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走廊向前延伸,两侧的镜子无穷无尽。
每一面镜子都在播放记忆。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连贯的、无声的影像。镜子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老式电影的银幕边框。
周默站在入口,目光扫过最近的几面镜子。
左起第一面,播放着李薇的记忆:一个小女孩蹲在乡间土路边哭泣,手里攥着摔碎的糖果。阳光刺眼,远处是连绵的稻田。
第二面,林轩的记忆:少年时期的他躲在网吧角落,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声。
第三面,许青山的记忆:穿着白大褂的他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凝重地看着某个数据图表。背景里,那个圆柱形容器隐约可见。
第四面……
是周默自己的记忆。
但这段记忆,他不认识。
画面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像是医院的病房,但更干净、更冰冷。他——或者说,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床边站着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正在记录数据。其中一个人转过头,看向“镜头”。
那个人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美瞳或灯光效果,而是瞳孔本身在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记得这段记忆。
三年前的那场“病”?住院期间?但为什么会有金眼睛的人?
镜子里的画面继续播放。“周默”从病床上坐起来,拔掉身上的管线,动作流畅得不像病人。他下床,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医院花园,而是一片纯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没有任何景物,只有均匀柔和的光。
“周默”抬起手,在玻璃上用手指写下了什么。
但因为视角问题,看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画面就结束了。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面,映照出周默此刻惊疑不定的脸。
“这些镜子……”李薇的声音在颤抖,“它们怎么会……”
“记忆回廊会提取踏入者最深层的记忆,并以可视化的形式播放。”许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佝偻着背,目光扫过那些镜子,“不仅仅是表层记忆,还有……潜意识里被压抑、被遗忘、甚至被修改过的片段。”
他看向周默刚才盯着的那面镜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看来,你的过去比你自己知道的更复杂。”
周默没有回应。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走廊深处。
镜子无穷无尽,记忆片段层层叠叠。有些是美好的回忆——生日派对,毕业典礼,第一次升职。有些是痛苦的——亲人离世,考试失败,被当众羞辱。有些是平淡的日常——刷牙,吃饭,等公交。
所有的记忆都在无声播放,所有的镜子都在“看着”他们。
“规则是什么?”周默问,“金属牌上说‘不要被自己的倒影吞噬’。具体怎么规避?”
许老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记忆回廊的规则……是‘共鸣’。”
“当你看到镜子里的记忆时,如果产生强烈的情绪共鸣——无论是喜悦、悲伤、愤怒还是恐惧——镜子里的‘你’,那个记忆片段中的你,就会……活过来。”
“活过来?”林轩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老指了指最近的一面镜子,里面是李薇童年哭泣的画面,“如果你现在盯着这段记忆,并且感同身受地难过,那么镜子里的‘童年李薇’,就会从镜子里走出来。她会成为独立的实体,拥有那段记忆里的情感和认知,并试图……将你也拉入那段记忆中,让你永远困在那里。”
“困在记忆里?”李薇脸色发白。
“记忆片段会成为你的新现实。”许老说,“你会忘记现在,忘记锈蚀,忘记一切。你会真正‘成为’那段记忆里的自己,重复那段经历,直到意识彻底消融,变成回廊里又一个游荡的‘记忆幽灵’。”
走廊深处,似乎真的有影子在晃动。
模糊的,半透明的,像雾气凝聚的人形,在镜子之间缓慢飘荡。
“那些就是失败者。”许老低声说,“被自己的记忆吞噬,变成了回廊的一部分。”
周默深吸一口气。
“所以过关方法是:控制情绪,避免共鸣。冷漠地看待自己的记忆,像个旁观者。”
“理论上是的。”许老说,“但实际操作很难。记忆之所以是记忆,就是因为它携带着强烈的情感印记。越是深刻的记忆,情感越浓烈。而情感……很难完全压抑。”
“还有别的危险吗?”周默问。
“有。”许老指着走廊地面,“注意看。”
周默低头。纯白色的地板,在靠近镜子根部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淡淡的、银色的纹路。纹路很细,像是电路板上的走线,向走廊深处延伸。
“那些是‘记忆索引路径’。”许老解释,“当你与某段记忆产生共鸣时,对应的镜子会亮起,地面的纹路会发光,像路标一样引导你走向那段记忆。但如果你顺着路标走……”
“就会被彻底吸入。”周默接道。
许老点头。
“那怎么出去?”林轩问,“走廊看起来没有尽头。”
“出口在回廊的最深处。”许老说,“但到达出口的条件是:你必须完整观看七段自己的核心记忆,并且全程保持零共鸣。七段记忆观看完毕后,出口才会出现。”
“七段?”李薇喃喃,“哪七段?”
