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1 月 5 日凌晨两点,增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白炽灯的光冷硬地打在墙上,映得询问室里的空气都带着凝滞的沉重。
于晓莉已经哭得脱了力,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嘴里反反复复念着 “小聪” 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申志军坐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妻子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捏着儿子的白天照。照片里的孩子咧着没牙的嘴笑,肉乎乎的脸蛋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此刻,这张照片却像针一样,扎得他眼眶生疼,一夜之间,他原本饱满的眼窝深深陷了下去,胡茬冒了满脸,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申志军,你再仔细想想,” 王建国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怕刺激到已经濒临崩溃的夫妻俩,“案发前一周,有没有陌生人去过你家?有没有人问过你家的作息、孩子的情况?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人,哪怕是随口问的一句话,都不要漏。”
入室抢婴,绝不是临时起意。嫌疑人清楚地知道这家有个刚满周岁的男婴,知道男主人的下班时间,知道家里只有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精准踩点,动作利落,必然是对这个家庭有一定了解的人。
申志军的脑子像一团被搅烂的浆糊,他闭着眼,拼了命地回忆这半个月里的每一个细节。工厂的同事、楼下的邻居、老家来的亲戚…… 一个个名字在脑子里过,突然,他猛地睁开眼,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周容平!是周容平!”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周容平,和申志军是山东聊城的老乡,比他小两岁,半年前也来新塘镇打工,没找到稳定的活计,三天两头来找申志军,想让他帮忙在工厂里找个差事。案发前三天,周容平还来过出租屋,拎了一袋水果,坐了半个多小时,期间逗了好几次小聪,还随口问了申志军每天几点下班,于晓莉一个人带孩子方不方便。
那时候申志军只当是老乡间的寒暄,半点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周容平那天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婴儿床,问的话也句句都在踩他家的作息,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沉下去,冻得四肢发麻:“是他!一定是他!他知道我家的情况,知道我每天七点多才下班,知道家里只有晓莉和孩子!”
李建斌立刻起身,手里拿着刚记完的笔录,冲门外喊:“立刻查周容平!山东聊城人,27 岁,近期在新塘镇活动,查他的暂住信息、活动轨迹,还有所有的社会关系!”
指令立刻传了下去,值班民警连夜启动排查。凌晨三点四十分,信息反馈了回来:周容平就租住在案发地隔壁的石下城中村,距离申志军的出租屋只有不到八百米,半个月前刚租的房子,登记的暂住信息只有他一个人。
“走!去他的暂住地!” 王建国抓起外套,冲李建斌一挥手。凌晨的街头空无一人,警车拉着警灯,却没开警笛,悄无声息地冲进了石下城中村。李建斌攥着腰间的配枪,心跳得飞快,他知道,只要抓到周容平,就能摸到那个藏在阴影里的 “梅姨”,就能找到被抢走的申小聪。
可现实给了他们狠狠一击。
周容平的出租屋门大开着,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烟蒂,床上的被子胡乱堆着,暖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可人早就没了踪影。桌子上扔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手机卡已经被拔走掰碎了,墙角的垃圾桶里,有几张撕碎的汽车票,李建斌小心翼翼地拼起来,能看清上面的目的地 —— 广东河源,发车时间是案发当晚八点半。
前后不过三个小时,周容平作案之后,已经带着孩子,逃离了增城。
现场勘查的民警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张模糊的合影,照片上是周容平和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站在周容平身边,圆脸,皮肤偏黑,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看着普普通通,就像街边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看。
“这个女人,会不会就是梅姨?” 李建斌拿着照片,凑到台灯下仔细看。照片太模糊了,女人的五官都有些走形,根本看不清具体的样貌,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
王建国盯着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狠狠吸了一口烟:“不好说。之前几起案子里,落网的嫌疑人都说,梅姨从来不让人给她拍照,行踪诡秘得很,连跟她合作过好几次的下线,都未必知道她的真名和住处。这张照片,大概率只是个幌子。”
而此时,距离增城八十多公里外的惠州博罗县,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里,正上演着和申志军夫妇的地狱截然不同的一幕。
院子里的土狗被拴在角落,嘴里塞了布条,一声都叫不出来。堂屋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的,正是刚被抢走的申小聪。
