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黑石城白日里的喧嚣与躁动，被这厚重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余下零星几点灯火，在街巷深处明明灭灭，如同疲惫的喘息。
林衍伏在老顺记皮栈的屋顶，目光穿透黑暗，跨越数条街巷，紧紧锁着城中心那座灯火通明的紫色楼阁——万宝楼。拍卖会已持续了一整个白天，此刻是第一天结束后的深夜，楼内灯火比昨日稍减，但仍有部分区域光芒不熄，那是彻夜值守的守卫与清点库房的人员在忙碌。
一整日的细致观察，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幅远比昨日粗略印象更为精确的图景。
万宝楼主楼共五层，今夜拍卖会核心区域在三、四层的主厅与包厢。明面守卫分三班轮换，每四个时辰一换，换岗时衔接严密，几乎没有空档。暗哨的位置，他依靠远超常人的感官和对气流的微妙感应，大致确定了七处：正门对面茶馆二楼、左右相邻酒楼屋顶、以及主楼四角延伸出的飞檐阴影下。这些暗哨目光交叉覆盖，几乎没有死角。
但任何防御，都不可能真正毫无缝隙，尤其是面对庞大而频繁的物资流动。
他的目光从主楼辉煌的正面移开，转向它后方那片相对晦暗的区域——附楼与后勤区。那里与主楼相连，但建筑低矮，多为库房、杂役房、厨房以及货物进出通道。白天，那里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将一箱箱可能用于展示或备用的拍卖品、酒水食物、燃料杂物送入；入夜后，进出频率锐减，但并未完全停止。
这便是他寻找的缝隙。
万宝楼是一座堡垒，正面固若金汤，但维持这座堡垒运转的“内脏”，必然存在与外界交换物质的通道。这些通道是必要的弱点。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从皮栈屋顶悄然滑下，沿着白日早已规划好的路线——避开主要街道，专走屋檐、窄巷、甚至某段废弃的矮墙——向万宝楼后方迂回靠近。
每一步都放得极轻，《青冥剑诀》中记载的敛息法与轻身技巧被他运用到极致。体内那枚神秘黑石微微震动，散发出清冷气息，不仅镇压着他丹田内过于活跃的灵力波动，更仿佛让他与周围环境的黑暗、阴影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移动时带起的风声微弱到几乎不可察。
距离万宝楼后区尚有两街之隔，他便停下了。
前方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的灵力痕迹，并非强大禁制散发的磅礴波动，而是一种精细、绵密、如同蛛网般的警戒线。它们是隐形的，不针对强大能量冲击，却对任何未经允许穿透其“网眼”的物体或生命气息，都会产生敏锐反馈。
这是阵法警戒线，覆盖范围很可能辐射到后勤区外围。万宝楼的防护，果然不止人力。
林衍闭上眼，眉心识海微光流转。他没有贸然用神识去碰触那些灵力脉络，那等于直接拉响警报。他在感受“势”——灵力流动的总体趋势与节点。黑石在他丹田内，随着他心念专注，那股清冷气息仿佛延伸出无形的触角，极其缓慢、小心地感知着前方空气中几乎微不可查的灵力涟漪。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警戒阵法虽精妙，覆盖范围广，但其核心阵基必然在主楼深处，延伸至此的灵力脉络已是末梢，力量分散。最为关键的，任何阵法，无论多精妙，其灵力流转总有其天然“频率”与“节奏”，如同呼吸。而林衍发现，自己体内黑石散发的气息，似乎能以一种极低微的、近乎同频的方式，轻轻“安抚”或“融入”这些末梢脉络，使其暂时忽略自己的存在。
这不是破解，更像是短时间的欺骗与瞒过。
他需要找到一处脉络相对稀疏、且靠近实物掩体的节点。
身形再次移动，贴着墙根阴影，如同壁虎般游走。最终，他在一条通往万宝楼后厨垃圾转运偏巷的拐角处停下。这里灵力警戒线存在，但或许因为靠近秽物转运处，气息杂乱，阵法脉络在此稍稍扭曲、淡薄。
就是这里。
林衍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气息收敛到近乎龟息状态，同时缓缓引导黑石那清冷气息包裹全身。他看准前方三丈外一处堆放着几个空木桶的角落，那里正处于两条警戒灵力脉络的交错“缝隙”下方。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他腰膝微沉，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点的弹簧，下一刻，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
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却又轻飘飘仿佛一片落叶。掠过空地的瞬间，他感到周身皮肤似乎擦过了两道微凉、粘稠的无形“丝线”，黑石气息一阵波动，将那接触带来的细微扰动迅速抚平。
落地，滚入木桶后的阴影，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心脏在胸腔内沉稳跳动，呼吸平稳。那阵法警戒线，毫无反应。