“回廊会自动选择。”许老说,“每个人最核心的七段记忆——定义你成为‘你’的关键时刻。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坏的,但一定是最深刻的。”
周默看向走廊深处。镜子无穷无尽,不知道哪七段会被选中。
“准备好了吗?”他问其他人。
李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林轩咽了口唾沫,也点头。许老只是佝偻着背,没有说话。
周默率先踏入了回廊。
第一步踩在地板上,感觉像是踩在了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材质上,而不是坚硬的金属或石材。脚步声被吸收,周围一片死寂,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
他刻意不去看两侧的镜子,目视前方,匀速前进。
但眼角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镜子里的画面。
左面一面镜子,闪过他大学时熬夜写代码的场景,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神专注。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项目,成就感满满。
右面一面镜子,闪过他父亲病重时在病床前的画面,他握着父亲枯瘦的手,说不出话。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周默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保持面无表情。
继续走。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镜子里的记忆片段飞速掠过,像是快进的电影蒙太奇。婴儿时期的啼哭,小学时被欺负,中学时暗恋的女生,大学时和室友通宵打游戏,工作后第一个项目上线……
情感在胸腔里翻涌,但他死死压制。
不能共鸣。
不能共鸣。
不能——
左侧一面镜子,突然亮起了强烈的白光。
画面里,是昨晚。
他和同事们加班到深夜,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然后,灯灭了。
应急灯亮起。
电脑屏幕上,倒映出那张惨白的脸。
保安老张的嘶吼从对讲机里传来。
弹珠声在头顶响起。
这是他进入锈狱的第一段记忆,也是最恐怖的记忆之一。
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恐惧,是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但这一跳,足够了。
镜子里的“昨晚的周默”,突然转过头,看向了镜子外的他。
不是记忆播放,是真正的、实时的对视。
镜子里的“他”,脸上带着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惊愕和恐惧,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口型是:
“救救我。”
然后,镜子里的“他”,伸出了手。
苍白的手指,穿透镜面,像穿过水面一样,伸向了现实。
周默立刻后退。
但地面的银色纹路,已经亮了起来。
从这面镜子开始,银光像导火索一样向前蔓延,点亮了一条路径。路径的尽头,在走廊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在发光。
那是……这段记忆的“核心镜面”?
“不要看它的眼睛!”许老在后面低喝,“记忆实体化需要眼神接触来锚定!”
周默立刻移开视线,看向地面。
但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
刺骨的冰冷,不是物理温度的低,而是记忆的冰冷——那种恐惧、无助、绝望的情绪,顺着接触点涌进他的身体。
昨晚的绝望感,再次席卷而来。
灯光熄灭的瞬间。
屏幕上倒映的脸。
老张的嘶吼。
弹珠声。
周默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想挣脱,但那只手抓得极紧。镜面波动,更多的部分在往外“渗透”——小臂,肩膀,半个身体……
镜子里的“他”,正在爬出来。
“周默!”李薇尖叫。
周默咬牙,强迫自己冷静。
记忆实体化需要眼神接触锚定,需要情绪共鸣维持。
切断情绪。
怎么切?
