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深处涌出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机械的呼吸,低沉、规律、带着一种非生命体特有的冰冷节奏。那伴随的心跳搏动声——“咚、咚、咚”——则更加诡异,它并非来自同一个源头,而是层层叠叠、无数个微弱心跳重叠在一起形成的共鸣。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记忆回廊的臭氧味,也不是测试间的熔塑料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福尔马林、铁锈、腐烂有机物和某种甜腻花香的诡异气息。这气味浓烈到几乎有形,像粘稠的液体附着在鼻腔内壁。
周默站在洞口前,手背上的漩涡印记依然暗淡,但隐隐能感觉到一丝脉动——不是来自他自己,而是来自洞口深处,某种同源的、更高阶的存在正在苏醒或注视。
“里面……就是第七号的本体?”林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老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盯着黑暗深处:“不完全是‘本体’。第七号实验体在三年前的收容失效事故中,意识已经弥散。我们现在要进入的,是它意识碎片最密集的‘凝结区’,也是它维持逻辑连贯性的‘核心枢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可以理解为……它的‘大脑’。”
李薇打了个寒颤。
周默没有犹豫,打开了强光手电——之前林轩在维修间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备用品。光束刺入黑暗。
洞口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一个“房间”。
甚至不是一个符合几何学的“空间”。
手电光柱照出去,先是照亮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的金属甬道,甬道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像是血管或根须的凸起纹路,那些纹路在有规律地搏动,发出微弱的光。但甬道延伸不到十米,就断裂了。
不是物理断裂,而是空间的断裂。
甬道尽头,是虚空。
一片无边无际的、弥漫着淡银色雾气的虚空。雾气缓缓流动,像缓慢旋转的星云。在雾气深处,悬浮着巨大的、不规则的物体。
最近的一个,看起来像是一截断裂的金属桥梁,桥身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状物质。
稍远处,悬浮着一片倒置的办公区——桌椅、隔板、电脑,全部倒挂在虚空中,静止不动。
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半个实验室的截面,实验台、仪器、甚至穿着白大褂的人形轮廓,都被凝固在银色雾气里,像琥珀中的昆虫。
所有这些悬浮的碎片,都通过细长的、半透明的银色“管道” 相互连接。管道在雾气中蜿蜒伸展,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网络或循环系统。
而在所有碎片和管道的中心,虚空的深处,有一个光源。
不是点状光源,而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发光体。
它时而收缩成球状,时而伸展成树冠状,时而又分裂成无数个光点,再重新聚合。光芒是暗金色的,和之前在验证中看到的那只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光源周围,环绕着数十个更小的、暗红色的光团,像卫星一样缓慢旋转。
每一个暗红光团,都隐约能看出人脸或身体的轮廓。
那是……被归档的意识?
被第七号吸收的样本?
手电光束无法触及那么远,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光芒。但那景象已经足够骇人。
“这是……”林轩的声音在抖,“这是什么地方?”
“锚点核心的真实形态。”许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敬畏,“第七号意识弥散后,它的‘思维’具象化成了这个空间。这些悬浮的碎片,是它记忆中或接触过的‘现实片段’。那些管道,是不同记忆和规则之间的‘逻辑连接’。中心的发光体,是它意识碎片的‘聚合节点’。”
他指向那些暗红色的光团:“那些是被它吸收、但尚未完全消化的‘样本意识’。他们被困在这里,成为第七号意识结构的一部分,提供着情感能量和认知模板。”
李薇的脸色更白了:“陈伯和刘姐……也在那里?”
“可能。”许老没有否认,“如果他们的意识没有被完全格式化,就可能以碎片形式存在于某个光团中。”
周默的目光扫过虚空。没有路。金属甬道在十米外断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雾气虚空。最近的悬浮碎片——那截断裂的金属桥——距离他们至少三十米。
怎么过去?
