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8:13

周文斌走了之后,镇上消停了几天。

林凡每天跟着爷爷,要么在家待着,要么去镇上转转。爷爷教他认一些东西——哪种草能止血,哪种树不能砍,哪条路啥时候不能走。林凡记性不差,但这些东西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也记不全。

这天一早,林凡去井边打水。

柳河镇只有一口井,在镇子中央,几百年的老井了。井口是大青石凿的,磨得溜光水滑,井沿上被绳子磨出一道道深槽。井盖也是大青石的,又厚又重,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平时盖在井口上,只有打水的时候才挪开。

这井盖打林凡记事起就没动过地方,一直那么盖着。大人说这井盖不能随便动,底下是龙王爷的地盘,惊着了要遭灾。

林凡走到井边,发现井边站着几个人,是刘二愣他娘和几个婆娘,围在那儿嘀嘀咕咕的。

“咋了?”林凡凑过去问。

刘二愣他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井盖被人挪了。”

林凡一愣,往井口看去。

井盖还在,但位置不对。

平时井盖盖得严严实实,跟井口严丝合缝,边上的青苔都长到一块儿去了。但现在,井盖明显被人挪开了一道缝,巴掌宽,黑咕隆咚的,能看见里头的井水。

林凡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新鲜的石头茬子。

“谁挪的?”他问。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看,摇摇头。刘二愣他娘说:“俺们来打水的时候就见这样了。这井盖这么重,一个人根本挪不动,得三四个人喊着号子才能抬开。谁能大半夜的来挪这个?”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他站起来,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里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一股凉气从底下直往上冒,扑在脸上,冰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凡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他突然看见井沿上有东西。

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鞋印,是光脚的脚印。脚趾头、脚掌、脚后跟,清清楚楚。

脚印从井边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然后就消失了。

林凡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的。但最奇怪的是,脚印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

也就是说,有人从井里爬出来,往外走了。

但井里怎么可能有人?

林凡脑子里突然冒出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老井底下通着阴间,半夜三更能听见底下有人哭。

他后背一阵发凉,站起来,对那几个婆娘说:“你们别打水了,先回去,我叫我爷爷来。”

他转身就往家跑。

爷爷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林凡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问:“咋了?”

“井……井盖被人挪了。”林凡喘着说,“井沿上还有脚印,从井里头出来的。”

爷爷脸色一变,把手里的鸡食盆子一放,跟着林凡就往井边赶。

到了井边,那几个婆娘还没走,围在那儿等着。爷爷拨开人群,先看了看井盖,又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头摸着脚印的边缘,又凑近了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脸色难看得吓人。

“老林叔,咋回事?”刘二愣他娘问。

爷爷没回答,对林凡说:“去叫你吴叔,再叫几个壮劳力,带绳子来。”

林凡跑着去找村长老吴。

老吴正在家吃早饭,听林凡一说,碗一放就往外走。他又喊了张屠户和刘二愣,几个人扛着麻绳,跟着林凡到了井边。

爷爷还蹲在那儿,盯着那些脚印看。

见人来了,他站起来,指着井盖说:“把井盖盖上。”

老吴愣了愣:“盖上?不先看看底下有啥?”

爷爷摇头:“现在不能看。先把井盖复位,贴符,封三天。”

张屠户和刘二愣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走过去抬井盖。

那井盖是真沉,两个人根本抬不动。老吴也上去帮忙,三个人喊着号子,一二三,一二三,才把井盖一点一点挪回原位。

井盖合上的那一刻,林凡听见井里头传出来一声闷响。

很轻,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他看了爷爷一眼,爷爷脸上没啥表情,但攥着烟袋的手,指节泛白。

井盖复位之后,爷爷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符,贴在井盖和井沿的缝隙处。一边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贴完了,他对老吴说:“这三天,谁也不许动这井盖。打水去河里挑,或者去隔壁村借。”

老吴点头:“行,我跟大家说。”

爷爷又看了看那些脚印,说:“这些脚印,别让人踩了,留着。”

说完,他背着手,慢慢往回走。

林凡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井盖安安静静地盖在那儿,黄纸符被风一吹,微微晃动。

那些脚印还在,在朝阳底下,湿漉漉的,格外扎眼。

回到家,爷爷在枣树底下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他的手有点抖,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

林凡蹲在他旁边,等着。

抽了半锅子烟,爷爷开口了:“那脚印,不是人的。”

林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爷爷亲口说出来,还是浑身一紧。

“是啥?”