他想起手背上的漩涡印记。
中级调试员权限——局部规则修改。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用,但……
他集中精神,盯着那只抓住自己脚踝的手。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段记忆的读取协议存在漏洞。恐惧情绪的数据流未被正确隔离,导致实体化进程异常。申请临时修改:隔离情绪数据流,强制实体化进程暂停。”
没有操作界面,没有确认按钮。
他只是“想”了这段话。
手背上的漩涡印记,突然微微发烫。
紧接着,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僵住了。
冰冷的感觉如潮水般退去。
镜子里的“昨晚的周默”,动作定格在爬出一半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上。
然后,整个镜子画面,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一样,开始闪烁、扭曲、出现雪花。
“昨晚的周默”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像素化、分解、消散。
三秒钟后,镜子恢复原状,重新开始无声播放那段记忆——但这一次,画面里的“周默”不再转头,不再伸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漆黑的屏幕。
地面上的银色纹路也暗淡下去。
周默脚踝上的手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冰凉的印记。
他喘息着,看向手背。
漩涡印记的光芒正在缓缓暗淡。
“你……”许老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愕,“你刚才……修改了规则?”
“临时性的。”周默说,“只能暂停,不能消除。”
“但这是规则级别的修改……”许老喃喃,“中级调试员权限做不到这个程度……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周默也没问。
他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程,他更加小心,刻意避免与任何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接触,同时努力压制所有情绪波动。
但回廊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走出大概一百米后,右侧一面镜子亮起。
这次是李薇的记忆。
画面里,是她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少女李薇趴在床边哭泣,握着母亲的手,说“我会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母亲临终的场景。
李薇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镜子,泪水无声滑落。
“不……不要看……”许老想提醒,但已经晚了。
李薇与镜子里的“自己”对上了视线。
共鸣,瞬间建立。
镜子里的“少女李薇”,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现实中的李薇。
然后,她也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是一只手。
是整个身体,从镜子里流淌了出来。
像水银泻地,像雾气凝聚,一个半透明的、和李薇一模一样的“记忆实体”,站在了走廊里。
实体看着李薇,开口说话,声音和李薇一模一样,但带着少女的稚嫩:
“妈妈要走了……我该怎么办……”
李薇捂住嘴,浑身颤抖。
“我需要你……”实体向她走来,“留在这里……陪我……妈妈需要你……”
银色的纹路从镜子根部亮起,延伸向走廊深处。路径的尽头,另一面更大的镜子在发光——那是这段记忆的核心镜面。
“李薇!那是假的!”林轩想冲过去拉她,但被许老拦住。
“现在碰她,你也会被卷进去!”许老低吼。
尸体已经走到李薇面前,伸出手,要拥抱她。
李薇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要被吸入那段悲伤的记忆里。
周默再次集中精神,盯着那个实体。
“申请修改:切断记忆实体与主体的情感链接。”
印记发烫。
但这一次,没有效果。
实体还在前进,手已经快要碰到李薇的脸。
修改失败?
为什么?
周默的大脑飞速分析。是因为李薇的共鸣太强?还是因为这段记忆的情感烙印太深?或者……规则不同?
