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底村不大,可藏在人心底的仇,藏了十几年,比五台山后山的沟还深,比冬天夜里的风还冷。
我王根柱这辈子,谁都能不恨,唯独恨一个人——刘双喜。
这人不是外人,就是我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玩伴,是我曾经拿命当兄弟的人。
我风光那几年,谁跟我最亲?就是刘双喜。
我跑运输最早那回,身上连顿饭钱都没有,是他偷偷从家里给我摸了五个白面馒头,塞给我两块钱,说:“根柱,出去闯,混好了别忘了我。”
就为这五个馒头、两块钱,我记了他一辈子好。
等我起来了,买车、跑线、在县城立住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拉他一把。
那时候刘双喜家里比我当年还穷,媳妇瘫在炕上,娃要上学,老母亲常年吃药,日子过得揭不开锅。
我二话不说,让他跟着我管账、管货源、管联系。
我信他,信到什么程度?
钱包扔给他,车钥匙扔给他,家里的存款折子,我都敢让他帮我跑银行存取。
村里人都说:“根柱对双喜,比对亲爹还亲。”
刘双喜那时候也会来事。
一口一个根柱哥,喊得比谁都亲。
我爹生病,他跑前跑后送医院;我媳妇坐月子,他天天提着鸡蛋红糖往我家跑。
我一度以为,我这辈子算是交下了一个真心兄弟。
我那时候飘,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生意越做越大,光靠运输不够,要干一票大的。
刘双喜就在我耳边吹风:
“哥,现在有人搞联合运输,投得多赚得多,你投一笔,咱半年就能盖起小洋楼。”
他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我心头发热。
我问他靠谱吗。
他拍着胸脯:“哥,我拿人头担保,绝对靠谱,对方是我远房表哥,亲得不能再亲。”
我信了。
我把所有积蓄全拿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又找信用社贷,把车、把刚盖一半的房全押上,一股脑,全交给了刘双喜。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是我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冻烂手脚、熬红眼珠子挣来的命钱。
结果呢?
钱打过去第三天,人没了。
所谓的表哥是假的,合同是假的,项目是假的,连他说的话,全是假的。
刘双喜卷着我的钱,跑了。
跑之前,他还从我家拿走了一筐鸡蛋、一袋白面,跟我媳妇说:“嫂子,我去给哥跑业务,过两天就回来。”
那一跑,就是三年。
等我反应过来,天塌了。
车被收走,房被停工,债堵上门,媳妇哭,爹娘愁,我一夜白头。
全村人都在背后说:
是刘双喜把王根柱坑惨了。
是最亲的兄弟,捅了最狠的一刀。
那段日子,我想死。
不是因为穷,是因为心寒。
我掏心掏肺对待的兄弟,把我往死里坑。
我曾经拿着一把镰刀,想去他家找他拼命。
他家就剩一个瘫媳妇、一个吓傻的娃,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娘。
老太太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根柱啊,双喜不是东西,你饶了我们娘仨,他回来我一定绑着他给你赔罪……”
我看着那老的小的,镰刀举得高,却砍不下去。
我是山底人,再恨,也不欺负孤儿寡母。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仇,我记下了。
三年后,刘双喜回来了。
穿得人模狗样,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皮包,像个大老板。
他不是回来认错的,是回来显摆的。
村口大槐树下,他跟一群人抽烟吹牛,说自己在外边发了大财,说自己眼光好、本事大。
有人提我,他轻描淡写一句:
“王根柱?那是他自己命薄,扛不住财,跟我有啥关系?”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工地上背石头。
我当场把一筐石头砸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工友问我咋了。
我咬着牙,只说了一句:
“没事,山里的石头,绊了一下脚。”
我没去找他闹,没去找他打。
不是我怕,是我明白了一个理:
跟这种人拼命,不值。
我王根柱的命,比他金贵。
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山底村的人都看着,
当年我怎么拉他出泥坑,
他就怎么把我推下悬崖。
这就是村里最狠的恩怨:
不是仇人见面眼红,
是你拿他当兄弟,他拿你当垫脚石。
你给他一口饭,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后来我慢慢熬,慢慢爬,日子一点点往回拽。
刘双喜呢?
靠坑人来的钱,花得快,败得更快。
吃喝嫖赌,样样沾,没两年,钱造光了,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穷光蛋。
他又开始在村里装可怜,见人就诉苦,说自己难。
有人劝我:“根柱,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差不多算了。”
我笑一笑,摇摇头。
我可以不打你,不骂你,不报复你,
但我这辈子,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话。
不会再看你一眼。
不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山底人,记恩,也记仇。
恩,我加倍还;
仇,我一辈子记。
刘双喜欠我的,
他这辈子还不清,
下辈子,也别想清。
五台山就在头顶上看着,
人在做,天在看。
你坑我一次,我记你一生。
这就是山底村,
有暖,有冷,有恩,有仇。
有人拉你一把,
有人推你一跤。
而我王根柱,
记住所有暖,也记住所有冷。
咽下所有苦,也守住所有骨气。
谁对我好,我拿命报答;
谁坑我害我,我一辈子不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