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烟尘渐渐平息。塌陷的坑洞约有两丈深，地面破碎的砖石和朽木横七竖八，彻底堵死了下来的路径。唯一的光源，是斜上方一道极细的裂缝，透出几缕幽暗的天光，却无济于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
林衍靠着冰冷的石壁，迅速检查自身。内息运转尚算通畅，右肩有轻微擦伤，不算大碍。他立刻反手握住腰间短剑，剑锋并未出鞘，但神识已如丝线般悄然铺开，警惕着坑底每一寸角落。
“别紧张。”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墨雨从一堆松垮的木架残骸后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她似乎摔得更轻，姿态依旧从容，只是发髻微乱，一缕墨发垂在颊边。“那疯子最后引爆了某种雷火符，炸塌了这处地窖。灵泉寺地下结构本就脆弱。”
“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地方？”林衍问，目光没有离开她。
“一处荒废的暗室。或者说，一个未完成的中继节点。”墨雨走到坑底中央，蹲下身，用手拂开地面的浮土。下面露出暗青色、刻着模糊纹路的石板。“看这些纹路，并非本界阵法常用式样。它们更古老，更……原始。”
林衍走近几步，借着微光仔细查看。那些纹路像扭曲的藤蔓，又像某种无法解读的文字，深深蚀刻在石板里，触手冰凉，隐有微弱的灵气残留。“荒古界的东西？”
“准确说，是试图模仿荒古界‘星轨’的失败品。”墨雨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本界修士，总以为得到几片残卷，窥见一鳞半爪，就能复现彼界伟力。可笑。荒古界的运行法则，与九州截然不同。那里没有我们所谓的‘灵气’，流转的是‘混沌源炁’。山川有灵，万物有命，皆可吞吐源炁修行。一只最普通的‘岩蹄兔’，成年后都堪比本界的体修三重。而真正的荒古遗族……”
她顿了顿，看向林衍。“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不是沾染，是炼化。你融合过荒古遗族的本源之物？”
林衍心头一震。黑石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但墨雨的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早已看穿。他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转而问道：“你对荒古界如此了解，又追踪与彼界相关的宝物。你究竟是谁？墨渊宗弟子，恐怕没这个本事和眼界。”
墨雨轻轻笑了，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墨渊宗？一个不错的身份掩护。至于我是谁……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一个‘归乡人’的后裔。我的祖先，来自荒古界。”
她走到另一侧石壁旁，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很久以前，或许是万年前，一次罕见的‘两界潮汐’在昆仑之巅发生。空间壁垒出现短暂裂隙，少量荒古界的生灵被卷入，流落九州。我的祖先是其中一支。他们携带的知识、修炼法门，甚至部分血脉，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传承下来，但一代代稀释、混杂，早已不复当初。墨渊宗核心秘传的《九幽策》，其根源便是一篇残缺的荒古界‘冥引诀’。我寻找《山海经》残卷，不单是为宗门，更是想拼凑线索，找到那条理论上应该还存在的、连接两界的‘昆仑通道’。”
信息量巨大。林衍消化着她的话。归乡人后裔。昆仑通道。两界潮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为恢弘而危险的图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山海经》残卷的价值，远超一部古代功法或藏宝图。
“那个灰袍人，”林衍想起方才的激斗，“他使用的力量，还有最后引爆的符箓，很不寻常。”
“那是‘蚀灵之力’。”墨雨神色凝重起来。“荒古界也有败类与禁忌。有些存在，通过吞噬同族或异界生灵的本源来强行提升，其力量会带上一种腐蚀性，专门破坏灵体与神识。那灰袍人显然接触过这类东西，而且掌握了一些皮毛。他背后，恐怕不止是周家那么简单。周霸一个体修五重的俗世豪强，不可能驱动这种层次的力量。这片地域的水，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头顶传来细微的声响。碎石滚动，有人声隐约飘下。
“……下面肯定有人！快，挖开！”
“小心点，别弄塌了！”
追兵到了。时间紧迫。
墨雨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暗室深处一个半掩的破损石门。“这里应该有别的出路。那个疯子引爆符箓，说明这暗室并非死地，他或许原本想借爆炸反向震开某处机关或通道。”
