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汁浸染过的棉絮低低压在石泉村上空。
林衍伏在村外三里处的一片乱葬岗后,呼吸微不可闻。体修三重的感官与凡剑初成的神念敏锐度叠加,让他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份不协调感——太安静了。连惯常的犬吠虫鸣都稀疏得诡异,只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
距离三日前他匆匆离村已过去数十个时辰。修为双突破带来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不息,驱散了长途疾行的疲惫,却也让他对危险的感知放大了数倍。
他缓缓移动视线。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倚着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像是在闲聊。但他们的目光从未落在彼此脸上,而是不断扫视着进出村落的土路。其中一人腰间鼓囊,绝非农具。更远处,村内几处较高的屋顶——包括老铁匠铺的烟囱后,偶尔有冰冷的反光一闪即逝,那是铁器或铜镜在暗夜里捕捉月华时泄露的痕迹。
周霸的眼线,比他预想得更快、更密地布控了整个石泉村。
这让林衍心头一沉。难道东村地窖的暴露,并非偶然?或是他离村后,有人走漏了风声?
硬闯绝无可能。那些屋顶的“眼睛”居高临下,村口的哨卡形成交叉视野,贸然现身只会陷入重围。他必须另寻入口。
脑海中对村落周边地形的记忆迅速翻动。东、南、北三面地势相对平坦,易于监视。唯有西面,紧邻着那片当地人称为“鬼见愁”的后山断崖。断崖陡峭,常年被湿滑的苔藓覆盖,崖下是乱石嶙峋的深涧,寻常村民绝不会靠近。但崖壁中段,约莫离地七八丈处,有一道极为隐蔽的横向岩缝,向内延伸丈许后,竟与山体内部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相连。这条小径,还是当年云阳真人暂居时,为采集某种稀有药草而开辟,后被村民淡忘。
林衍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狸猫般悄然退入身后更深的黑暗。他绕了一个大圈,借由起伏的地势和稀疏的林地掩护,无声无息地向村西后山潜去。
断崖在夜色中更显狰狞。林衍停在崖底,仰头望去,月光吝啬地只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凝神静气,调动《玄龟镇海功》带来的沉稳劲力与对身体肌肉的精细控制,十指如钩,扣入岩石缝隙与苔藓下的凸起处。动作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尽量减少落石与摩擦声。
攀登的过程是对新突破修为的初次实战检验。力量沛然有余,指尖触及之处,微弱的土石松动都能被他提前感知并规避。体内真气流转,在需要瞬间爆发或调整姿态时提供精准支撑。约莫一刻钟后,他右手摸到了那道预想中的横向岩缝边缘。
悄无声息地翻入岩缝,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缝隙内狭窄,需侧身前行。前行数丈,地面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粗糙台阶,向下倾斜。小径幽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泥土与腐朽植物的气味。林衍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青冥真气,照亮身前尺许范围,谨慎前行。
这条小径曲折向下,最终连通到后山一片紧邻村落边缘的杂木林。林中树木杂乱,荒草及膝,平日里罕有人至。
林衍伏在林子边缘,目光穿透灌木缝隙,望向数十丈外那座孤零零的茅屋。那是神秘老人的居所,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茅屋窗户紧闭,门缝里未见灯火,仿佛主人早已睡下。但林衍的神念隐隐触及到茅屋周围时,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灵气扰动的阻滞感,像是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屋子。
阵法?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屏息观察。周围死寂,唯有夜风穿过茅草屋顶发出的簌簌声。确认并无隐藏的暗哨后,林衍才如同一缕青烟,借着地上阴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贴近了茅屋的后墙。
后墙有一扇窄小的气窗,用木条钉着,蒙了层厚油纸。林衍指尖凝气,无声无息地在油纸边缘划开一道细口,向内窥视。
屋内昏暗,只能勉强看到轮廓。正中一张破旧木桌,墙角堆放着些杂物,靠里的土炕上似有个人影盘坐,一动不动。
林衍正待进一步查探,屋内却响起一道苍老却平静的声音,直接透过那细小的缝隙传入他耳中:
“林衍小子,既已到了屋后,何不进来?走正门,前路不净。”
声音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此时从此处出现。
