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3:45

周默的手按在黑色立方体表面。

触感不是冰冷的金属,也不是温热的塑料,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质感。像是按在密度极高的雾气上,又像是按在沉睡的巨兽皮肤上——能感觉到表面之下有某种庞大、缓慢的脉动。

手掌与立方体接触的瞬间——

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感知的剥离。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所有外部感知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切断。周默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意识体,悬浮在无尽的空白里。

然后,声音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声音。

温和,理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那个“管理员”的声音。第七号代理的声音。

“样本四十七,周默。”

声音在空白中回荡。

“开始灵魂密钥验证。”

“验证项目一:存在锚点。”

空白中浮现出画面。不是用眼睛看,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

画面里,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周默自己的记忆——闹钟响起,他按掉闹钟,起床,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是一张疲惫但年轻的脸,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然后画面快进。他出门,挤地铁,在公司楼下买咖啡,和同事打招呼,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

平凡到枯燥的日常。

“这是你,”声音说,“周默,二十八岁,前端工程师,单身,租住在城市西区,月薪两万三,有轻度胃病,喜欢喝黑咖啡,讨厌开会。”

画面继续快进。加班到深夜,独自回家,煮泡面,看技术论坛,睡觉。第二天重复。

“这是你过去三年的生活轨迹。稳定,可预测,符合社会时钟。”

画面突然定格。

定格在他工位电脑屏幕上,某个深夜,他正在调试的一段代码。

代码很复杂,层层嵌套,逻辑环环相扣。

“但这里,有异常。”声音说。

画面放大,聚焦在那段代码的一个函数上。函数名很普通: handleException() ,异常处理。

但函数的实现,空无一行代码。

只有一行注释:

// 此处应有异常处理逻辑,但尚未实现。

“这是一个明显的逻辑漏洞,”声音平静地指出,“如果这个函数被调用,系统会崩溃。但你写了它,却留空了实现。为什么?”

周默的意识在空白中回答:“因为那段代码是给实习生练手的演示模板。真正的异常处理在其他地方。”

“合理。”声音说,“但再看这个。”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时间点。一个月前,周默在咖啡机前遇到陈姐。陈姐抱怨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在办公室里迷路,怎么也走不出去。周默随口说:“可能是压力大,试试睡前别玩手机。”

“这是正常的同事交流。”声音说,“但注意你的眼神。”

画面放大周默的眼睛。他的瞳孔深处,在听到陈姐说“迷路”时,极其短暂地收缩了一下。

“你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说,“或者说,你预感到了什么。”

画面再切换。两周前,周默在电梯里遇到保安老张。老张嘟囔说最近夜巡时总觉得十三层比别的楼层“冷”,不是温度低,是“心里发毛的那种冷”。周默当时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地说“空调调太低了”。

“同样,”声音说,“你的心率在那一刻加快了3.2%。微表情分析显示:你在掩饰不安。”

画面继续切换。一个星期前,周默加班到凌晨,离开时经过消防通道,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哒哒”声,像是弹珠落地。他停在门口三秒,然后转身走楼梯。

“你没有进去查看,”声音说,“甚至没有好奇。你直接避开了。”

画面停止。

空白中,声音沉默了几秒。

“三个异常点。一段留空的异常处理代码。两次对异常现象的刻意回避。以及,”声音顿了顿,“你在进入锈蚀环境后的表现:冷静,理性,快速适应,甚至能主动发现规则漏洞,进行逻辑反制。”

“这不符合一个普通前端工程师的行为模式。”

“所以,验证问题一:”

“你真的是‘周默’吗?”

问题直接轰入意识深处。

周默感觉自己的“存在”开始晃动。像是地基被撼动,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是谁?

我是周默。二十八岁。前端工程师。喜欢黑咖啡。讨厌开会。

但那段留空的代码……我真的只是留给实习生吗?

对陈姐和老张的异常反应……我真的只是随口安慰吗?

消防通道的弹珠声……我真的只是不想多事吗?

空白中,开始浮现出其他画面。

不属于他记忆的画面。

一个实验室。白大褂。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警报声。同事们惊慌的脸。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暗红色的物质。物质表面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镜头”。

看着记录这段记忆的人。

记忆的画面晃动、旋转、最后定格在实验室的铭牌上:

锚点计划 - 第七实验区 - 观测站

值班研究员:许青山

这是许老的记忆。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验证项目二:记忆污染。”

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意识里,混入了不属于你的记忆碎片。来源:许青山,高级认知心理学研究员,五年前锚点计划事故的幸存者之一,目前处于深度意识污染状态。”

“记忆碎片数量:37个。污染程度:轻度。”

“问题:这些记忆碎片,是你主动吸收的,还是被动植入的?”