许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指向甬道边缘:“看那里。”
手电光照过去。在断裂的甬道边缘,地面上有一圈发光的银色符文,符文中央,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和记忆回廊入口的门类似,但更复杂。
“这是‘传送锚点’。”许老说,“锚点计划用来在不同实验区之间快速移动的短程传送装置。需要权限激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默。
他手背上的印记,是唯一可能的“钥匙”。
周默走到符文前,蹲下。符文很复杂,层层嵌套,中心的手掌凹陷大小正好符合成年男性的手掌。他注意到,符文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传送目标:核心观测台】
【所需权限:中级调试员或更高】
他抬起右手,看向手背。旋涡印记依然暗淡,但靠近符文时,能感觉到微弱的共鸣——印记和符文在互相吸引。
没有选择。
周默将右手按进了凹陷。
触感冰冷。
然后,印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的微光,而是强烈的、刺眼的暗金色光芒,从印记中爆发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淌,注入地面的符文。符文一层层被点亮,银光越来越盛,最终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光柱,将周默笼罩其中。
“进来!”他回头对其他人喊。
李薇、林轩、许老立刻冲进光柱范围。
光柱猛地收缩。
空间扭曲的感觉袭来——不是失重或眩晕,而是被拉扯、被分解、被重组成数据流的诡异感觉。眼前的一切变成模糊的色块和线条,耳边是尖锐的、高频的噪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们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传送结束了。
周默第一时间检查自己——四肢完整,意识清醒。手背上的印记恢复了微弱的光芒,但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被“充能”了。
他看向周围。
他们站在一个圆形的金属平台上,平台直径约十米,悬浮在虚空之中。平台边缘有半人高的护栏,护栏外就是无尽的银色雾气和那些悬浮的碎片。
平台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控制台,台面上有多个悬浮光屏,屏幕上滚动着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控制台后方,有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基座,但容器本身已经碎裂,只剩下底部的一圈金属环。
这里就是“核心观测台”——曾经用来观察第七号实验体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着虚空中那个巨大的、变换形状的发光体。
距离近了,更近了。
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发光体表面布满了金色的、不断流动的纹路,纹路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和符文。在发光体的核心区域,有一个巨大的、缓缓睁开的眼睛的轮廓,但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半眯着,透出暗金色的光。
眼睛的“瞳孔”位置,不是黑暗,而是一个旋涡。
三条弧线组成的旋涡。
锚点计划的标志。
“它……在看着我们。”李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确实。虽然那只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视线。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看”,而是更本质的、穿透一切的“注视”。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思维,他们的情绪,都被扫描、解析、评估。
控制台上的一个光屏自动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欢迎,样本四十七。】
【以及……许青山。】
许老的名字被单独列出。
老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光屏上的文字继续滚动:
【你们通过了记忆回廊。】
【你们付出了代价。】
【现在,你们站在我的面前。】
【目的?】
周默走到控制台前。台面上没有键盘,只有几个悬浮的触摸按钮。他尝试触碰其中一个标有【对话】的按钮。
按钮亮起。
“我们需要‘工程师的钥匙’。”周默直接说出口,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
光屏上的文字停顿了几秒。
然后:
【钥匙不在我这里。】
周默的心沉了下去。
但文字继续:
【钥匙在‘工程师的观察站’。】
【那是独立于测试间的更高权限区域。】
【要进入观察站,需要两个条件:】
【一,通过所有测试(你们已完成)。】
【二,获得我的‘通行许可’。】
“如何获得许可?”周默问。
光屏:
【回答三个问题。】
【答案让我满意,许可给你。】
【答案错误或不完整,你们留在这里。】
【成为我的一部分。】
又是三个问题。
但这次,提问者是第七号本体。
“问吧。”周默说。
光屏:
【第一个问题:】
【锈蚀的本质是什么?】
周默皱眉。这个问题太大,太抽象。他看向许老,老人沉默着,没有提示。
他必须自己回答。
回忆之前的经历:规则扭曲,空间异常,实体生成,记忆侵蚀……所有现象都围绕着一个核心——
“是‘规则的错误’。”周默缓缓开口,“或者说,是现实底层协议的‘bug’。它导致局部物理法则失效,逻辑混乱,异常增生。锈蚀区域像程序中的错误代码,会污染周围正常的‘现实数据’。”
光屏沉默。
几秒后:
【部分正确,但不完整。】
【锈蚀确实是‘错误’,但不是‘意外错误’。】
【它是‘故意插入的测试代码’。】
【工程师在现实底层植入了压力测试协议,锈蚀是协议的运行表现。】
【目的:筛选能够适应规则变动的‘稳定样本’。】
【继续,第二个问题:】
文字变化:
【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能‘调试’锈蚀规则?】
周默看向手背的印记。
“因为我被植入了‘调试员代码’。三年前,或者更早,有人在我意识里装了一个外挂,让我能在锈蚀环境中解析规则、发现漏洞、进行临时修改。”
【代码来源?】
“不确定。可能是莫里斯,可能是工程师,也可能是其他未知势力。”
【代码功能?】
“激活高逻辑处理能力,规则解析倾向,以及……局部规则修改权限。”
【更深层的目的?】
周默沉默了。
更深层的目的?