爷爷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太爷爷那辈,出过一件事?”

林凡想了想,摇头。他太爷爷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家里的事爷爷很少提。

爷爷抽了口烟,慢慢说:“那会儿我还小,也就五六岁。有一年大旱,几个月没下雨,井都快见底了。你太爷爷带着人淘井,从井底下挖出来一样东西。”

“啥东西?”

“一块石头。”爷爷说,“一块刻着字的石头。你太爷爷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当场让人把石头埋回去,又填了几担土,然后就把井封了,整整一年没让人用。”

林凡愣了愣:“那后来咋又用了?”

“后来下了大雨,井水满了。”爷爷说,“你太爷爷又带着人,杀了一只公鸡,把鸡血倒进井里,做了三天法事,才重新开的井。”

林凡听得心里发毛:“那石头……上头刻的啥?”

爷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种事,不该问的别问。”

林凡不敢再问了。

但爷爷今天像是特别想说话,抽了几口烟,又说:“你太爷爷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口井,是咱们林家的命,也是柳河镇的命。井在,镇在;井要是出了事,镇也就完了。”

林凡看着爷爷,等他往下说。

爷爷却没再说什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屋去了。

林凡一个人蹲在枣树底下,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刚才井里头那一声闷响,想起那些从井里出来的脚印,想起爷爷贴上去的黄纸符。

他突然有一个念头——

那些脚印,要去哪儿?

从井里爬出来那个东西,现在在哪儿?

他猛地站起来,往街上看了一眼。

街上安安静静的,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几个婆娘坐在门口纳鞋底唠闲嗑。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林凡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边。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进了院子,把门闩上。

接下来两天,镇上风平浪静。

爷爷每天去井边看看,那些脚印还在,但已经干了,变成浅浅的印子。黄纸符也好好的,没掉没破。

第三天傍晚,爷爷让林凡去把老吴、张屠户、刘二愣叫来。

几个人到了之后,爷爷说:“今晚开井。”

老吴愣了一下:“不是说封三天?”

“三天够了。”爷爷说,“那东西已经走了,不会回来了。”

林凡想问“那东西”是什么,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忍住了。

爷爷让林凡准备香烛、黄纸、还有一只大公鸡。张屠户回家拿了一瓶白酒,刘二愣扛了一把铁锹。

天黑透了之后,几个人来到井边。

月亮很亮,照得井台白花花的。爷爷先点了三根香,插在井沿的泥土里,又烧了一沓黄纸。然后他让张屠户把公鸡杀了,把鸡血滴进一个碗里。

张屠户杀鸡是一把好手,手起刀落,鸡脖子就断了。他把鸡血滴了半碗,然后把鸡扔到一边,鸡还在扑腾。

爷爷端着那碗鸡血,走到井边,把井盖上的黄纸符揭下来,然后对老吴他们说:“开盖。”

老吴、张屠户、刘二愣三个人喊着号子,把井盖挪开。

井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一股凉气直往上冒。

爷爷把半碗鸡血倒进井里。

月光底下,那血红的扎眼,慢慢往下落,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

然后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锈迹斑斑的。他把铜钱也扔进井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井边,念叨了好一阵子。这回林凡听清了几句——“各路神灵,各方鬼怪,井中清净,保我一方”——翻来覆去地念,念了有十几遍。

念完了,爷爷对老吴他们说:“行了,盖上吧。”

井盖重新盖上,爷爷又把新的黄纸符贴上去。这回贴的是三道,比之前多了一道。

“这井,往后一年开一次就行。”爷爷说,“平时别动。”

老吴点点头,问:“老林哥,这回到底是啥东西?”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别问了,知道多了没好处。”

老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各自回家。林凡跟着爷爷往回走,走到半路,爷爷突然停下来。

林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北边。

北边的天空,又透出那股暗红色的光。

比之前那回更亮,也更近。

爷爷站在那儿,看着那边,一动不动。

林凡站在他旁边,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才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说了一句:“那井里的东西,是从北边来的。”

林凡心里一沉。

北边来的。

又是北边。

那片老林子,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