女人就是梅素莲,也就是周容平嘴里的 “梅姨”。
她今年 47 岁,粤东河源客家人,个子不高,微胖的身材,圆脸,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皱纹,看着格外和善,就像村里谁家热心肠的阿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袖口挽着,露出粗糙的手腕,动作熟练地把冲好的奶粉滴在手背上试温度,然后把奶嘴凑到孩子嘴边。
申小聪哭了半宿,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涨得通红,此刻闻到奶味,下意识地含住奶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只是小小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乖哦,宝宝乖,不哭不哭,阿婆给你找个好人家,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那打工的穷家里强多了。” 梅素莲嘴里说着软糯的客家话,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娴熟得像带过无数个孩子。
可只有站在她对面的周容平知道,这副和善的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冷血到骨子里的心。
周容平站在一边,浑身还带着作案后的紧张,手不停搓着,声音发颤:“梅姨,货给你带来了,你答应我的两万块钱……”
“急什么?” 梅素莲眼皮都没抬,依旧哄着怀里的孩子,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和刚才温柔的哄娃声判若两人,“我让你去拐,没让你去抢!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入室抢婴,警方肯定往死里查!你还在那女的面前提了我的名字,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
周容平的头瞬间低了下去,不敢吭声。他本来只想找机会把孩子偷出来,可那天踩点的时候,发现于晓莉看得紧,根本没机会下手,梅姨又催得紧,说买家那边已经付了定金,三天之内必须要货,他才脑子一热,找了两个同乡,直接闯进去抢了人。
“梅姨,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了。” 梅素莲打断他的话,终于抬起头,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钱我会打到你之前给我的卡里,从现在开始,你把手机扔了,立刻离开广东,有多远走多远,三年之内,不许再跟我联系,也不许跟那两个同伙联系。要是你被抓了,敢把我供出来,你老家的老婆孩子,你自己掂量着办。”
周容平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梅姨,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梅素莲这才把怀里的孩子抱起来,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手指捏了捏孩子的胳膊腿,又扒开嘴看了看牙床,确认孩子没病没伤,脸上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就像货主在检查刚到手的商品,没有半分对一个婴儿的怜惜。
“这货品相不错,足月的男娃,没毛病,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孩子放进旁边的摇篮里,拉了拉小被子,转头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给周容平,“这里是五千块现金,先给你当路费,剩下的一万五,半个月之后打给你。现在,立刻走,不要走大路,找摩的绕路去河源,再从河源转车去外省。”
周容平接过钱,不敢多待,转身就匆匆出了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堂屋里只剩下梅素莲和摇篮里的孩子。她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申小聪,脸上的和善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她干这行快十年了,经她手卖出去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失过手。她太清楚怎么躲开警方的追查,太清楚怎么拿捏那些想要买孩子的家庭,太清楚怎么用一副和善的面孔,骗遍所有人。
她伸手关掉了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一个藏在黑夜里的幽灵。
而此时的增城,天已经蒙蒙亮了。李建斌从周容平的出租屋出来,刚坐进警车,就看到了路边的申志军。
这个一夜之间塌了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连夜打印出来的寻人启事,站在寒风里,逢人就递一张,嘴里不停说着:“大哥,大姐,见过这个孩子吗?我的儿子,刚满周岁,昨天被人抢走了,求你们帮我留意留意……”
清晨的风裹着湿冷,吹得他单薄的身子不停发抖,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一张一张地发着寻人启事,从街头走到街尾,背影倔强又绝望。
李建斌看着他,手里的那张模糊合影被攥得发皱。他掏出笔记本,在 “梅姨” 两个字旁边,重重写下了一行字:2005 年 1 月 5 日,锁定嫌疑人周容平,孩子去向不明,梅姨,仍在暗处。
他心里清楚,这场和魔鬼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黄金 72 小时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必须和时间赛跑,抢在这个女人把孩子彻底洗白、销声匿迹之前,抓住她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