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19:01

林凡这几天睡觉不踏实,老做梦。

梦见的都是后山那些骨头,白的,散的,在草丛里东一根西一根。有时候梦见它们自己动,慢慢往一块凑,拼成个人形,然后站起来,朝他走。

每次梦到这儿他就醒,一身汗。

爷爷也不问他,该干嘛干嘛。林凡也不说,男人家,做几个噩梦就咋咋呼呼的,丢不起那人。

这天下午,林凡正在枣树底下翻那些手抄本,外头有人敲门。

“林叔?在家吗?”

是村长老吴的声音。

林凡去开了门,老吴拎着两瓶酒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

“你爷爷呢?”他问。

林凡往里指了指。老吴进来,看见爷爷正坐在枣树底下抽烟,走过去,把两瓶酒放在石板上。

爷爷看了一眼那酒,是县城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一瓶得好几十。他抬起头看老吴,没说话。

老吴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根,抽了两口,说:“林叔,有个事,得跟您商量。”

爷爷点点头:“说吧。”

老吴又抽了两口烟,像是在组织语言。林凡在旁边翻本子,耳朵竖得老高。

“是这样。”老吴开口了,“镇上不是一直说要开发嘛,前几年穷,没人来。今年有个老板,从省城来的,看中咱们北边那片老林子了。”

爷爷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

老吴接着说:“那老板说,想把那片林子砍了,修条路,通到后山那边。后山那边有片地,他看中了,想盖个度假村。”

爷爷没说话。

老吴有点急:“林叔,您也知道,咱们镇穷了多少年了。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的小的。要是这个项目能成,修路盖房都得用人,镇上的人就能在家门口挣钱。那老板还说,度假村盖起来,还得招服务员、保洁啥的,到时候姑娘小伙都能回来……”

爷爷还是不说话,就抽烟。

老吴把烟头摁灭了,搓了搓手:“我知道,那片林子是咱们镇的风水,老辈人说不能动。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讲究的是发展,是脱贫。您说是不是?”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了:“老吴,我问你,那个老板,知不知道那片林子底下有啥?”

老吴愣了一下:“底下?能有啥?”

爷爷看着他,不说话。

老吴被看得有点发毛,说:“那老板带了个风水先生来看过,说那片林子风水好,坐北朝南,背山面水,盖房子正合适。”

爷爷摇摇头:“他不是来盖房子的。”

老吴愣了愣:“啥意思?”

爷爷把烟袋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说:“那片林子,是柳河镇的‘气眼’。你把它砍了,就等于把镇子的气泄了。”

老吴没听懂:“气眼?”

爷爷指了指地上:“你往下挖,挖三丈深,能挖出水来。那不是水,是地气。林子就是镇着那些气的。你把树砍了,气就跑了,这镇子也就完了。”

老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爷爷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片林子底下,有东西。”

老吴脸色变了变:“啥东西?”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说的东西。”

老吴愣了愣,突然笑了:“林叔,您这是……那些都是老辈人的说法,现在都啥年代了,谁还信这些?”

爷爷看着他,没说话。

老吴被看得不自在,收了笑,说:“林叔,我跟您说实话吧。这个项目,上头也支持。镇里县里都批了,就等咱们镇上点头。我要是不答应,那就是阻碍发展,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爷爷抽了口烟,说:“那你非要动,出了事,我老头子可兜不住。”

老吴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林叔,我知道您是为大家好。可这年头,大家要的不是平安,是钱。您拦着不让动,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

爷爷没吭声。

老吴叹了口气,说:“我再想想办法吧。那两瓶酒,您留着喝。”

说完,他走了。

林凡看着老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爷爷。

爷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林凡问:“爷,那个老板,真不是来盖房子的?”

爷爷说:“他要是来盖房子的,就不带风水先生。”

林凡想了想,没明白。

爷爷说:“盖房子看风水,看的是朝向,是地势。那个风水先生看的不是这些。”

“那他看啥?”

爷爷看了他一眼,说:“他看的是底下。”

林凡心里咯噔一下。

底下。

林子底下那个东西。

爷爷站起来,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的天空灰蒙蒙的,老林子黑沉沉的。

爷爷说:“这几天,你多盯着点。有啥生人进镇,告诉我。”

林凡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老吴说的话——“大家要的不是平安,是钱。”

他又想起那些手抄本上记的事。光绪年间那个红衣女尸,民国年间那个井中白发妇人,一九五四年那个磨盘大的巨龟。

哪一件不是要人命的事?

要是没有守镇人,柳河镇早不知道灭了多少回了。

可大家不记得这些。

大家只记得没钱。

林凡心里有点堵。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墙角那两个老鼠洞,黑咕隆咚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他突然想起那些老鼠,还有那个小红轿子。

老鼠嫁女那天晚上,它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抬着那个小轿子。

那是它们在告诉他,它们认他这个守镇人。

可镇上的人呢?

他们认吗?

林凡不知道。

他站在窗户边,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阵,又停了。

他又看了看北边。

老林子黑沉沉的,啥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东西。

那东西,也许正等着这个“发展”的机会。

等着那些树被砍掉,等着那个“气眼”被打开。

等着出来。

林凡打了个寒噤,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到头上。

那一夜,他又做梦了。

梦见北边那片老林子,被砍得光秃秃的,一根树都不剩。地上全是树桩子,像一个个坟头。

林子中间有个大坑,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

坑边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爷爷。

爷爷看着他,说:“没守住。”

林凡想喊,喊不出来。

爷爷往后退了一步,掉进那个黑坑里。

林凡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

外头传来爷爷的咳嗽声,跟平常一样。

林凡躺了一会儿,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出去。

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出来,说:“吃饭吧,锅里热着。”

林凡点点头,去灶房吃了饭。

出来的时候,他在爷爷旁边蹲下。

爷孙俩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蹲了半天,林凡突然问:“爷,要是那林子真被砍了,会咋样?”

爷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那东西就出来了。”

林凡问:“那东西到底是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它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林凡心里一紧:“那咱们能不能不让它出来?”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林凡看懂了。

能。

但不容易。

林凡又往北边看了一眼。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老林子金灿灿的。

他突然想起那些手抄本上记的事。

每一件事,都有解法。

这次,应该也有。

他摸了摸兜里的烟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