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饭馆出来,我一夜没合眼。
沈晚秋那句“我是京城沈家的人”,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死死压在我心口上,喘不过气。
我坐在货车驾驶座上,望着城里灯火通明的高楼,第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山底村沟里的一粒土。
顾晓棠是市里干部的女儿,我已经觉得高攀不起,只能当知己相处。
可沈晚秋,是京城来的大佬千金,是我这种一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的山里汉子,连做梦都不敢沾边的人物。
第二天一早,我眼圈发黑,浑身没力气,车也不想开,货也不想点。
沈晚秋一进物流园,就看出我不对劲。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眉头轻轻皱起。
“根柱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闷得像从土里挤出来。
“晚秋,你不该瞒我。”
沈晚秋愣了一下。
“我瞒你什么了?”
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涩意。
“你是京城沈家的大小姐,我就是山底村一个爬泥坑的粗人,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一听,立马急了。
“根柱哥,我都说了,我不图你家世,不图你钱,我就图你人实在!”
我摇了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不图,可我图不起。你家里是京城大佬,我家是土窑洞,我以前还欠过债,栽过跟头,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顾晓棠正好这时走过来,听见我们的对话,脚步顿了顿。
她轻轻走到我身边,声音温和。
“根柱,你别这么作践自己。”
我看向她,心里又酸又堵。
“晓棠,你是干部家的闺女,我跟你做知己,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晚秋她是天上的人,我是地上的泥,我连靠近都不敢。”
沈晚秋眼圈一下子红了。
“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泥!你踏实、讲义气、能扛事、跌倒了能爬起来,这比什么家世背景都金贵!”
我别过脸,不去看她。
“那是你觉得。在别人眼里,我就是攀高枝的穷小子。”
那几天,我彻底蔫了。
跑车没精神,算账没心思,见了沈晚秋就躲,见了顾晓棠就沉默。
我回到出租屋,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越看越恨自己。
恨自己出身低,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连站在喜欢的人面前的底气都没有。
这天晚上,顾晓棠特意找到了我。
她坐在我出租屋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根柱,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自卑下去?”
我闷声抽烟,不说话。
“你是山底人,山底人的骨头,不是这么软的。”
我掐灭烟,声音沙哑。
“我骨头再硬,也硬不过家世,硬不过门当户对。”
顾晓棠往前凑了凑,语气认真。
“门当户对,不是天生的,是挣出来的。”
我猛地抬头。
“挣出来的?”
顾晓棠点头。
“对。你现在不行,不代表你以后不行。你可以没出身,但你不能没志气。”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我脑子里。
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是啊。
我王根柱,这辈子靠天靠地靠自己,从来没靠过别人。
出身差,我可以拼;
底子薄,我可以干;
现在配不上,我可以拼命往上爬!
沈晚秋这时也推门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听了很久。
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根柱哥,我等你。”
我看着她,心口剧烈地跳动。
“你等我什么?”
沈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等你站起来,等你拼出来,等你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等你让所有人都不敢说你配不上我。”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疼,却让我瞬间清醒。
我不能再自卑,不能再消沉,不能再像烂泥一样趴着。
我是山底人,我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跌跟头,但我不能没有志气。
我猛地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山底汉子独有的狠劲。
“晚秋,你听着。”
“我王根柱,从今天起,不再混日子。”
“我要拼,要闯,要干出一番事业。”
顾晓棠看着我,眼里露出欣慰的光。
“这才是我认识的王根柱。”
沈晚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我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现在配不上你,我认。”
“但我王根柱,发誓要拼到配得上你的那一天。”
“我要挣家业,立名声,做正事,走正道。”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山底村出来的汉子,也能配得上京城来的千金。”
“我要靠我这一双手,挣出门当户对!”
那一刻,我心里的自卑、懦弱、胆怯,全都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头里烧起来的劲。
我王根柱的人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顾晓棠是我的知己,懂我、扶我、不笑我。
沈晚秋是我的念想,等我、信我、陪我。
一明一暗,两个人,都在等我站起来。
而我,绝不会再让她们失望。
五台山的山汉,这辈子,要么不立,要立,就立成一座别人搬不动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