第一关，过了。
眼前便是万宝楼庞大的后勤附楼区域。高墙环绕，墙头也有稀疏的巡逻守卫身影。但比起主楼正面的森严，这里显然松懈不少。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声音——墙内有机簧转动声、沉重的车轮碾压石板声、还有低低的号子声。
深夜仍在进行的货物搬运。
他绕着高墙阴影移动半圈，在一处墙角发现了一个半掩的排水洞口。洞口不大，覆着铁栅，但栅栏锈蚀严重，且旁边堆满了待处理的废弃包装物。林衍双手握住两根铁栅，肌肉悄然绷紧，体内力量流转。《玄龟镇海功》赋予的沉稳巨力结合灵力微吐，锈蚀的铁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无声地掰开一个足以容身的缝隙。
洞口内是潮湿的排水渠，气味难闻。他没有犹豫，矮身钻入。通道不长，内部空间稍阔，足以弯腰前行。前行十余丈，前方传来光亮和人声。他停在阴影处，小心窥探。
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地下仓库入口平台。平台一侧连着向下的坡道，坡道尽头灯火通明，显然就是地下仓库区；另一侧则有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地面建筑。此刻平台上有四五个穿着统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在两名佩刀守卫的监督下，将几口贴着封条的木箱从一辆平板车上卸下，通过坡道运往地下。
守卫有些懒散，打着哈欠，注意力更多放在清点箱数上，对周围环境并不十分警惕。杂役们则沉默地干活，低头不语。
机会。
林衍目光迅速扫过平台角落。那里堆放着几套换下来的、沾着油污的灰色杂役服，还有几顶旧帽子。他悄无声息地挪过去，趁着一批箱子卸完、守卫转身与同伴低语、杂役推着空车暂时离开平台的瞬间，闪电般取过一套较为合身的衣服和帽子，缩回洞口阴影。
快速换上，将原来的衣服塞进角落废弃物堆，帽子压低，遮住大半眉眼。然后，他模仿那些杂役的步伐和姿态，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从阴影中走出，自然地混入刚刚返回平台、准备搬运下一批箱子的杂役队伍末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守卫的目光扫过队伍，人数似乎没错，便挥挥手：“快点，这批送完就能歇会儿了。”
林衍跟着前面的杂役，推起一辆空车，走向那辆满载的平板车。与其他杂役一起，将一口沉重的木箱抬起，放入车内。木箱入手冰凉，封条上的符文闪着微光，显然不是普通货物。
他推着车，跟随队伍，缓缓走下通往地下仓库的坡道。
坡道两侧是坚实的石壁，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着发光的萤石，提供照明。空气阴冷，混杂着尘土、木料和某种淡淡的香料气味。坡道不长，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高约三丈，面积几乎堪比半个足球场。一排排高大的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放着大大小小、封存严密的箱笼和特殊容器。部分区域用布幔隔开，里面似乎存放着更重要的物品。头顶有粗大的横梁和通风管道延伸向黑暗深处。数十名杂役和更多守卫在货架间忙碌或巡视。
这里，才是万宝楼真正的物资中枢。地上拍卖厅里光鲜亮丽的宝物，许多或许就曾在此暂存。
林衍所在的这队杂役，推着车来到指定货架区，在另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指挥下，开始将木箱按照编号上架。
他沉默地干活，目光却以极小的幅度快速扫视整个仓库。布局、守卫分布、可能的通道……通风管道！他的视线落在大厅顶部那些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上。有几根较粗的管道，延伸向大厅深处，其方向，似乎指向主楼地基所在。
如果能进入通风系统，或许能够接近拍卖主厅的下方。
但此刻不是时候。他必须先完成“杂役”的工作，避免引起怀疑。
箱子全部上架，管事核对无误，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杂役们推着空车，返回坡道平台。林衍跟在队伍中，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当队伍再次抵达平台，准备分散休息或接受新任务时，他悄然脱离队伍，闪身躲入平台一侧、一堆闲置的货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死角里。