空白中,浮现出两个选项。

左:主动吸收。

右:被动植入。

周默的意识没有动。

他在思考。

许老的记忆碎片,是什么时候进入自己意识的?是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维修间对话时?还是更早?在机房听磁带声音时?甚至在更早之前?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镜像管道里,他主动给李薇灌输了虚假记忆。那是一种意识的直接干预。

如果他能干预别人……

那别人是不是也能干预他?

“我无法确定。”周默的意识回答,“但如果是被动植入,植入者是谁?如果是主动吸收,我为什么要吸收?”

“合理的疑问。”声音说,“继续。”

空白中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出现的,是周默自己的脸。

但不是镜子里的倒影,也不是照片。

而是第三视角。

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画面里,“周默”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但他没有在操作,只是在发呆。

然后,他做了一个小动作。

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敲击的节奏很特殊:三短,一长,两短,一长。

莫尔斯电码。

翻译过来是:

... --- ...

SOS。

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画面里的“周默”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敲击完,他继续发呆,然后摇摇头,开始工作。

但那个敲击动作,被“镜头”完整记录了下来。

“这是你三个月前的行为记录。”声音说,“当时你正在处理一个棘手的线上bug,压力很大。你认为这个敲击动作是无意识的压力释放。”

“但频率分析显示,同样的敲击模式,在你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中出现了十七次。每次都在你面对高压力、复杂逻辑问题时出现。”

“巧合吗?”

周默的意识感到一阵寒意。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习惯。

但画面里的“自己”,确实在做这个动作。

而且很熟练。

“验证项目三:潜意识协议。”

声音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越来越惊人。

“在你的深层意识中,存在一段被加密、被隐藏的协议代码。代码的加密等级非常高,以当前算力无法完全破解,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段代码不是原生代码。它是外来的,是被植入的。”

“植入时间,大约在三年前。植入方式未知。植入者未知。”

“代码的功能,是‘在特定条件下,激活高逻辑处理能力及规则解析倾向’。”

“换句话说,有人在你脑子里装了一个‘外挂’。”

空白中,浮现出一段极其复杂的、层层嵌套的代码结构图。结构图的中心,是一个被红色高亮标记的函数:

activateDebugMode()

激活调试模式。

周默盯着那段代码。

三年前。

三年前他做了什么?

三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住院一周。出院后,记忆力有些减退,但对逻辑和代码的理解能力突然提升了一个档次。当时医生说是“病毒性脑炎后遗症”,可能损伤了部分记忆区域,但也可能重组了某些神经连接。

他信了。

但现在……

“所以,”周默的意识说,“我之所以能在锈蚀环境里快速适应,发现规则漏洞,不是因为我是天才。”

“是因为我脑子里,被人提前装了‘作弊器’。”

“可以这么理解。”声音回答,“但安装者不是你。你对此没有记忆,没有知情,没有同意。”

“那安装者是谁?”

“未知。”声音停顿,“代码的签名被抹除,来源被隐藏。但代码的风格……和‘工程师’的手法有87.3%的相似度。”

工程师。

那个在锈蚀背后,可能进行着“宇宙级压力测试”的未知存在。

“所以我是工程师的棋子?”周默问。

“或者是反抗者。”声音说,“代码的功能是‘激活调试能力’,这更像是在为‘对抗锈蚀’做准备。工程师如果要在锈蚀中测试样本,为什么要给样本装对抗工具?”

空白中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验证进入最后阶段。”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综合三项验证结果:”

“一,你的基础身份‘周默’真实,但存在行为异常点,疑似早期潜意识干预。”

“二,你的意识中存在外来记忆碎片,污染程度低,但来源敏感(许青山)。”

“三,你的深层意识中被植入了未知来源的高阶协议代码,功能为逻辑强化,风格近似工程师。”

“结论:”

“你既是‘样本’,也是‘调试员’。”

“你的灵魂密钥,是矛盾的混合体。”

“系统无法进行二元判定。”

空白开始波动。

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

“因此,启动最终裁决协议。”

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深海里传来。

“你将面对‘它’的直接注视。”

“由‘它’来决定,你的归宿。”

空白裂开了。

不是破碎,而是像幕布一样向两侧拉开。

幕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央,有一只眼睛。

和之前在机房天花板上看到的那只一样,巨大,布满金色电路纹路,瞳孔深邃如宇宙。

但这一次,眼睛不是倒映在镜子里,不是投射在屏幕上。

而是真实存在的。

悬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静静地看着他。

周默的“意识体”在这只眼睛面前,渺小如尘埃。

他感觉到视线。

不是视觉的“看”,是更本质的、穿透一切的“注视”。

他的记忆,他的思维,他的存在,都在被这只眼睛扫描、解析、评估。

没有声音。

没有提问。

只是注视。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万年。

然后,眼睛眨了一下。

周默的意识被猛地“弹”了出来。

回归身体。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纯白房间里,右手按在黑色立方体上。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新的文字:【灵魂密钥验证结果:矛盾】

