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 1 月 5 日,上午十点,距离申小聪被抢走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黄金 72 小时的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增城市公安局的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里,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中间是周容平的名字,左右两边分别写着杨朝平、刘正洪 —— 这是警方通过周容平的暂住信息、通话记录,连夜排查锁定的另外两名同伙。两人都是周容平的山东同乡,无业游民,半个月前跟着周容平来到新塘镇,案发后和周容平一起失联。
“杨朝平,28 岁,有盗窃前科,2002 年在聊城被判过六个月拘役;刘正洪,26 岁,和周容平是同村发小,常年在外流窜,没有固定职业。” 李建斌把两人的身份信息拍在白板上,眉头拧得紧紧的,“技侦那边反馈,案发前一周,这两个人的手机号和周容平的通话频率极高,案发当晚八点之后,三个号码全部关机,再也没有启用过。”
王建国盯着白板上的路线图,指尖重重敲在惠州博罗的位置:“周容平撕碎的车票是去河源的,但他绝对不会直接去河源。他反侦察意识不算强,但背后有梅姨指点,肯定会绕路。博罗是梅姨之前几起案子的中转窝点,我怀疑,孩子案发当晚就被送到了博罗,落到了梅姨手里,周容平三人只是幌子,往反方向跑,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指令立刻下达,两组民警连夜驱车赶往惠州博罗,联合当地警方,对梅姨之前涉案的几个重点村落进行拉网式排查。李建斌主动请缨,带队奔赴博罗,临上车前,他在公安局门口再次遇到了申志军。
一夜之间,申志军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灰尘,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寻人启事,正蹲在门口,一张一张地往墙上贴。寻人启事上,申小聪的百天照被放大,旁边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寻子申小聪,男,2004 年 1 月出生,2005 年 1 月 4 日在广州增城新塘被人抢走,如有线索者,酬金五万元,绝不食言。
五万元,对于当时月薪三千的申志军来说,是他不吃不喝两年才能攒下的全部积蓄。
李建斌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按住被风吹起来的寻人启事,声音放得很轻:“申大哥,我们已经锁定了另外两名嫌疑人,现在带队去惠州追查孩子的下落,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你别太熬着,嫂子那边还需要你照顾。”
申志军抬起头,看到是他,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点光,他猛地抓住李建斌的胳膊,手抖得厉害:“李警官,求你们,一定要找到我的孩子,一定要…… 那五万元,我砸锅卖铁也会凑齐,只要能把孩子找回来,我命都可以给你们。”
“申大哥,你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李建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但是你记住,现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相信任何让你先打钱、再给线索的电话,全是骗局。有任何线索,第一时间打给我,或者直接来公安局,不要自己单独行动。”
他千叮咛万嘱咐,可他没想到,这句话刚说完不到三个小时,申志军就掉进了骗局里。
中午十二点,申志军的老人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压低了的男声,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你是申志军?找儿子的?”
“是!是我!” 申志军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你见过我的儿子?他在哪里?他好不好?”
“孩子在我手里,现在很安全,就是哭得厉害,想妈妈。”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阴狠,“我知道孩子是被梅姨抢走的,我能帮你把孩子要回来,但是你得先给我打一万块钱的辛苦费,钱到账,我立刻告诉你孩子的位置。”
一万块。申志军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乱了。他想起李建斌的叮嘱,可电话那头,男人突然模仿起婴儿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极了小聪平时哭的样子。他的理智瞬间崩塌了,什么骗局,什么叮嘱,全都抛到了脑后,他只想快点见到儿子。
“我给!我给你打钱!你别伤害我的孩子!” 申志军的声音都在抖,“你把卡号给我,我现在就去银行给你打钱!”
男人立刻报了一个银行卡号,催着他半个小时之内必须打钱,不然就挂电话,再也不联系他。申志军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向附近的银行,拿着银行卡就要往柜台跑,幸好银行的柜员见他神色慌张,语无伦次,多问了一句,提醒他这很可能是电信诈骗,还帮他报了警。
辖区民警赶到的时候,申志军还趴在柜台上,求柜员先给他转钱,嘴里不停念叨着 “我儿子在他手里,晚了就来不及了”。直到民警当着他的面,回拨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银行的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又绝望的呜咽声。
他太想找到儿子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愿意赌。可他没想到,在他失去孩子的第一天,就有人拿着他的痛苦,来榨干他最后一点钱。
而此时,惠州博罗的排查,也陷入了僵局。
李建斌带着民警,把嫌疑人交代的梅姨曾经待过的几个村落,全都查了一遍。村里的人都说,确实见过一个叫梅姨的中年女人,偶尔来村里,说是给人介绍对象,也帮人抱养孩子,人看着和善,说话客气,谁家有困难都愿意搭把手。可没人知道她的大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只知道她是客家人,说话带着河源口音,最近半个月,都没人见过她。
最关键的是,案发当晚,没有人在村里见过周容平,也没有人见过抱着婴儿的梅姨。
傍晚时分,技侦部门传来了更坏的消息:周容平三人在案发当晚八点半,在新塘镇汽车站坐上了去往东莞的大巴,而不是去河源。到了东莞之后,三人分开行动,分别换乘了不同的交通工具,彻底消失在了监控里。
线索,第一次断了。
李建斌站在博罗县的乡村小道上,天已经黑了,寒风卷着落叶吹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掏出手机,看着申志军半个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李警官,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我的儿子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抬头看向远处的群山,黑黢黢的,像一只只蛰伏的野兽。他知道,梅姨就藏在这片黑暗里,抱着那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法律的盲区里。
黄金 72 小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他们和魔鬼的赛跑,开局就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