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包装材料，光线昏暗，轻易不会有人过来。他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间，换班了。新来的守卫与杂役交接，人声嘈杂，注意力分散。林衍看准机会，如同幽灵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到了坡道下方、靠近仓库大厅入口的一根支撑柱后。这里视线更好，也能观察到通风管道在主厅墙壁上的入口。
入口装有铁网，但看起来只是普通防鼠网，并无灵力波动。
正当他准备设法攀爬上去时，一阵特殊的脚步声传来。
不是杂役沉重的步履，也不是守卫有节奏的巡行。这脚步声很轻，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正从仓库深处向入口方向走来。
林衍立刻屏息，将身形完全隐匿在柱子后的阴影里。
来人走得不快，似乎也在观察仓库。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林衍侧前方不远处。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似火的红裙即便在昏暗的地下仓库光线下，也显得格外醒目。面上轻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正是白日里他从街巷阴影中窥见的那位神秘红衣女子！
她也在这里？是同样潜入？还是……她本就拥有在楼内自由行走的权限？
红衣女子并未注意到柱子后的林衍。她停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仓库货架，最终也抬起头，看向了天花板上那些通风管道。她的视线在其中一根管道上停留了数息，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转身，向着仓库另一侧、一条标注着“杂物器具”的通道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衍心中掀起波澜。这女子果然不仅仅是为了参加拍卖。她的目标，似乎也与这万宝楼的内部结构，或者说，与拍卖品本身可能移动的路径有关。
他压下疑惑，专注于眼前。确认周围暂时无人注意，他深吸一口气，足尖在柱子上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轻巧地攀上横梁，再一荡，便接近了那处通风管道的铁网入口。
铁网用卡扣固定，并无锁具。他小心地将卡扣掰开，取下铁网，侧身钻入管道口，再将铁网虚掩回原位。
管道内黑暗、寂静，只有微弱的气流声。管道直径约两尺，足以躬身爬行。内壁光滑，积灰不多，显然时有清理。他凭借着对方向的记忆和对气流来源的感知，在纵横交错的管网中选择了一条向上、且气流中隐约夹杂着人声乐声的方向，缓缓前行。
爬行了约莫半刻钟，前方隐隐有光亮和更为清晰的声音传来。他爬到管道尽头，这里是一个更大的通风交汇处，下方是金属栅格，光亮和人声正是从栅格下方透上来的。
林衍伏下身，透过栅格缝隙，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个极为宏伟的大厅。挑高近五丈，呈环形阶梯状。中央是一座白玉石砌成的圆形拍卖台，台上此刻空无一人。拍卖台周围，是呈扇形辐射开来的数十张华贵座椅，此刻稀稀落落坐着一些衣着光鲜的宾客，低声交谈，侍者穿梭其间添酒。而在大厅二层、三层，则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以珠帘或单向水晶窗隔开，看不清内里情形，但可见人影幢幢，气息隐晦而强大。
拍卖主厅。此刻似乎是拍卖间隙的休息时间。
林衍的目光迅速锁定几个关键位置：二层正对拍卖台的一个大包厢，门窗紧闭，但门口肃立着四名全身覆甲、气息凛然的护卫——城主府的风格；与之斜对角的一个包厢，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色雾霭，阻隔窥探，阴寒气息丝丝缕缕渗出——墨渊宗所在；而在三层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极佳的包厢，珠帘半卷，隐约可见一抹红色身影静坐其中……是那个红衣女子。
她果然在包厢里。那么刚才在地下仓库的，是她本人？还是某种分身或特殊手段？此女愈发神秘。
他收敛心神，仔细观察大厅结构、守卫分布、以及可能用于紧急疏散或运输的通道。同时，耳力发挥到极致，捕捉着下方传来的零星对话碎片。
“……下一件该是‘龙血淬骨丹’了吧？” “听说墨渊宗对那件阴冥属性的法器志在必得……” “城主府的人今天很安静，除了开场拍下那株‘千年地心莲’，还没怎么出手，像是在等什么。” “等压轴的呗。今天最后两件，才是重头戏……”
时间一点点流逝。拍卖会重新开始，一位身着紫金长袍、声如洪钟的老者走上拍卖台，又拍出了几件宝物，引起阵阵竞价热潮。城主府包厢偶有出价，沉稳而势在必得；墨渊宗包厢出手次数稍多，但风格阴冷，往往在最后时刻一口加价，逼退竞争者；红衣女子的包厢则始终寂静，直到一件名为“星陨幻纱”的防御法器出现时，她才第一次出声，清冷悦耳的声音报出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轻松将其收入囊中。
