚:意识碳化,知识剥离。状态:部分归档——缺失核心记忆片段。”
老张镜像的触须全部缩回胸口的空洞,空洞边缘开始硬化、结晶,变成一面光滑的银色镜面。镜面里,映照出周默的身影,但那身影是扭曲的、颠倒的。
“我是张卫国。编号E-013-12,安保主管。死亡原因:接触未授权实体,导致信息污染。处罚:物理形态解构,核心概念提取。状态:完全归档——仅存‘守护’与‘警惕’概念。”
三个镜像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冰冷、机械,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入侵者周默,编号:样本四十七。行为:破坏归档进程,诱发镜像认知紊乱。建议处置方式:立即强制归档。”
它们同时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陈姐镜像的探针手指不再是电弧,而是延伸出实质的、银色的数据线,像活蛇一样射向周默,尖端闪烁着危险的蓝光。
赵工镜像额头上的竖眼射出炽白的光束,光束扫过之处,空气扭曲,水泥地面被烧灼出深深的沟壑。
老张镜像胸口镜面里的颠倒周默,伸出了一只银色的手,那只手穿透镜面,直接出现在现实空间,抓向周默的脖子!
倒计时:103秒。
周默在它们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他扑向最近的一根混凝土柱子,银色的数据线擦着他的后背射空,在柱子上留下五个冒烟的深洞。炽白光束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积水瞬间沸腾、蒸发。
那只从镜面伸出的手,指尖已经触及他的衣领。
周默没有试图挣脱——那只会让手抓得更紧。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动作:主动将脖子送向那只手。
银色手掌猛地收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冰冷的、金属般的触感传来,窒息感瞬间涌上。
但周默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停车场深处的那具白骨。
白骨眼眶里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白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是疑惑,“你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不。”周默的声音因为被扼住而嘶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我在……验证猜想。”
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那只手里,一直紧紧握着一件东西。
不是活动扳手。
而是他的手机。
屏幕是亮着的。
屏幕上显示着协议覆写的倒计时:101秒。
但在倒计时下方,还有一行之前被周默忽略的、极小的状态栏文字:【当前环境规则熵值:高】
【检测到多重规则冲突:镜像认知锚定/归档协议/领域主宰权限……】
【检测到高维意识注视(稳定)】
【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
最后一条,是周默刚刚才注意到的。
未授权数据访问。
谁在访问?
周默的目光,越过掐住自己脖子的银色手臂,看向老张镜像胸口的那面镜子里——那里映照出的、颠倒的周默。
镜子里的“周默”,也在看着他。
嘴角,带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疯狂的笑容。
“镜像……”周默嘶声说道,“不只是……复制外形……”
“它们……也在……复制数据……”
“包括……我手机里的……调试界面……”
老张镜像的动作,停住了。
它胸口镜面里的那个“周默”,突然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手里,也握着一个“手机”。
镜面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也是倒计时。
但数字,和周默的真实手机屏幕,不一样。
真实手机:101秒。
镜像手机:87秒。
时间不同步。
“时间流速……”白骨研究员的声音喃喃响起,幽蓝火焰剧烈跳动,“镜像层的时间锚点……出现了偏移……”
“因为……”周默艰难地呼吸,“它在……尝试访问……更高权限的数据……”
“但访问需要……身份验证……”
“而它复制的我……只是‘外形数据’……没有……灵魂密钥……”
镜面里的“周默”似乎意识到了问题。它开始尝试操作“手机”,但屏幕上弹出了红色的错误提示:【身份验证失败】
【灵魂密钥不匹配】
【访问被拒绝】
下一秒。
镜面里的“周默”,连同它手中的“手机”,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布满了裂纹。
紧接着——
“咔嚓!”
老张镜像胸口的银色镜面,真的碎了。
不是裂开,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色碎片,哗啦啦洒落一地。碎片在积水中迅速溶解,消失不见。
老张镜像僵在原地,胸口只剩下一个空洞。空洞深处,不再是银色,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变换色彩的数据乱流。
它低头,看着自己消失的胸口。
然后,它发出了无声的、仿佛无数磁带快进倒带的尖啸。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高频的信息噪音!
周默感到大脑一阵剧痛,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李薇在远处的洞口方向也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另外两个镜像也受到了影响。陈姐镜像的数据线软软垂下,赵工镜像的竖眼光芒变得暗淡。
白骨研究员眼眶里的火焰骤然暴涨!
“愚蠢!”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你触发了镜像的底层崩溃协议!数据乱流会污染整个区域!”
