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小货车跑稳了，货源多了，手头也渐渐松快了，债还得七七八八，家里的瓦房也重新盖起来了。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日子踏实，腰杆能挺直了走路。
消息在山底村传得比风还快。
我不再是那个躲在窑洞不敢出门的丧家犬，我是靠自己一双手重新爬起来的王根柱。村里人的眼神又变了，有佩服的，有叹口气的，也有心里酸溜溜、嘴上不说话的。
这里头，最坐不住的，就是刘双喜。
他卷着我的钱跑出去那几年，吃喝嫖赌抽，样样没落下，坑蒙拐骗也没少干。来得容易的钱，去得也快，没几年就造了个精光，在外头混不下去，灰溜溜回了村。回来后也是游手好闲，今天蹭这家一顿饭，明天借那家几块钱，脸皮厚得连墙都撞不破。
村里人都知道他坑我最狠，没人愿意理他，更没人愿意带他干活。
这天傍晚，我收车回家，刚把车停在院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缩在墙角，探头探脑。
是刘双喜。
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脸也瘦得陷了进去，早没了当年回来装大老板的人模狗样。看见我，他立马堆起一脸笑，快步凑上来，那股子亲热劲儿，好像我们从来没仇没怨。
“根柱哥！根柱哥你可回来了！”
我没理他，解下腰间的钥匙，弯腰拍了拍车上的土，连眼皮都没抬。
他也不觉得尴尬，跟在我屁股后面，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全是讨好：
“哥，我听说你现在车跑得好，生意稳当，可真是苦尽甘来，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啊！”
我还是不说话。
他见我不吭声，胆子更大了点，凑得更近，语气带着哀求：
“哥，你看我现在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媳妇瘫着，娃要上学，老娘也病着……你现在起来了，能不能带兄弟一把？让我跟你跑车，干啥都行，搬货、擦车、做饭，我都能干，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说到最后，他几乎要哭出来，一副走投无路、可怜巴巴的样子。
换做以前心软的我，说不定真会犹豫。
可我王根柱，吃过一次亏，跌过一次死跟头，被最亲的兄弟捅过最狠的一刀，心早就冻硬了。
我缓缓直起身，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五台山冬天的风。
“刘双喜，你还有脸来找我？”
他脸上的笑一僵，还想装糊涂：“哥，你看你说的，咱从小光屁股长大，当年那事是我糊涂，是我不是东西，我知道错了，我都改了……”
“改了？”我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凉，“你是改了怎么坑人，还是改了怎么装可怜？”
我往前迈了一步，个子比他高，气势压得他连连往后退。
“当年我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时候，是谁偷偷给我馒头、给我两块钱，我记一辈子恩。可我掏心掏肺把你当兄弟，把全部家当都交到你手上，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你卷着我的钱跑了，丢下我一家老小，车被收走，房被停建，债主堵门，我差点跳了山沟！这些，你都忘了？”
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王根柱这辈子，记恩，也记仇。”
“对我好的人，我拿命报答；坑我害我的人，我一辈子不原谅。”
我指着村口的路，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他脸上：
“你给我滚。”
“我的车，不载忘恩负义的人；我的活儿，不给狼心狗肺的人。”
“你今天能坑我一次，明天就能坑我第二次，我就算是雇个外人，也不会再用你。”
他还想求情，我直接提高了声音：
“再不走，我就把你当年干的那些事，喊得全村人都听见！让大家都看看，你刘双喜是个什么东西！”
刘双喜脸瞬间没了血色，吓得往后缩了两步，看着我冰冷的眼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转身，低着头，快步跑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敢登过我家的门，再也没敢在我面前多说一句话。
村里人看见这一幕，没人说我心狠，反倒都点头说：
“根柱仁义，换别人，早把他打出去了。”
“是刘双喜自己作的，活该没人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双喜逃跑的背影，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平静。
我终于明白，山底人活着，不是要跟谁争一口气，不是要把谁踩在脚下。
而是守住自己的底线，不亏心，不害人，也绝不任人欺负。
恩要还，仇要记，腰杆要直，人心要正。
夕阳落在五台山巅，把山影拉得很长。
我王根柱，还是那个山底村的人。
不欺人，也不受人欺。
不飘，不狂，不软，不硬。
稳稳当当，立在这片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