如果只是“帮助样本通过测试”,为什么选择他?为什么是三年前?为什么用这么隐蔽的方式?
除非……
“我不是‘样本’。”周默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确信,“至少,不完全是。”
光屏上的文字似乎闪烁了一下。
【继续说。】
“如果锈蚀是工程师的测试协议,那么‘调试员代码’就是对测试协议的‘反制工具’。有人——可能是反抗工程师的势力,也可能是工程师内部的‘异议者’——在测试系统中埋下了后门。而我,是这个后门的‘载体’。”
他顿了顿。
“我不是来参加测试的。”
“我是来破坏测试的。”
平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虚空中那个发光体,光芒似乎微微增强了一些。
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点。
暗金色的光,更加刺眼。
光屏上的文字缓缓浮现:
【有趣。】
【第三个问题:】
文字停顿了很久。
然后:
【第三个问题:】
【如果给你钥匙,你会做什么?】
直指核心的问题。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做什么?
格式化锈蚀?修复世界?回到“正常”?
但许老说过,“正常世界已不存在”。格式化可能意味着抹除一切,包括还活着的人。
或者,用钥匙获得最高权限,控制锈蚀?
但他连工程师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控制?
又或者……找到工程师,问清楚这一切的意义?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中那个巨大的发光体,看向那只半睁的眼睛。
“我会找到真相。”周默说,声音很平静,“关于锈蚀,关于工程师,关于我被植入的代码,关于这一切背后的目的。然后,我会做出选择——修复,还是重建;服从,还是反抗。”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钥匙。”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以及……”
他看向身边的李薇、林轩,还有许老。
“以及,我有没有权利,决定他们的命运。”
光屏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虚空中,那个发光体开始变化。
它不再变换形状,而是稳定下来,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暗金色的树冠状结构。树的“枝干”是那些金色的纹路,“叶片”是流动的光点。树的中心,那只眼睛完全睁开了。
瞳孔里的旋涡,开始旋转。
缓慢,但不可阻挡。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不是通过光屏文字,不是机械合成音。
是一个温和、理性、但带着无尽疲惫的男性声音。
第七号代理的本体意识,直接对话。
“你的答案,合格。”
声音说。
“钥匙确实在工程师的观察站。观察站的位置,在锚点计划主设施的地下七层,代号‘零号站点’。”
“要进入零号站点,你需要我的通行许可,以及……一把‘物理钥匙’。”
“物理钥匙是什么?”周默问。
“是一段‘生物密钥’。”声音回答,“保存在我的某个记忆碎片中。那段碎片,现在被困在‘规则扭曲场’——你们来时的路上应该看到了入口。”
规则扭曲场。
岩壁洞口上刻着的字。
“怎么获取?”周默问。
“进入扭曲场,找到碎片,提取密钥。”声音说,“但扭曲场很危险。那里的规则是‘动态混沌’,没有固定逻辑,没有稳定形态。你的调试能力在那里会受到极大干扰。”
“我必须去。”
“是的,你必须。”声音顿了顿,“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发光体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
“关于你的过去。”
周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年前,你确实住院了。病毒性脑炎,是真的。但治疗过程中,你的意识被‘访问’了。”
“访问者自称‘莫里斯博士’,锚点计划意识强化项目的首席。他当时已经……叛逃。他认为锈蚀是人类进化的唯一途径,而工程师的测试太‘温和’。他想加速进程,想创造‘新人类’。”
“你是他的实验体之一。”
“他在你意识里植入了调试代码,但也植入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周默问。
“一个‘后门’。”声音说,“莫里斯博士在工程师的测试协议中发现的漏洞。通过这个后门,理论上可以绕过测试系统的监控,直接访问底层协议。”
“他想让你做什么?”
