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这几天一直在看那些手抄本。
光绪年那本字最丑,但也最厚。他坐在枣树底下一页一页翻,看得脑袋都大了。有些字不认识,连蒙带猜;有些事看不懂,琢磨半天也不明白。爷爷也不管他,就让他自己看。
这天下午,林凡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林叔!林叔在家吗?”
是张屠户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
爷爷从屋里出来,林凡也放下本子站起来。
张屠户跑进院子,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说话都哆嗦:“林叔,出事了,后山那坟……那坟让野狗刨了!”
爷爷脸色一沉:“谁家的?”
“老刘家的,刘二愣他爹。”张屠户说,“今儿个刘二愣去上坟,到那儿一看,坟让刨开了,棺材板子都露出来了,里头的东西……哎呀妈呀,满地都是!”
爷爷二话不说,进屋拿了那个布袋子,对林凡说:“走。”
林凡跟着爷爷往后山跑。
后山在镇子北边,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坡上埋着镇上的死人。老刘家的坟在坡中间,是去年新埋的,刘二愣他爹活了八十多,算是喜丧。
三个人跑到那儿的时候,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刘二愣跪在地上,哭得跟泪人似的。几个婆娘在旁边劝,劝着劝着自己也抹眼泪。
林凡挤进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坟被刨得乱七八糟,土甩得到处都是。棺材露出来一大截,盖子被掀开半边,歪在一边。棺材板上净是牙印,一道一道的,深的都快透了。
最吓人的是棺材里头。
空了。
不对,不是全空。里头还有些东西——寿衣的碎片,棉花套子,几根骨头。但原本应该躺得整整齐齐的人,没了。
林凡往四周看,看见草丛里有东西。
是一截腿骨,白花花的,连着一只穿着寿鞋的脚。
再远一点,是半个脑壳。
再远一点,是几根肋骨。
林凡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爷爷脸色铁青,走过去,捡起那截腿骨,看了看。然后又捡起那半个脑壳,对着太阳照了照。
他把骨头放下,对刘二愣说:“别哭了,先收拾。”
刘二愣抬起泪眼:“收拾啥?”
“把骨头捡回来。”爷爷说,“一根不能少。”
刘二愣愣了愣,爬起来,哆嗦着往草丛里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捂着嘴干呕。
爷爷对林凡说:“你去帮他。”
林凡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过去。
草丛里那些骨头,白的扎眼。有的上头的肉还没烂干净,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林凡伸手去捡那截腿骨,手指刚碰到,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是凉,是冰。
就跟那天的绣花鞋一样。
他把腿骨捡起来,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爷爷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说:“放这儿。”
林凡把腿骨放上去,又去找别的。
半个脑壳,他不敢碰。但刘二愣更不敢碰,蹲在旁边抖得跟筛糠一样。林凡咬着牙,伸手把那半个脑壳捧起来。
脑壳是空的,眼窝那两个黑洞对着他。林凡不敢多看,赶紧放在白布上。
接下来是肋骨,一根一根的,有的完整,有的断成几截。林凡在地上找了半天,数了数,十二根,应该齐了。
还有脊椎骨,一截一截的,散得到处都是。林凡和刘二愣一块一块捡回来,拼在地上,拼成一条。
最后是手指头和脚趾头,那些小的,最难找。林凡趴在地上,扒开草丛,一颗一颗地捡。有一颗滚到石头缝里,他扣了半天才扣出来。
捡了快一个时辰,总算把骨头凑齐了。
爷爷蹲下来,一块一块看,看完点点头:“齐了。”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递给林凡:“用酒擦,一根一根擦。”
林凡接过酒瓶,倒一点在手上,拿起一根骨头,从上到下擦一遍。酒渗进骨头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刘二愣也在旁边擦,一边擦一边哭,眼泪掉在骨头上,跟酒混在一起。
擦完了,爷爷又掏出几块白布,让林凡把骨头按人的样子包起来。头骨包一块,身子骨包一块,胳膊腿包一块。
包的时候,爷爷在旁边指挥:“头朝上,脚朝下,别弄反了。手放两边,别搁胸口。”
林凡照着做,手抖得厉害,包了半天才包好。
包完了,爷爷让刘二愣把棺材盖掀开。
棺材里头还有一层褥子,已经被野狗撕烂了,棉花套子扯得到处都是。爷爷把那些烂棉花清理出去,然后把白布包好的骨头放进去,按人的样子摆好。
头在头的位置,脚在脚的位置,手在两边。
摆好了,爷爷让刘二愣磕头。
刘二愣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哭着说:“爹,儿子不孝,让您受惊了。您别怪儿子,儿子给您赔罪……”
爷爷等他磕完,从布袋子里掏出那捆桃木橛子,解了红绳,抽出一根。
他对林凡说:“看着。”
林凡凑过去,看见爷爷拿着那根桃木橛子,走到坟边,蹲下来,嘴里念叨了几句。念完,他把桃木橛子钉进土里,只露一个头。
一根,两根,三根……
爷爷围着坟,钉了整整八根桃木橛子。东南西北各两根,把整个坟圈起来。
钉完了,爷爷站起来,说:“盖上吧。”
张屠户和另外几个男人把棺材盖抬过来,盖好。然后铲土填坟,把刨出来的土又填回去,拍实了。
爷爷又掏出黄纸,在坟前烧了。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烧完了,爷爷对刘二愣说:“往后七天,每天来烧纸上香。头七那天,我给你做个法事,送你爹安安生生走。”
刘二愣哭着点头。
回去的路上,林凡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骨头,白的,冰的,一根一根的。
还有那半个脑壳,眼窝那两个黑洞,一直在他眼前晃。
走到家,爷爷在枣树底下坐下,掏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点上。
林凡蹲在他旁边,蹲了半天,突然问:“爷,那些野狗……咋知道那儿有坟?”
爷爷抽了口烟,说:“野狗鼻子灵。”
林凡又问:“那它们为啥偏刨那座坟?山上那么多坟,咋就刨老刘家的?”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凡想了想,又问:“是不是有啥东西……招来的?”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往那儿想,就往那儿想。但别往外说。”
林凡点点头。
他又问:“那些桃木橛子是干啥的?”
爷爷说:“镇着。那坟让野狗刨过,底下的东西不安生。钉上桃木橛子,它就跑不出来了。”
林凡愣了愣:“跑出来?谁跑出来?”
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林凡脑子里突然冒出那个念头——那些被野狗拖出来的骨头,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认得路了?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林凡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那些骨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头,他站在后山那片坟地里。
月光很亮,照得那些坟头白花花的。老刘家的坟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刘二愣他爹。
不对,不是活人。是那个被野狗刨出来的死人。他身上还穿着寿衣,但寿衣破了,露出里头的骨头。脸上没肉,就一张皮包着骷髅,眼窝两个黑洞。
他看着林凡,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下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没有声音。
林凡想跑,跑不动。
那个死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
他抬起胳膊看了看,胳膊上啥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那个地方,还有点凉。
像是有只手,刚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