林衍跟上。石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湿滑，长满青苔。走了约十几丈，前方出现一个拐角，拐角处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块暗红色的玉符。
正是那枚“破界符”。
林衍俯身拾起。玉符触手温润，内部仿佛有血液般的丝线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奇异的空间波动。他将其收好。这是完成神秘老人任务的关键，也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与“昆仑通道”产生联系的实物线索。
墨雨在拐角另一端低声催促：“这边。”
拐过去，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水滴渗下，在地面汇成一小洼浅水。岩洞另一头，隐约有风流动带来的清新空气。
“有出口。”林衍精神一振。
但墨雨却抬手制止他前进，指向岩洞上方。“听。”
仔细聆听，除了水滴声，岩洞上方极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似乎有大量人马正在快速移动、搜索。他们并未脱离险境，只是从地下暗室，转移到了更复杂的地下岩脉网络。追兵很可能正在地面进行拉网式搜寻，并试图找到所有可能的地下入口。
“不能直接从上面出去。”林衍判断。“会被撞个正着。”
“跟我来。”墨雨似乎对这里的地形有所了解，或者她的神识探查范围远超林衍想象。她沿着岩洞边缘，找到一条被钟乳石半遮掩的缝隙。缝隙很窄，需要侧身挤入。里面是另一条更加曲折隐蔽的天然隧道，蜿蜒向上。
两人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依靠微弱的灵觉感知方位。隧道时宽时窄，不时需要攀爬或涉过没脚踝的积水。上方追兵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大约半个时辰后，隧道前方出现一抹稳定的微光。不是天光，而是某种冷光矿物发出的莹莹之光。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位于山腹隐秘处的裂缝出口，外面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深不见底，上方距离山顶尚有数十丈。但重要的是，这里已经完全偏离了灵泉寺所在的山谷，处于另一面人迹罕至的绝壁之上。追兵短时间内绝难搜寻至此。
两人站在裂缝口，山风凛冽。远处，灵泉寺方向的天空已被火把映得泛红，搜索显然还在继续。
“接下来去哪？”林衍问。破界符已到手，按约定需返回石泉村找神秘老人换取后续线索。但周家势力、灰袍人背后的阴影，以及墨雨透露的关于荒古界和昆仑通道的信息，让前路充满了更多未知与危险。
墨雨望着北方连绵的漆黑山影，那是昆仑山脉的支系延伸。“先离开这里，摆脱追兵。然后，你需要回石泉村完成交易，拿到老人承诺的线索。而我，会继续调查灰袍人的来历，以及‘蚀灵之力’出现在此地的原因。”
她转头看向林衍，眼神在冷光下显得深邃。“我们的目标暂时一致。你寻找《山海经》残卷和身世真相，我寻找回归荒古界的路径。破界符是关键物品之一，但绝非全部。根据我族残留的记载，真正的‘昆仑通道’入口，隐藏在昆仑山脉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潮汐节点’附近，需要特定的信物、特定的时机，以及……足够强大的实力才能开启。你现在，还差得远。”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先处理好眼前事吧。石泉村的老人，未必如表面那么简单。拿到线索后，若你愿意，可来‘黑水城’寻我。那里是墨渊宗在此域的一处暗桩，也是三教九流信息的汇聚之地。或许，我们能找到下一步的方向。”
林衍点头。目前看来，与墨雨合作利大于弊。她掌握的信息，正是他所急需的。
“保重。”墨雨不再多说，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沿着陡峭的崖壁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下方密林之中。
林衍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灵泉寺方向的火光，将破界符贴身藏好，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择了另一条更为险峻的路径，向着石泉村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夜色正浓，前路漫漫。暗室中的交锋暂告段落，但更大的漩涡，才刚刚开始转动。荒古界的秘密，昆仑通道的传说，周家与灰袍人背后的势力，还有神秘老人未言明的目的……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座巍峨无尽的昆仑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