【裁决者:第七号代理(本体意识)】

【裁决:通过,但有条件】

【权限授予:初级调试员 -> 中级调试员】

【新增权限:】

【- 局部规则修改(小范围)】

【- 锈蚀实体信息读取(有限)】

【- 测试间部分区域访问】

【附加条件:】

【- 你的存在已被标记】

【- 工程师的注视已确认】

【- 后续测试将针对性调整难度】

【祝你好运,矛盾的样本。】

文字消失。

黑色立方体“融化”了。

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又蒸发成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只在金属平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徽章。

徽章的形状是三条弧线组成的旋涡——锚点计划的标志。

周默拿起徽章。入手冰凉,但很快变得温热,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淡淡的、发着微光的印记。

也是三条弧线的旋涡,但比徽章更简洁,像是纹身,又像是烙印。

“你……通过了?”李薇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周默转头。李薇和林轩都看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期待和一丝希望。许老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佝偻着背,但眼睛死死盯着他手背上的印记,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通过了。”周默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有条件。”

他把验证过程中看到的东西——那些异常行为,记忆碎片,植入代码——简单说了一遍。

李薇和林轩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你……你三年前就被动了手脚?”林轩结结巴巴,“有人在你脑子里装了……外挂?”

“可以这么说。”周默看向许老,“许研究员,你知道这件事吗?”

许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你的事。”他说,“但我知道,锚点计划后期……确实有一些研究员,在私下进行‘意识强化’实验。他们相信,要对抗锈蚀,人类需要进化出更强的认知能力。但实验是被禁止的,因为风险太高——可能创造出无法控制的怪物。”

“那些研究员后来怎么样了?”周默问。

“大部分在事故中死了。”许老的声音很低,“少部分……失踪了。包括当时负责意识强化项目的首席,一个叫‘莫里斯’的外籍专家。他是天才,也是疯子。他认为锈蚀不是灾难,是机遇,是人类‘进化’的催化剂。”

莫里斯。

周默记住这个名字。

“所以给我植入代码的,可能是这个莫里斯?”他问。

“可能。”许老说,“也可能……是‘工程师’本人。”

房间陷入沉默。

第七号代理的眼睛,工程师的注视,被植入的代码,三年前的“生病”……

线索很多,但都没有头绪。

金属平台缓缓降下,消失在地面。

纯白的墙壁开始变化。

不再是毫无瑕疵的白色,而是浮现出淡灰色的网格,网格上有细小的、不断跳动的数据流。房间的角落,出现了几个悬浮的光屏,屏幕上滚动着看不懂的符号和图表。

房间变成了一个控制室。

或者说,测试间的监控中心。

“这里……是测试间的核心?”林轩环顾四周,声音带着敬畏。

“是其中一个节点。”许老走到一面光屏前,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光屏感应到他的动作,自动切换画面。

画面上显示着多个区域:

一个房间里,几十个人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眼神空洞——标注为 【认知崩溃-待回收】 。

另一个房间,几个人在互相厮杀,血肉横飞——标注为 【压力测试-极限环境】 。

还有一个房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空气说话,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标注为 【愉悦植入-成功】 。

“这些都是……测试?”李薇捂住嘴。

“测试间有很多功能区域。”许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认知测试,压力测试,情绪植入,记忆改写,规则适应性……你们刚才经历的,只是认知测试的一个子项。”

他切换到一个新的画面。

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的透明容器。

容器里,悬浮着那团暗红色的、不断变换形状的物质。

第七号实验体。

但和之前在镜像里看到的不同,这团物质的表面,布满了金色的、发光的纹路,纹路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像电路板,又像神经网。

在物质的中央,那只巨大的眼睛,睁着。

瞳孔里倒映着整个控制室的景象。

倒映着他们四个人。

“它在看着我们。”林轩的声音发颤。

“它一直在看着。”许老说,“第七号代理的本体意识,就在这里。测试间的一切,都在它的注视下运行。”

光屏上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然后,控制室的主光屏,自动亮起。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样本四十七,欢迎来到观察室。】

【你的表现很有趣。】

【作为奖励,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我会选择性地回答。】

第七号代理,直接对话。

周默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三个问题。

他需要问最有价值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锈蚀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出现回答:【压力测试。筛选合格样本。优化底层协议。】

【目的:确保现实结构的长期稳定性。】

“第二个问题,”周默继续,“工程师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这次沉默更久。

【工程师是协议的设计者。】

【身份:未知。】

【形态:未知。】

【动机:未知。】

【唯一确定:工程师在观察。一直在。】

“第三个问题,”周默深吸一口气,“我要怎么离开这里?真正的离开,回到正常世界。”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足足十秒。