他看向地面发光的银色纹路。
索引路径。
实体是通过索引路径从核心镜面“走”出来的。如果切断路径……
“申请修改:暂时关闭记忆索引路径,编号……”
他需要编号。每段记忆在回廊里应该有唯一的编号。
他的目光扫过镜子边框,在右下角看到了一行极小的发光文字:
MEM-047-LW-003
李薇,第三段核心记忆。
“申请修改:暂时关闭记忆索引路径,编号MEM-047-LW-003。”
印记再次发烫。
这一次,地面的银色纹路,熄灭了。
从镜子根部开始,银光像断电的灯带一样,一节节熄灭,一直蔓延到走廊深处的核心镜面。
正要拥抱李薇的尸体,动作突然顿住。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泛起涟漪,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为……为什么……”尸体发出困惑的声音,“妈妈在等我……”
“那不是你妈妈。”周默开口,声音冰冷,“那是记忆。而你,也是记忆。”
尸体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不解。
“但你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周默继续说,“你困在那天,永远困在母亲临终的病房里。但真正的李薇,已经走出来了。她带着那份悲伤,继续生活。她实现了对母亲的承诺。”
他看向李薇。
李薇还在流泪,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
“告诉她。”周默说,“告诉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李薇颤抖着,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看着那双充满悲伤的、少女的眼睛。
“我……”她开口,声音哽咽,“我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虽然很累,但我……我一直在努力生活……”
尸体的表情开始变化。
悲伤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那……就好……”实体轻声说,“妈妈会高兴的……”
然后,它开始消散。
像晨雾遇到阳光,一点一点,化作光点,飘回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也变了——病床上的母亲,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少女李薇趴在床边,哭泣,但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画面定格,然后淡去。
镜子恢复成普通的镜面。
李薇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泪止不住地流,但这一次,是释怀的泪。
“谢谢……”她看向周默,声音沙哑。
周默点点头,看向手背。
漩涡印记的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修改规则,需要消耗某种“能量”。印记的亮度,可能就是剩余能量的指示。
他还能用几次?
不知道。
继续前进。
林轩的记忆被触发了一次——是他第一次负责的服务器崩溃,导致公司重要数据丢失,他被老板当众骂得狗血淋头。那个“记忆实体”从镜子里爬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无能”。
林轩差点崩溃,但周默再次切断索引路径,实体消散。
许老的记忆也被触发——是他年轻时在实验室里,眼睁睁看着一个实验体在收容失效中死去。那个“记忆实体”跪在地上,捂着脸哭泣,重复着“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许老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共鸣,实体自己就消散了。
老人比他们想象中更坚韧——或者说,更麻木。
他们走了很久。
七段核心记忆,每个人都要经历七段。
李薇经历了母亲离世、初恋分手、职场欺凌、深夜迷路、宠物死亡、第一次独自旅行、以及……昨晚在管道里被镜像抽取记忆的恐惧。
每一段,都是生死考验。
林轩经历了服务器崩溃、父亲失望、女友分手、租房被骗、重病住院、技术瓶颈突破的狂喜、以及……刚才在认知测试中差点被电缆勒死的窒息。
许老经历的更多,也更黑暗——实验体死亡、同事发疯、项目被叫停、妻子离他而去、女儿不认他、最后锚点计划事故,他成为唯一活下来的研究员,却背负着所有人的记忆苟活。
周默自己的七段,也逐一浮现。
大学时代码被教授剽窃的愤怒。
父亲去世时的无力。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动过手脚”的恐惧。
以及……刚才验证中看到的那些陌生记忆——金眼睛的人,纯白的空间。
当第七段记忆触发时,周默已经筋疲力尽。
手背上的漩涡印记,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第七段记忆的镜子,亮起的是纯白。
不是画面,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白色。
镜子里的“周默”,站在纯白中,背对着镜头。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没有五官。
一片空白。
就像陈伯和刘姐被“矫正”后的脸。
空白脸的“周默”,抬起手,指向镜子外的周默。
然后,镜子开始融化。
不是破碎,是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粘稠的、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面汇聚,然后重新塑形。
塑造成另一个“周默”。
和镜子里的空白脸不同,这个从融化镜子里走出来的“周默”,有五官,有表情。
表情是空洞的平静。
“第七段核心记忆……”许老的声音在颤抖,“是‘自我认知的缺失’。”
“什么意思?”林轩问。
“意思是他内心深处,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许老盯着那个走出来的“周默”,“被植入的记忆,被修改的过去,被注视的现在……所有这些,动摇了他对‘我是周默’这个基础的认知。”
走出来的“周默”,停在了真正的周默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像照镜子。
“你是谁?”空白脸的周默开口,声音和周默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我是周默。”真正的周默回答。
“证据呢?”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我的……”
“那些可能是假的。”空白脸打断他,“植入的,修改的,灌输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周默’这个存在是真实的,而不是一段被编写好的程序?”
