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8:13

井的事情过去之后,爷爷连着好几天没出门。

林凡也不知道他在屋里忙啥,就见房门一直关着,偶尔传出来翻纸的声音,还有爷爷压着嗓子的念叨。林凡不敢打扰,每天自己热饭吃,吃完饭就蹲在院子里发呆。

第五天头上,爷爷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是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板板正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

“走。”爷爷说。

林凡站起来:“去哪儿?”

“祠堂。”

柳河镇的祠堂在镇子南头,挨着那片老坟地。青砖灰瓦的三间大屋,比镇上所有房子都气派。林凡小时候进去过几回,里头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黑压压的一片,看着怪瘆人的。后来大了,出去打工,就没再去过。

林凡跟着爷爷往南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跟爷爷打招呼。爷爷点点头,也不停步,走得比平时快。

到了祠堂门口,爷爷掏出钥匙,开了那把老铜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夹着香灰味儿扑面而来。

祠堂里头光线暗,只有屋顶的亮瓦漏下来几道光柱,照得空气里的灰尘一缕一缕的。正对着门是一张长条供桌,上头摆着香炉、烛台,后头是一排排的牌位,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

爷爷走到供桌前,从布袋子里掏出香烛黄纸,点上香,插进香炉,又烧了一沓纸。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林凡也跟着跪下,磕头。

磕完了,爷爷站起来,往祠堂深处走。

林凡跟在后头,眼睛忍不住往那些牌位上瞟。有些牌位他认识,是镇上几大家族的老祖宗。有些不认识,上头写的名字听都没听过。

走到最里头,爷爷停下来了。

林凡往前一看,愣住了。

这地方供着几个牌位,跟外头那些不一样。外头的牌位都摆在明面上,整整齐齐的。但这几个牌位,被一块红布蒙着,严严实实的,啥也看不见。

红布已经褪色了,发白,边缘起了毛边,一看就是挂了年头的。

爷爷站在那几个牌位前面,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林凡等了半天,忍不住问:“爷,这供的是谁?”

爷爷没回答。

林凡又问:“为啥用红布蒙着?”

爷爷还是没回答。

林凡好奇心起来了,往前凑了一步,想看看红布底下有没有缝,能不能瞅见里头的字。

他刚凑近,还没来得及看,就感觉后脑勺一阵风——

“啪!”

爷爷的烟袋锅子结结实实敲在他手上,疼得他“哎哟”一声,抱着手跳起来。

“疼不疼?”爷爷问。

林凡龇牙咧嘴:“疼!”

“疼就对了。”爷爷把烟袋收回去,“记着这个疼,往后别乱看。”

林凡揉着手,手上起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

爷爷不再理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三根香,点着,恭恭敬敬地插在那几个蒙着红布的牌位前面的香炉里。然后又掏出几张黄纸,烧了。

烧纸的时候,林凡看见爷爷嘴唇动着,念叨着什么。但那声音太小,听不清。

念完了,爷爷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林凡也跟着跪下,这回老老实实的,头磕得比刚才还响。

磕完了,爷爷站起来,说:“走吧。”

出了祠堂,爷爷把门锁上,往回走。

林凡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揉手。那一下敲得是真狠,手背都肿起来一块。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了,问:“爷,那几个牌位……为啥供在最里头,还用布蒙着?”

爷爷没回头,继续走。

林凡又问:“是不是跟咱们家有关系?”

爷爷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林凡追上去,又问:“是不是跟北边有关系?”

爷爷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太阳底下,爷爷的眼睛眯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看了林凡好一会儿,才说:“你咋知道跟北边有关系?”

林凡说:“我猜的。井里那东西是北边来的,祠堂最里头供着不让看的牌位,也是北边来的吧?”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林凡以为他又不回答了,正要放弃,爷爷开口了:“那几个牌位,是柳河镇的恩人,也是柳河镇的罪人。”

林凡愣了愣,没听懂。

爷爷边走边说:“一百多年前,柳河镇出过一档子事。那时候还没解放,兵荒马乱的,镇上的人日子不好过。有一年,从北边来了一户人家,姓柳,说是逃难来的。”

林凡听着。

“那户人家当家的,是个读书人,懂风水,会看事。他来的时候,柳河镇正闹邪祟,三天两头死人,人心惶惶。那柳先生出手,把邪祟镇住了,救了全镇人的命。”

林凡问:“那后来呢?”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那邪祟是他引来的。”

林凡愣住了。

“他是故意来的。”爷爷说,“他追着那邪祟,从北边一路追过来,想把它收服。结果邪祟没收住,反而让它害了人。柳先生过意不去,就留在镇上,用自己的命,把它镇在了北边那片老林子里。”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下。

北边那片老林子,底下镇着的——

“那几个牌位,就是柳家一门的。”爷爷说,“柳先生死后,他儿子接着守,儿子死了,孙子接着守。守了三代,最后一代没守住,自己也折进去了。从那以后,柳家就绝了后。”

林凡嗓子发干:“那……那现在谁守着?”

爷爷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那眼神,林凡一辈子都忘不了。

“咱们林家。”爷爷说,“柳家绝后之后,你太爷爷接了这活儿。一守,就是一辈子。”

林凡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爷爷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说:“那几个牌位,每年清明、过年,咱们家都得去磕头上香。他们跟咱们没有血缘,但比血缘还亲。往后我没了,这事就归你。”

林凡跟上去,想问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原来北边老林子底下镇着的,是一个一百多年前就追过来的邪祟。

原来守那个东西的,先是姓柳的一家,三代人,守到绝后。

原来自己家,是接的柳家的班。

他想问爷爷,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长得啥样?有多厉害?

但他又想起烟袋杆子里那几页纸上写的——“不可说,不可问”。

他闭上嘴,默默跟在爷爷后头,往家走。

那天晚上,林凡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祠堂里那几个蒙着红布的牌位。他想象着红布下面的名字,想象着那三代守镇人,最后一代没守住,自己也折进去了。

“没守住”是啥意思?

是被那东西杀了?还是……

林凡不敢往下想。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北边那片老林子,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像趴在地上的一个巨兽。

林凡盯着那边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北边的东西,怕是有点不安分。”

井里爬出来的东西,是从北边来的。

狗剩的魂,丢在北边。

那个收古董的周文斌,也一直打听北边。

现在爷爷又说,柳家最后一代没守住,自己也折进去了。

林凡攥紧了手里的烟袋。

他突然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慢慢逼近。

而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着。

这种感觉,比害怕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