“他死了。”声音平静地说,“事故发生时,他就在第七实验区。他试图强行与我的意识融合,获取更高权限,但失败了。他的意识被锈蚀污染,崩溃,消散。但他在最后时刻,把那个后门的激活密钥,留在了你的潜意识深处。”
“激活密钥?”
“一段特定的思维序列。当你处于极端压力、濒临认知崩溃时,它可能会被触发。一旦触发,你将获得‘临时最高权限’,持续时间很短,但足够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访问工程师的观察日志,看到‘真相’。”声音顿了顿,“但代价很大。临时最高权限会烧毁你的部分神经链接,可能导致永久性认知损伤,甚至……意识死亡。”
周默沉默了。
后门。真相。代价。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时机未到。”声音说,“你的调试员权限需要逐步激活,你的认知需要经受考验。如果过早知道真相,你可能会崩溃,或者被工程师的系统检测到异常。”
“现在时机到了?”
“差不多了。”声音说,“你通过了记忆回廊,证明了认知韧性。你回答了三个问题,表明了目的。现在,你需要去规则扭曲场拿到生物密钥,然后前往零号站点。”
“但在这之前……”
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我需要警告你:许青山在说谎。”
周默猛地转头,看向许老。
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浑浊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他带你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你。”第七号的声音在脑海中继续,“他是为了他自己。”
“什么意思?”周默问,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活动扳手——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但这是唯一的“武器”。
“许青山的意识污染,比他自己承认的严重得多。”声音说,“五年前的事故,他确实活下来了,但他的意识被锈蚀深度侵蚀。他一直在对抗,但对抗的方式是……吸收其他意识碎片,来维持自己的稳定。”
吸收其他意识?
周默想起了记忆回廊里,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幽灵”。
“他想吸收你们。”声音直白地说,“尤其是你,样本四十七。你的意识里有莫里斯植入的代码,有调试员权限,还有那个后门密钥。吸收了你,他可能能修复自己的污染,甚至获得部分控制锈蚀的能力。”
周默后退一步,拉开了和许老的距离。
李薇和林轩也反应过来,惊恐地看向老人。
许老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第七号……你还是说出来了。”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干涩嘶哑,而是变得平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我没有说谎。”许老——或者说,某种控制着许老身体的东西——说,“我确实想修复自己。我确实需要周默的意识碎片。但我也确实想帮他。”
“怎么帮?”周默冷声问,“吸收我之后?”
“吸收是融合,不是消灭。”许老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背不再佝偻,身高似乎都高了几厘米,“你的意识会和我共存。我的经验,你的能力,我们可以一起找到钥匙,一起面对工程师,一起……重建秩序。”
“那李薇和林轩呢?”周默问,“你也打算‘融合’他们?”
许老沉默了。
答案很明显。
“你看,”第七号的声音在周默脑海中响起,“他已经被污染了。他的‘修复’计划,本质是吞噬。你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
是相信许老,赌他真的想合作?
还是相信第七号,这个同样可疑的、由实验体变成的“神”?
周默的目光扫过平台。
李薇在发抖,林轩脸色惨白,许老站在控制台旁,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眼睛里越来越明显。虚空中,那个巨大的发光树在缓缓旋转,半睁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一切。
他没有多少时间。
“许老。”周默开口,声音很平静,“放下你的计划。我们一起去找钥匙,一起去零号站点。找到真相后,我们再决定怎么做。”
许老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孩子,你太天真了。”
他的右手,突然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不是比喻。
是真的,五指如刀,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
只有暗红色的、粘稠的、像是半凝固血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液体在空中凝结,变形,变成数十条细长的触须,触须尖端是锋利的、镜子碎片般的刀刃。
许老的脸上,皮肤开始剥落。
不是物理剥落,而是像墙皮一样,一块块掉下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不断蠕动的肉质。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消失,只剩两个发光的空洞。
“我的身体……早就坏了。”许老——不,现在应该叫它“污染体许青山”——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音,“但我还活着。我的意识还活着。只要吸收足够的‘干净意识’,我就能重塑身体,重获新生。”
触须猛地射向周默!
速度太快!