周默语塞。
确实,没有证据。
他的记忆有断层,有矛盾,有陌生的片段。
他的行为有异常。
他脑子里有外来的代码。
他甚至可能不是“原生”的。
“如果你无法证明,”空白脸继续说,“那么‘周默’这个身份就没有意义。你只是一段在锈蚀中运行的程序,一个被观察的样本,一个……”
它顿了顿。
“一个随时可以被格式化的错误代码。”
地面上的银色纹路没有亮起。
因为这段记忆没有“索引路径”——它本身就是关于“无”的记忆。
所以周默无法用修改索引路径的方法来对抗。
他只能面对。
用语言,用逻辑,用……存在本身。
“就算记忆是假的,”周默缓缓开口,“就算过去被修改,就算我脑子里有外来的代码——”
他盯着空白脸的眼睛。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我,在思考,在恐惧,在挣扎,在试图活下去——这些感受,是真的。”
“我的恐惧是真的,我的愤怒是真的,我想要保护同伴的冲动是真的,我想要弄明白真相的渴望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程序,那编写这个程序的人,给了我太复杂的指令。因为程序不会质疑自身的存在,不会渴望自由,不会为别人的死亡感到悲伤。”
他指了指身后的李薇和林轩。
“程序不会在乎同伴。”
“程序不会试图带着他们一起离开。”
“程序不会问‘我是谁’。”
空白脸沉默着。
它的表情依然空洞,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感受……可以伪造。”它说,“情感……可以模拟。”
“那就模拟给我看。”周墨上前一步,“模拟出我现在的心情——疲惫,但坚定;恐惧,但不退缩;困惑,但依然在寻找答案。模拟出我想要活下去的那种……近乎愚蠢的执着。”
空白脸看着他。
然后,它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空白脸说,“程序不会执着到这种程度。”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也许你就是你。也许‘周默’这个名字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在做这些事。”
它完全消散前,最后说了一句:
“小心那些金眼睛的人。”
“他们不是朋友。”
空白脸消失了。
融化的镜子重新凝固,变回普通的镜面,映照出周默疲惫但坚定的脸。
第七段记忆,通过。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门,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出口】
【记忆回廊-通过】
四个人,站在门前。
李薇和林轩几乎虚脱,靠在墙上喘息。许老佝偻着背,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一些。
周默看着那扇门,手背上的印记已经彻底暗淡,不再发光。
他推开木门。
门后不是下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悬崖。
木质门框孤零零地嵌在悬崖边缘,门外是万丈深渊。深渊下方,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有细小的、银色的光点在流动,像倒悬的星河。
悬崖对面,大概五十米外,是另一片岩壁。
岩壁上,有一个洞口。
洞口上方刻着字:
【规则扭曲场】
【锚点核心通路】
两片悬崖之间,没有桥,没有绳索,什么都没有。
只有深渊,和流动的银色光点。
“这……”林轩探出头看了一眼,立刻缩回来,“这怎么过去?飞过去吗?”
许老走到悬崖边,蹲下,仔细观察那些流动的银色光点。
“不是深渊。”他低声说,“是数据流。”
“什么?”周默也蹲下。
“锚点核心的底层数据流。”许老指着那些银色光点,“第七号实验体弥散后,它的意识数据渗透进了测试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些光点,是它的‘思维碎片’,或者说,‘规则碎片’。”
“所以下面是……”李薇不敢看。
“是第七号的‘意识之海’。”许老站起来,“掉下去,会被数据流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但如果我们能‘踩着’这些碎片过去……”
“踩着?”周默皱眉,“它们不是实体。”
“通常情况下不是。”许老看向周默手背上的印记,“但现在,我们有‘调试员权限’。中级调试员,可以短暂地‘固化’局部数据流,制造落脚点。”
周默抬起手。印记黯淡无光。
“能量耗尽了。”他说。
“不,不是能量。”许老摇头,“印记的亮度代表‘权限活跃度’。你刚才频繁修改规则,导致权限暂时过载冷却。但它还在,只是需要时间恢复。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你不需要完全固化整个数据流。你只需要……‘请求通行’。”
“请求?”周默看向深渊,“向谁请求?第七号?”