林衍心中一凛,不再犹豫。他绕到茅屋侧面,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昏暗简陋。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桌角摇曳,勉强照亮方圆之地。炕上盘坐的老人,依旧是那副干瘦的模样,皱纹深刻如沟壑,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深邃。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衫,膝盖上摊开着一卷边缘磨损严重的古旧书册。
“前辈。”林衍躬身一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个沉重冰冷的暗灰色方匣,双手捧上。“此物从云阳真人洞府蒲团暗格所得,浑然一体,无法开启。晚辈不知其名与用途,特呈于前辈。”
老人的目光落在藏锋匣上,那清亮的眸子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彩。他没有立刻接过,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出,悬停在匣子表面上方寸许,仿佛在感受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沧桑:
“藏锋匣……果然是它……绵延一甲子的寻觅,总算……”
他并未解释何为“藏锋匣”,也未询问林衍如何取得。只是小心翼翼地,像捧起绝世珍宝般,将匣子接过,放在自己膝上的书册旁。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冰凉无纹的表面,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缅怀,有释然,也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林衍静静立在桌旁,没有催促。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老人终于从沉浸的情绪中略微抽离,抬眼看向林衍,目光恢复了最初的清亮,但深处多了一抹审视与感慨。“你既能寻得此匣,安然带回,修为亦有所精进……看来云阳留下的‘试炼’,你通过了。比我预想的,更快些。”
林衍心头微震。老人果然知晓洞府与赤眼熊王的存在!
“晚辈侥幸。”他沉声道,“前辈与云阳真人……”
“故友。”老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或者说,是他漫长且孤独探索路上,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与……守望者之一。”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六十年前,我与云阳同在‘千岳宗’修行。他天赋卓绝,尤痴迷于上古秘闻与空间异象。后来,他脱离了宗门束缚,自称‘云游散人’,实则是踏上了追寻‘荒古界’踪迹的不归路。”
荒古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林衍瞳孔一缩。
“世人只道他陨落于某处秘境。”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唯有我知道,他未曾放弃。这石泉村,是他最后一次给我留下明确线索的地方。他说此地地脉特异,邻近一处可能存在的‘界门’薄弱点。他于此隐居数年,暗中研究。之后,便再无音讯,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口信,托我在村中等候‘有缘人’,交付后续指引。”
老人看向膝上的藏锋匣。“此匣是他早年所得上古异宝,材质不明,传闻唯有特定方法或时机方能开启。他曾言,匣中之物,关乎他对‘虚实之界’研究的核心猜想,亦是后续关键之匙。他将此匣封存于洞府核心,留待后来者。而他所言的‘有缘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衍怀中——虽然黑石被衣物遮掩,但老人仿佛能感应到。“便是身怀《山海经》残卷气息之人。”
林衍默然。果然,老人赠予洞府线索,并非偶然。这一切,从黑石异动开始,似乎就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
“虚与实,界与门。”老人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云阳晚年执着于此。他认为我们所处的世界并非唯一,存在诸多重叠、交错甚至破损的‘界壁’。荒古界,便是其中一处庞大、古老、法则迥异的碎片世界。穿越界壁,需要特殊媒介或强大力量撕裂通道。破界符,便是此类媒介之一。”
终于切入了核心!
“前辈可知何处能寻得破界符?”林衍追问。
老人从身边摸出一张折叠的粗糙麻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手绘的简略地图,标记着附近数百里内的主要城镇与山川。“三日后,黑石城‘万宝楼’,有一场规格颇高的内部拍卖会。其中一件拍品,名为‘玄灵破界符’。”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黑石城位置。
“此符乃古修士炼制,效用相对单一稳定,传闻能短暂撕裂小型、不稳定的空间缝隙,适用于探索已知坐标的秘境碎片或薄弱界点,正是你所需类型。”
林衍精神一振,但随即冷静下来:“拍卖会上竞得?晚辈身无长物。”
老人摇摇头:“难点不在于财力。此符已被黑石城主府暗中预订。城主府似乎也在暗中进行某种空间相关的探索。万宝楼碍于城主威势,此次拍卖实则走个过场。”
“那岂不是毫无机会?”