然后,缓缓浮现:【正常世界已不存在。】

【锈蚀是进行时,不是过去时。】

【你所在的‘现实’,已是锈蚀的早期感染区。】

【离开测试间,你会进入更深的锈蚀层面,或返回已被感染的‘表层’。】

【真正的‘正常’,需要抵达锈蚀的‘源头’,并执行‘格式化’。】

【但那需要最高权限。】

【而你,只有中级。】

正常世界已不存在。

这六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薇瘫坐在地。林轩抱住头。许老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只有周默,还站着。

他看着屏幕,看着那只倒映着他们的眼睛。

“那么,”他说,“怎么获得最高权限?”

屏幕上的文字变化:

【完成所有测试。】

【或,找到‘工程师的钥匙’。】

【钥匙的位置,藏在锚点计划的废墟里。】

【祝你好运。】

文字消失。

光屏暗下。

控制室恢复了安静。

只有淡灰色的网格和跳动的数据流,还在提醒他们身在何处。

周默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旋涡印记。

中级调试员。

局部规则修改。

锈蚀实体信息读取。

测试间部分区域访问。

还有……工程师的注视。

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三人。

李薇在哭,但没出声。林轩在发呆。许老在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没有退路了。”周默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继续往前走,找到那个‘钥匙’,拿到最高权限,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格式化这个世界。”

许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格式化意味着什么吗?”老人问。

“不知道。”周默诚实回答,“但总比变成那些‘待回收’的认知崩溃者强。”

他走到主控台前——那里之前是空的,现在出现了一个悬浮的操作界面,上面有多个选项。

【测试间地图】

【实时监控】

【样本状态】

【规则编辑器(权限不足)】

【协议库(权限不足)】

【系统日志(部分可读)】

周默点开【测试间地图】。

一个三维立体结构图展开。他们现在的位置在结构图的中间层,标注为 【观察室-C7】 。上下左右还有数十个房间,标注着各种名称: 【认知压力室】 、 【记忆回廊】 、 【规则扭曲场】 、 【实体收容区】 ……

而在结构图的最底层,最深处,有一个房间被特别标注:

【锚点核心-第七实验体收容处(已失效)】

失效?

周默点开那个房间的详情。

【房间状态:物理结构完整,收容协议失效。】

【当前 occupants:第七号代理(本体意识)-活动状态】

【警告:该区域规则熵值极高,不建议访问。】

【访问需求:高级调试员权限或工程师密钥。】

工程师密钥。

应该就是“工程师的钥匙”。

在锚点计划的废墟里。

而他们现在,就在废墟中。

周默关闭地图,点开【系统日志】。

日志滚动了数千条,大部分是乱码或加密信息。但最近的一条,是可读的:

【时间戳:■■-■■-■■ ■■:■■:■■】

【事件:外部协议入侵尝试】

【来源:未知】

【目标:测试间核心协议层】

【结果:被拦截,但残留代码已植入样本数据库】

【受影响样本:四十七号(周默)】

【处理建议:加强监控,观察样本行为模式。】

外部协议入侵……

就是植入他脑子里的那段代码。

有人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试图黑进测试间的系统,给他装了“外挂”。

那个人是谁?

莫里斯?还是别的什么人?

周默关闭日志。

他看向许老。

“带我们去锚点核心。”他说。

许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路不好走。”老人说,“要穿过记忆回廊和规则扭曲场。而且……核心区有第七号的本体,它虽然现在看起来平静,但一旦感知到威胁,会启动最高防御协议。”

“我们有选择吗?”周默问。

许老沉默。

答案很明显。

没有。

控制室的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阶梯。

阶梯很深,看不到底。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蓝色管线,提供着微弱的光照。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气味。

“这条路,通往下一层。”许老说,“记忆回廊的入口。”

周默率先踏上阶梯。

李薇擦干眼泪,跟了上去。

林轩咬咬牙,也跟上。

许老走在最后。

阶梯向下,向下,向下。

走了大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金属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过。门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许老走上前,把自己的右手按在凹陷处。

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

但不是普通的镜子。

每一面镜子里,都播放着不同的记忆片段。

有欢笑,有哭泣,有愤怒,有恐惧。

有童年的庭院,有学校的教室,有第一次面试的紧张,有失去亲人的痛苦。

所有的记忆,都在镜子里无声播放。

所有的镜子,都在看着他们。

走廊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锈蚀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字:

【记忆回廊】

【过去是锚,也是牢笼】

【踏入者,请小心】

【不要被自己的倒影吞噬】

周默站在入口,看着走廊深处。

镜子里的无数个“他”,也转过头,看着走廊外的他。

嘴角,带着一模一样的、冰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