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20:40

我王根柱这辈子,栽过最大的跟头,不是钱没了,不是房塌了,是一抬头,看见满世界都是冷眼。

可山底人有个好处——摔得再狠,只要没咽气,就能爬起来。

垮了之后的头一年,我啥也不想,啥也不怨,就认一个死理:先活下去,再活好。

村里的工地正好缺小工,我揣着一双手就去了。

以前我是老板,坐在车里吹着风,动动嘴就有人干活。现在我是最底下的小工,和泥、搬砖、扛水泥、抬钢筋,啥脏活累活都往我身上堆。大太阳悬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烫,水泥袋子磨得肩膀脱皮,渗出血来,粘在衣服上,一撕就是一层皮,疼得我直抽气。

工头知道我以前风光过,故意拿捏我:“王根柱,以前你是个人物,现在来了就得守规矩,别想着偷懒。”

我点点头,一句话不说,拎起工具就往墙上爬。

别人一天干八个小时,我干十个;别人歇三回,我一回都不歇。渴了喝一口凉水,饿了啃两个凉馍馍,累得腰直不起来,就扶着墙喘两口,喘完了接着干。

我心里清楚,我丢的不是钱,是腰杆。我得靠这一身力气,把腰杆重新挺起来。

一天十块钱,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却是我摔下来之后,第一笔踏实钱。

晚上回到家,媳妇把热水端过来,给我擦肩膀上的伤。她不说话,就默默掉眼泪。我伸手给她抹了,说:“哭啥,咱又不是没穷过,以前能活,现在也能活。”

其实我心里也酸。

可我不能哭,我一哭,这一家老小就更没指望了。

干了小半年,工地的活断断续续,挣的钱刚够糊口,还债还差得远。我天天蹲在山底下抽烟,看着来来往往拉货的车,心里那股子跑运输的劲儿,又慢慢冒了上来。

我这辈子,除了一身力气,最熟的就是方向盘。

可我那时候,连买一辆破自行车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卡车。

有人笑我:“王根柱,你还想跑车呢?先把债还了吧!”

我不理。

山底人做事,不看别人嘴,只看自己脚。

我开始四处打听,谁家有旧车要卖,谁家缺司机。后来听说邻村有个老司机,车旧了开不动,想找人合伙跑短途,不用先掏钱,只出力,挣了钱对半分。

我连夜跑了过去,拍着胸脯说:“哥,你让我跟车,活我全干,路我全跑,你只负责在家等着分钱,少一分,你把我扔山沟里。”

那人看我实在,也听说过我以前能干,点了头。

我又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当年的轻狂。

车是旧的,路是熟的,心是稳的。

别人跑车能偷懒就偷懒,我一趟一趟跑,不超载,不超速,不耍滑,货主交代的事,件件办得漂漂亮亮。装卸货我亲自上手,怕别人摔了碰了,坏了名声。货主都夸我:“王根柱这人,靠谱,交给你,放心。”

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找我拉货的人越来越多。

我一分钱不乱花,挣一块存一块,挣十块存八块。馍馍自带,水自带,能不花的钱,一分都不往外掏。以前抽纸烟,现在抽旱烟;以前下馆子,现在回家喝稀饭。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嘲讽,不再是看热闹,多了一点点佩服。

“根柱这小子,是真能扛,换别人,早垮了。”

“山底出来的人,就是硬气。”

这些话,我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我不靠别人夸活着,我靠自己的手活着。

又熬了一年,我攒下了第一笔钱,不多,但够买一辆二手小货车。

提车那天,我摸着冰冷的车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这车,不是风光,是脸面,是骨气,是我从泥里一点点爬出来的证明。

我依旧早出晚归,跑遍了五台县的每一条山路,拉过粮食,拉过建材,拉过瓜果蔬菜,再小的活我都接,再少的钱我都挣。有一回下雪天,路滑得要命,货主急着要货,别人都不敢跑,我咬咬牙,挂上链子就上了山。

一路走一路滑,好几次差点冲下山沟。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出事,家里还等着我。

等把货送到,货主硬要多给我两百块,我没要。

我说:“该多少是多少,我王根柱干活,不趁火打劫。”

就这一句话,我在附近几个村的货主心里,立住了。

慢慢的,我从一辆车,变成两辆车;从自己一个人跑,变成雇了一个司机帮着跑。债,一笔一笔还清;房,重新接着盖;家里的日子,一点点暖了起来。

这一次翻身,没有大起大落,没有一夜暴富。

就是一天一天熬,一分一分挣,一步一步走。

没有当年的张狂,没有以前的傲气,只剩下山底人特有的踏实、本分、不飘、不狂。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牛逼,不是你站得多高,

是你摔得多低,还能一步一步,重新走上来。

真正的本事,不是你认识多少人,

是你难的时候,还有人信你。

真正的活法,不是住多大的房,开多好的车,

是夜里躺炕上,能睡得踏实,心里不亏心,不害人,不骗人。

五台山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我王根柱,还是那个山底村的人。

只是这一回,我站得稳,立得正,

再也不会被一阵风,吹得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