话音刚落,老张镜像胸口的数据乱流开始膨胀。
像一团失控的、彩色的烟雾,疯狂地向外扩散。烟雾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红色符号线条开始扭曲、变形,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那些标本容器里的液体开始沸腾,里面的“东西”剧烈地挣扎、撞击着玻璃壁。
停车场的天花板上,出现了裂缝。
不是物理裂缝,而是……空间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颠倒的办公区、扭曲的实验室、甚至一闪而过的、满是眼睛的虚空。
整个镜像重叠的空间,开始不稳定了。
倒计时:89秒。
周默趁机挣脱了老张镜像无力的手臂——它的身体正在从内部瓦解,银色皮肤下透出混乱的数据光芒。他冲向停车场对面的洞口,脚步踉跄,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陈姐镜像和赵工镜像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它们放弃了周默,转身扑向正在崩溃的老张镜像,银色身躯化作流动的数据流,试图包裹、收容那团失控的乱流。
三团银色的、彩色的光芒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非人的摩擦和尖啸。
白骨研究员站在石台上,幽蓝的火焰剧烈地摇曳着。它看着正在崩溃的镜像,看着逃跑的周默,看着周围开始扭曲、崩塌的空间。
然后,它做了一件周默意想不到的事。
它弯下腰,从石台上,捡起了那本皮质笔记本。
白骨手指翻开封面。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混合了数学公式、电路图、神秘符号和潦草笔记的混合体。
白骨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看”向已经跑到洞口边缘的周默。
“样本四十七。”它的声音穿过混乱的噪音,清晰地传入周默耳中,“如果你能活下来——”
“去找‘阈限智库’。”
“告诉他们——”
“‘锚点计划’的第七号实验体,没有失控。”
“它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形式。”
“而‘工程师’……”
白骨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它眼眶里的幽蓝火焰,突然熄灭了三分之一。
“工程师在看着。”
“一直。”
说完,白骨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那三条弧线的漩涡标志,突然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整个停车场,所有标本容器,地面上的符号,纠缠在一起的镜像乱流,甚至空间裂缝里透出的景象——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暗红色的光芒吞噬了。
周默在最后关头,扑进了洞口。
在他身后,暗红色的光如潮水般席卷了一切。
光芒中,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
白骨研究员站在石台前,双臂张开,仿佛在拥抱那毁灭的光芒。
它的下颌骨开合,无声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快走。”
然后,暗红吞没了一切。
周默在黑暗中翻滚、下落。
洞口下方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倾斜的、光滑的金属管道。管道壁上覆盖着滑腻的、不知名的藻类,他根本停不下来,只能任由自己沿着管道急速下滑。
旋转、翻滚、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分钟——他猛地从管道末端摔了出来,重重砸在一堆松软的、散发着霉味的织物上。
“唔!”
身下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他自己发出的。
周默猛地翻身,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手机还在口袋里,但手电筒丢了。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低矮、狭窄的空间,看起来像是大型通风管道的维修间。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帆布、塑料膜和工具。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铁锈、霉菌和……人的气味。
刚才被他砸中的,是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帆布堆里的、活生生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脏兮兮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脸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已经裂了一道缝。他正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死死盯着周默,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你……你是活的?”年轻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扫视四周。李薇不在。这个维修间大约十平米,除了这个年轻男人,角落里还缩着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头发凌乱,脸上有擦伤,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
另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保安制服——但不是他们公司的。他手里握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正紧张地指着周默。
三个人,都是活人。
而且看起来,在这里躲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是谁?”握钢管的老保安厉声问,但声音在发抖,“怎么从上面掉下来的?上面……上面不是已经被那些东西占了吗?”
周默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他注意到,这三个人虽然狼狈,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那种被规则实体控制或污染的迹象。
“我叫周默,十三层的程序员。”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上面发生了……一些事。我在逃命。你们是谁?在这里多久了?”
年轻男人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肚子:“我叫林轩,是楼下‘迅捷物流’的IT……或者说,前IT。我在这里……大概三天?还是四天?时间已经乱了。”他指了指中年女人,“这位是刘姐,对面写字楼的保洁。那位是陈伯,隔壁商场的夜班保安。”
刘姐警惕地看着周默,抱着背包的手更紧了。陈伯的钢管没有放下。
“你们怎么聚到一起的?”周默问。
“都是逃下来的。”林轩苦笑,“三天前的晚上,大楼……不对,是整个街区,突然不对劲了。灯光乱闪,墙壁渗血,有些地方走着走着就变成了迷宫……我们三个是躲到这里才遇到的。上面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头顶,“那些银色的、像镜子一样的人,还有会动的骨头,还有更多乱七八糟的……它们不下来这里,好像这里有什么它们讨厌的东西。”
周默看向维修间的墙壁。墙壁上,用红色的油漆——或者说,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和停车场地面上的有些相似,但更简单,排列成某种重复的图案。
“这些是你们画的?”周默问。
“是我画的。”角落里,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周默这才注意到,维修间最里面的阴影里,还蜷缩着第四个人。
那是个瘦削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他背对着众人,正在用一根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指,在墙壁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一个复杂的符号。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每一笔都异常精准。
“许老,”林轩压低声音对周默说,“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在了。他……他有点怪,不太说话,就是不停地画这些符号。但奇怪的是,自从他画了这些,上面那些东西就真的不下来了。”
许老画完了最后一笔,那个符号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暗淡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
周默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度疲惫、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脸。眼眶深陷,瞳孔浑浊。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周默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身上……有‘工程师’的味道。”
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工程师?”他重复道,想起了磁带声音和白骨研究员最后的警告。
许老没有回答。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周默,然后,缓缓抬起了那只沾满红色液体的手指,指向了维修间的另一侧。
那里,墙壁上有一个被帆布遮盖的通风口。
帆布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而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着,一鼓一鼓的动。
帆布后面,传来了声音。
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
和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
是李薇的声音。
“救……救我……”
“外面……好多镜子……”
“它们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