“向数据流本身。”许老说,“这些是第七号的思维碎片,它们有最基本的‘规则认知’。如果你的请求符合底层规则,它们可能会回应。”
“什么请求?”
“一个‘交换’。”许老的眼神变得深邃,“你可以提供一段记忆——你自己的记忆——作为‘通行费’。数据流会吸收这段记忆,从中提取情感能量,并为你搭建临时的‘桥’。”
周默沉默了。
提供记忆。
被数据流吸收,成为第七号意识的一部分。
“会被看到吗?”他问,“我提供的记忆。”
“会。”许老说,“数据流会读取、解析、归档。第七号会知道那段记忆的全部内容。”
周默看向深渊,看向对面岩壁上的洞口。
锚点核心。
工程师的钥匙。
最后的希望。
他需要过去。
而代价,是一段记忆。
“我来吧。”林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好多不想记住的事。服务器崩溃那次,我爸失望的眼神……我可以把那段记忆给它。”
周默摇头:“那段记忆对你太重要了。失去它,你可能就不再是‘林轩’了。”
“但——”
“我来。”周默打断他,“我有……很多可以失去的记忆。”
他走到悬崖边,看着下方流动的银色光点。
集中精神,与手背上的印记建立连接。
印记微微发烫,但光芒没有恢复。
他向数据流“发送”请求。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
一段记忆的片段,在他脑海中浮现——
不是三年前住院的陌生记忆。
不是被植入代码的疑惑。
而是一段普通的、温暖的记忆。
他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郊外钓鱼。那天阳光很好,湖水清澈,他们一整天都没钓到鱼,最后在路边摊买了烤红薯,坐在湖边吃。父亲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钓鱼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那是父亲确诊癌症前,最后一个健康的秋天。
周默选择了这段记忆。
因为它足够温暖,足够“有能量”。
也因为它……他愿意付出。
记忆被“打包”,通过印记,像数据包一样发送出去。
深渊中的银色光点,突然停止了流动。
它们开始聚集,在悬崖边汇聚,凝结,形成一个个银色的、半透明的台阶。
台阶一级一级,延伸到悬崖对面。
一座由记忆构筑的桥。
“走吧。”周默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率先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触感柔软,有弹性,像是踩在云上,但很稳固。
李薇、林轩、许老依次跟上。
台阶在脚下延伸,周围是流动的银色数据流,像置身于星海。
走到一半时,周默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身体上的,是记忆上的。
他关于那个秋天的记忆——阳光、湖水、烤红薯、父亲的手——突然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细节在消失。
父亲的脸变得模糊。
烤红薯的味道记不清了。
湖水倒映的阳光,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记忆在被“吸收”,被“消化”。
他咬紧牙关,继续走。
不能停。
停下来,桥可能会消失。
终于,踏上了对面的岩壁。
台阶在他们身后一级级消散,重新化作数据流,汇入银色星海。
周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桥,那段记忆,永远消失了。
他感觉到心里空了一块。
但没时间悲伤。
岩壁上的洞口,就在眼前。
洞口深处,传来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声,像是巨型机械在运转。
还有隐约的、仿佛心跳的搏动声。
咚。
咚。
咚。
许老走到洞口前,看着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声音干涩:
“欢迎来到锚点核心。”
“第七号的本体……”
“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