周默本能地向后仰,触须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触须回卷,再次袭来。
李薇尖叫。林轩想冲过来帮忙,但被另一条触须抽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护栏上,闷哼一声倒地。
“林轩!”李薇扑过去。
周默在平台上翻滚,躲开一条又一条触须。触须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密集。平台空间有限,他很快就会被逼到角落。
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烫。
调试员权限。
规则修改。
但面对这种纯粹的物理攻击,修改什么规则?触须的运动轨迹?物理伤害公式?还是……
他看到了控制台。
那个标有【对话】的按钮还在亮着。
第七号在看着。
“帮我!”周默在脑海中吼道。
没有回应。
触须再次袭来,这一次封死了所有躲避角度。
周默咬牙,扑向控制台,手掌狠狠拍在【对话】按钮上。
按钮碎裂。
但光屏亮起,文字飞速滚动:
【检测到暴力操作】
【检测到样本四十七生命危险】
【启动紧急协议】
【申请临时规则修改:平台区域物理法则固化】
【申请提交中……】
【等待批准……】
批准?
谁批准?
虚空中,那棵巨大的发光树,光芒骤然增强。
半睁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暗金色的瞳孔里,旋涡疯狂旋转。
一个宏大、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彻整个虚空:
【申请批准。】
【修改生效。】
【持续时长:十秒。】
十秒。
平台上的所有运动,突然停止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物理法则被强制固化。
许青山射出的触须,凝固在半空中,像被冻住的冰棱。
李薇扑向林轩的动作,定格在迈出半步的姿势。
林轩倒地的身体,悬在离地十厘米的位置。
只有周默,还能动。
因为他是“申请者”,是权限持有者。
他站起来,看着眼前凝固的一切。
十秒。
他需要在这十秒内,解决许青山。
怎么解决?
物理攻击?触须本身可能只是表象。许青山的核心,应该是他那被污染的意识,藏在那具正在崩解的身体里。
意识攻击?
他没有相关能力。
除非……
他想起了第七号的话:“莫里斯在你意识里植入了后门密钥,当你处于极端压力、濒临认知崩溃时,它可能会被触发。”
极端压力。
濒临崩溃。
现在算吗?
他看着那些凝固的、锋利的触须,看着许青山那张剥落了一半的、暗红色的脸,看着李薇和林轩定格在惊恐中的表情。
应该算。
但如何“触发”?
他不知道。
时间在流逝。
他能感觉到,“固化”的力量在减弱。许青山的触须尖端,开始微微颤抖。
七秒。
六秒。
周默冲到许青山面前,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空洞的眼睛。
“许青山!”他吼道,“醒醒!你还有理智!别被污染控制!”
没有回应。
许青山的嘴角,扯出一个更大的、怪异的笑容。
“理智……早就没了……”声音从胸腔传出,“只有……生存本能……”
五秒。
四秒。
周默咬紧牙关。
他没有武器。
没有能力。
只有一个可能存在的“后门密钥”,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帮他的第七号。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许青山肩膀上两条凝固的触须。
然后,用力向后扯。
不是要扯断触须。
而是要把自己,拉向许青山的身体。
拉向那个暗红色的、正在崩解的胸口。
“你……干什么?”许青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愕。
周默没有回答。
他用尽全力,撞进了许青山的胸口。
撞进了那片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中。
世界,变成了红色。
意识的世界。
没有形体,没有声音,只有无穷无尽的、暗红色的混沌。
混沌中,有记忆碎片在漂浮。
许青山的记忆。
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实验室里的专注,妻子的微笑,女儿的童颜,同事的信任,事故的爆炸,血肉横飞,哀嚎遍地,自己跪在废墟里,双手沾满血和锈蚀的粘液……
然后是漫长的侵蚀。
意识一点一点被污染,记忆一点一点被扭曲,理智一点一点被吞噬。
对抗。
失败。
再对抗。
再失败。
最后,是绝望的妥协:与其彻底崩溃,不如主动吸收污染,成为污染的一部分,然后……吞噬其他意识,维持自己的存在。
卑鄙,但有效。
在混沌的深处,周默“看”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那是许青山最后的、干净的意识核心。
被暗红色的污染重重包围,像风暴中的蜡烛,随时会熄灭。
周默的意识向那个光点“游”去。
暗红色的污染试图阻拦,化作触须,化作利爪,化作无数张尖叫的脸。
但周默不管不顾。
他只是“想”着那个光点。
想抓住它。