林衍如同蛰伏的猎手，耐心等待。
终于，当又一件拍品落锤，紫袍拍卖师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郑重，声音也抬高了几分：“诸位贵宾，接下来，将是今日拍卖会倒数第二件珍宝，也是本次拍卖会最重要的宝物之一——”
全场骤然一静。
拍卖师一挥手，两名身着紧身劲装、气息精悍的护卫，合力抬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缓步走上拍卖台。托盘上盖着深红色的绒布。
“此物，源自上古遗迹‘玄灵渊’，经本楼三位首席鉴宝师联合鉴定，确为真品无疑。”拍卖师说着，伸手，缓缓掀开了绒布。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张符箓。
符纸非纸非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仿佛由流动的金属液体凝固而成，却又轻薄如羽。其上纹路并非朱砂绘制，而是一种天然生长般的银色脉络，复杂到令人目眩，隐隐构成一座微缩的、仿佛要突破一切界限的门户图案。整张符箓散发着一种古老、玄奥、且极具穿透性的气息，即便是隔着栅格和遥远距离，林衍也能感受到怀中那《山海经》残页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共鸣悸动。
玄灵破界符！
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的激昂：“玄灵破界符！功效如其名，能于绝大多数空间封禁、阵法结界、乃至某些天然界域屏障上，强行开辟一条短暂、稳定的通道！无论是探索秘境、紧急脱困，亦或是……穿越某些传说中的隔绝之地，此符皆有奇效！起拍价——五十万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万！”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五十万下品灵石，对于许多中小势力而言，已是倾家荡产之数。
寂静只维持了数息。
二层城主府包厢，珠帘掀起，那位面白无须的大管家走到包厢前端，声音平稳却传遍全场：“六十万。”
直接加价十万，彰显志在必得的气势。
“六十五万。”斜对面，墨渊宗包厢内，一道嘶哑干涩的声音传出，如同砂纸摩擦。
“七十万。”城主府大管家眼皮都没抬。
“八十万。”墨渊宗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加价幅度更加凌厉。
城主府大管家微微蹙眉，声音略沉：“九十万。” “一百万。”墨渊宗紧追不舍。
价格以惊人的速度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一百五十万。大厅中其他宾客早已鸦雀无声，只剩下这两个包厢在隔空交锋。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双方均不退让，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一百八十万！”城主府大管家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已带上一丝冷意。 “两百万。”墨渊宗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竞价至此，已远超寻常宝物范畴。双方似乎都在咬牙坚持，比拼的不仅是财力，更是背后势力的决心与颜面。
就在这僵持不下、拍卖师即将开始询问是否还有加价之时——
“三百万。”
一个清冷、悦耳，却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从三层那个红色包厢中响起。
一语激起千层浪！
整个拍卖厅彻底炸开了锅。无数道震惊、疑惑、探寻的目光射向三层。就连城主府大管家和墨渊宗代表，也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神秘女子会在此刻介入，而且一出价就是如此骇人的数字，直接抬升百万！
三百万下品灵石！这足以供养一个中型宗门数年！
城主府大管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阴鸷地扫向三层。墨渊宗包厢内，那灰色雾霭一阵剧烈翻涌。
拍卖师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声音带着颤抖：“三、三百万！这位贵宾出价三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三百零五万。”城主府大管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数字。 “三百一十万。”墨渊宗紧随其后，但气势已不如先前。
“三百五十万。”红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购买一件寻常物件。