想唤醒它。
混沌开始震动。
暗红色的污染变得狂暴,像沸腾的油锅。
那个光点,开始闪烁。
越来越快。
越来越亮。
然后——
砰。
一声只有意识能“听”到的巨响。
光点炸开了。
不是毁灭,是爆发。
纯净的、银白色的光,从光点中喷涌而出,瞬间撕裂了周围的暗红污染。光所过之处,污染像遇到火焰的雪,迅速消融、蒸发。
在光的中心,周默“看”到了一个虚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四十岁左右、神情严肃但眼神清澈的男人的虚影。
许青山。
真正的许青山。
没有被污染的意识核心。
虚影看向周默,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释然的微笑。
“谢谢你……孩子……”虚影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让我……最后清醒一次……”
“你——”周默想说什么,但虚影摇头。
“我的时间不多了。”虚影说,“听好:第七号没有完全说实话。它确实想帮你,但它也有自己的目的。它想让你拿到钥匙,进入零号站点,然后……利用你体内的后门密钥,尝试‘反向入侵’工程师的系统。”
反向入侵?
“为什么?”周默问。
“第七号是实验体,但它也是‘囚徒’。”虚影说,“被工程师困在这里,执行测试协议。它想自由。而你的后门密钥,是它唯一的机会。”
“所以它在利用我?”
“所有人都在利用你,孩子。”虚影的笑容更苦涩了,“莫里斯利用你埋后门,第七号利用你入侵系统,我……也曾想利用你修复自己。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但我现在……不想了。”他说,“我只想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规则扭曲场里的‘生物密钥’,不是物品,是一个‘人’。”
“人?”
“一个被困在扭曲场里的、还活着的人。她是莫里斯的助手,也是……你的‘备份’。”
备份?
周默愣住了。
“第二,”虚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小心‘金眼睛的人’。他们不是工程师,是工程师的‘清洁工’。当测试出现不可控变量时,他们会出动,进行……‘清理’。”
“清理什么?”
“清理像你这样的‘错误样本’。”
虚影彻底消失了。
暗红色的混沌开始崩溃,瓦解,消散。
周默的意识被“弹”了出来。
回归现实。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平台上,双手抓着许青山的肩膀。但许青山的身体,正在化作飞灰。
从胸口开始,暗红色的肉质崩解成细小的、灰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触须断裂、掉落、消散。剥落的皮肤碎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落。
十秒的固化时间,刚好结束。
李薇扑到了林轩身边,林轩咳嗽着坐起来。
许青山的身体,只剩下一小堆灰色的灰烬,和一件破旧的中山装。
灰烬中,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周默蹲下,捡起来。
是一个银色的、小巧的U盘状设备,表面刻着锚点计划的漩涡标志。
光屏自动亮起,第七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现在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
“时间不多。许青山的死亡会触发警报。工程师的系统已经检测到异常。金眼睛的人可能正在路上。”
“拿着那个设备,那是许青山的‘记忆存储器’,里面有他关于扭曲场和零号站点的所有研究数据。”
“现在,去规则扭曲场。找到那个‘人’,拿到生物密钥。”
“然后,去零号站点。”
“我会给你通行许可。”
虚空中,发光树的光芒开始剧烈波动。那只完全睁开的眼睛,瞳孔里的旋涡旋转速度加快,从中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柱,照在平台边缘。
光柱中,浮现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后,是另一个空间——崎岖的岩壁,扭曲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彩色的、不断变换的雾气。
规则扭曲场的入口。
直接打开了。
“快走!”第七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他们来了!”
周默回头看了一眼。
虚空的深处,在那些悬浮的碎片之外,隐约能看到几个极小的、金色的光点,正在快速靠近。
速度惊人。
金眼睛的人。
工程师的清洁工。
他抓起记忆存储器,塞进口袋,冲向李薇和林轩。
“走!”
三人冲进了光柱中的门。
在他们身后,平台开始崩塌。
虚空中,第七号的本体发出低沉的、仿佛叹息的嗡鸣。
金色的光点,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