碾压式的加价。她似乎根本不在意灵石的消耗，目标明确而坚决。
城主府与墨渊宗都陷入了挣扎。这个价格，已经触及甚至可能超出了他们本次被授予的权限极限。
拍卖师连喊两次，声音越来越激动：“三百五十万！三百五十万第二次——”
眼看那柄象征着成交的小金锤即将落下，异变陡生！
砰！砰！砰！
整个拍卖大厅，所有发光的萤石、水晶灯、乃至包厢内的照明，在同一瞬间毫无征兆地齐齐爆裂、熄灭！
绝对的黑暗，伴随着碎片溅落的哗啦声响和人群下意识的惊呼尖叫，瞬间吞噬了一切！
“敌袭！” “保护拍卖品！” “不要乱！”
守卫的厉喝、宾客的慌乱喊叫、桌椅翻倒的声音、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在黑暗中混作一团。
林衍在通风管道内，看得分明。就在灯光熄灭前的刹那，至少有六道模糊的黑影，从大厅不同角落——有从宾客席暴起，有从二层包厢破窗而出，甚至有从穹顶装饰物后闪现——以惊人的速度，同时扑向中央拍卖台上的玄灵破界符！
这些黑影动作迅疾诡异，气息隐蔽而狠戾，彼此间似有配合，显然训练有素。第三方势力！而且选择在竞价最高、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价格上、心理防线最松动的时刻发动突袭！
“大胆！” “放肆！”
几乎在黑影动的同时，城主府包厢外那四名覆甲护卫已然反应过来，怒吼着凌空扑下，拦截向最近的两道黑影。墨渊宗包厢内，灰雾炸开，数道带着浓烈阴寒死气的灵力匹练******而出，卷向另外的目标。
拍卖台上，那名紫袍拍卖师虽惊不乱，身上爆发出体修五重的强横气息，双手结印，一层半透明的灵光护罩瞬间笼罩住整个拍卖台和托盘。一名黑影已突进至台边，手中乌光一闪，竟是一柄专门破甲的短锥，狠狠刺在护罩上，护罩剧烈波动，竟出现裂纹！
然而，最先抵达破界符上空的，却不是这些黑影，也不是城主府或墨渊宗的人。
一抹红光，在黑暗的大厅中如同惊鸿乍现。
是那红衣女子！她不知何时已离开包厢，身法快得不可思议，宛如一道红色闪电，后发先至，瞬间出现在拍卖台上空。她并未攻击任何黑影，也未去抢夺破界符，而是玉手一挥，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红色光幕，如同大网般撒开，将整个拍卖台连同那紫袍拍卖师一起，笼罩在内。
噗噗噗！几道试图冲击拍卖台的黑影撞在红色光幕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纷纷被弹开，闷哼出声。
“好胆！”一名显然是小头目的黑影厉喝，声音嘶哑，“结阵，强破！”
剩余黑影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分散冲击，而是瞬间聚集，结成一个古怪的三角阵型，三人将灵力疯狂灌入为首一人体内。那人气息暴涨，手中多出一柄漆黑如墨、缭绕着不祥血光的弯刀，低吼一声，一刀斩向红色光幕！
刀光凄厉，带着撕裂灵魂般的尖啸。
红衣女子轻“咦”一声，似乎有些意外这合击之术的威力。她悬空而立，单手维持光幕，另一只手并指如剑，虚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红色剑气激射而出，精准点在那血色刀光最盛之处。
轰！
狂暴的能量冲击在拍卖台上空炸开，红黑两色光芒乱溅。红色光幕剧烈晃动，却没有破碎。但那合击之力显然超乎预计，爆炸的冲击波一部分被光幕挡住，另一部分却向下扩散，狠狠冲击在拍卖台本身和那紫檀木托盘上。
托盘上的玄灵破界符，被这股混乱而强劲的冲击力猛地掀飞，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并未向上或向四周飞散，而是出乎所有人预料地，直直向下——撞在了拍卖台边缘一块略显松动的玉石地砖上！
那地砖似乎恰好是一个隐秘的机关口，被符箓携带的冲击力一撞，竟然向内翻转！
淡金色符箓瞬间消失在地面之下。
“不好！符箓掉了！” “进了暗格！” “追！”
台上的紫袍拍卖师目眦欲裂，红衣女子也眸光一凝。下方的混乱中，有人惊呼，有人试图冲向拍卖台，但更多的黑影、城主府护卫、墨渊宗修士已经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灵力狂飙，彻底阻断了通路。
林衍在通风口看得真切。符箓消失的位置，下方对应的，正是这片复杂通风管道系统的某个深层节点！它没有被人夺走，而是意外落入了万宝楼自身建筑的内部通道！
机会！
他毫不犹豫，转身便向管道深处爬去。根据刚才观察的位置和方向，他判断符箓大概率落入了连接地下仓库更深层、或者某些维护管道的竖向井道。
管道内一片漆黑，但他神识展开，如同黑暗中的雷达，捕捉着前方任何细微的灵力波动与气流变化。玄灵破界符本身散发的独特空间波动，此刻成了最好的指路明灯。
他在管网中急速穿行，拐过数个弯道，前方出现一个向下几乎垂直的通风竖井。井壁光滑，深不见底。那股微弱的破界符波动，正从下方传来。
没有犹豫，他双手双脚撑住井壁，控制着速度，快速向下滑落。
竖井颇深，下降了约莫七八丈，下方传来微弱光亮和更为开阔的空间感。他轻轻落地，发现自己处于一条更为宽阔、但显然废弃已久的石质通道中。通道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混浊，两旁墙壁上的照明萤石大多已经碎裂，只有零星几颗还散发着惨淡的微光。这里像是万宝楼建造之初预留的、后来被封闭的维护通道或旧排水道。
破界符的波动，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凝神戒备，缓步前行。转过一个弯角，前方通道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和断梁堵住大半，只在左下角有一个狭窄的缺口。而就在那缺口附近的地面上，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静静躺在灰尘中。
正是玄灵破界符。
林衍心中一喜，正要上前。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从他身后通道另一端传来。
林衍瞬间转身，体内灵力暗涌，黑石气息蓄势待发。
通道另一端，暗淡的光线下，一抹红色倩影缓缓显现。
红衣蒙面女子！
她也追踪到了这里。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那淡金色的符箓上，停留一瞬，随即抬起，与林衍警惕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气氛瞬间凝固。寂静的废弃通道中，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她怎么会这么快？而且似乎对这里的路径颇为熟悉？林衍心中疑窦丛生。
红衣女子并未立刻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其他人。而且，林衍此刻穿着杂役灰衣，帽檐压低，形迹可疑。
“阁下何人？”红衣女子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悦耳，但在封闭通道中回荡，平添几分幽邃，“也为这破界符而来？”
林衍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戒备姿态，脑中飞速思考。此女实力深不可测，且敌友不明。硬抢绝非上策。
见他不语，红衣女子也不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林衍刻意收敛但仍有一丝独特的灵力韵律上停留了片刻。她忽然微微侧首，像是聆听着什么，然后轻声道：“你身上……有《山海经》的气息。”
林衍心中剧震！她竟然能感知到？连周霸、墨渊宗修士都未能察觉！此女到底什么来历？
“不必紧张。”红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惊疑，语气略微放缓，“我名‘墨雨’，来自荒古界。追寻《山海经》散落之页，亦是我此行目的之一。这破界符，于我前往昆仑通道至关重要。”
荒古界！昆仑通道！她果然知道！
林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极力维持平静。他沙哑着嗓子，改变声线：“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自称墨雨的女子轻轻摇头：“你的伪装很好，敛息术也奇特。但那种同源的气息，瞒不过我。既然目标相近，或许……”她话未说完，忽然黛眉微蹙，抬头看向通道顶部。
林衍也几乎同时感到脚下一阵细微的、不正常的震动。
轰隆隆——！
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大量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通道顶部承受不住上方战斗余波持续的冲击与先前坍塌结构的连锁反应，竟在两人头顶不远处的区域，再次发生了垮塌！
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断裂的木梁、破碎的砖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两人与来时的通道，以及那个通往破界符的碎石缺口，一起彻底封死！
烟尘弥漫，碎石滚动之声良久方歇。
待尘埃稍定，林衍与墨雨已被困在一个更为狭小的空间里——前后都被坍塌的废墟堵死，左右是坚实的石壁，唯一的光源是嵌在墙壁高处、一颗侥幸未碎的萤石。而那张淡金色的玄灵破界符，也被埋在了更深的乱石之下，暂时无法触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无奈。
“看来，”墨雨轻轻拂去落在肩头的灰尘，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困境并不算什么，“我们暂时是盟友了。至少，在离开这个棺材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