“未必。”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城主府的对手——‘墨渊宗’,近几年势力渗透黑石城,对此符似也志在必得。拍卖会上,必有波澜。混乱,往往是机会滋生的土壤。”
墨渊宗!这个名字让林衍的心猛地一沉。周霸背后的势力!
“但你须谨记,”老人语气陡然严厉,“无论是城主府还是墨渊宗,都不是你现在能抗衡的。你的目的只是符。卷入他们的争斗,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伸手从炕席下摸出两件东西。一是一个薄如蝉翼、触感微凉的面具,展开后是一张略显苍白、相貌普通的年轻男子面孔。另一件是一块雕刻着某种商会徽记的木制腰牌。
“这张‘幻形面’,滴血即可融入面部肌肤,维持十二个时辰,可随意变换数种预设容貌,筑基以下修士难以看破。这块‘四海商会’临时行商腰牌,足以应付一般盘查。记住,进入黑石城后,你就是四海商会负责押运皮毛的年轻管事‘林岩’,炼体有成的凡人武师。”
林衍接过面具与腰牌。面具入手轻盈,仿佛无物;腰牌上的徽记和纹路颇为精致,看不出伪造痕迹。
“多谢前辈厚赐。”林衍郑重收好,“前辈……不随晚辈一同离开?村中已被周霸眼线监控,此地恐不安全。”
老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混合着坦然与淡淡的寂寥。“我在此地等候六十年,已耗尽最后的时光。云阳的嘱托,今日总算交付出去。这幅残躯,早已与这茅屋、与这地下残留的微弱地脉联结在一起。离开?也无处可去了。”
他摆摆手,制止了林衍想说的话。“你速速离开。藏锋匣我需时间……尝试开启。若有所得,或会设法通知你。记住,三日后,黑石城万宝楼拍卖会,酉时开始。在此之前,务必隐匿行迹,熟悉伪装。周霸与其背后的墨渊宗,嗅觉比你想的更灵敏。”
林衍深深看了一眼这位暮年守望者,躬身再拜:“前辈保重。”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门口。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板的刹那——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血腥味的强大气息,如同黑夜中扑出的巨兽,毫无征兆地从村口方向轰然爆发!紧接着,是数道稍弱但同样阴寒的气息紧随而至,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
林衍和老人同时脸色剧变。
“来了!”老人低喝一声,眼中清亮光芒爆射,“这么快!”
几乎在同一时刻,茅屋外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摩擦与低沉的呼喝。火把的光芒骤然亮起,将茅屋周围映照得影影绰绰。数个身影已将茅屋团团围住。
一个粗豪狞恶的声音穿透门板,如同雷霆炸响:“里面的老东西,还有那小畜生!给老子滚出来!石泉村今日,一只蚂蚁也别想溜走!”
是周霸!他亲自来了!
而且,林衍神念感知中,周霸身旁那几道阴寒气息,带着一种腐蚀性的黑暗质感,与寻常武者或体修迥然不同——墨渊宗的暗黑修士!
“从后窗走!去后山密道!”老人瞬间做出决断,语速急促却异常清晰,“密道入口在灶台下,直通后山猎户旧屋!带能救的村民走!”
他猛地一拍炕沿,枯瘦的身躯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敏捷,翻身下地。同时,双手快如幻影,在屋内几个不起眼的角落连连点动。
嗡——
一层淡黄色、近乎透明的光膜瞬间自地面、墙壁浮现,将整个茅屋笼罩。屋外的脚步声和叫骂声顿时变得模糊。
简易防御阵法!但这光膜波动不稳,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快!”老人见林衍未动,厉声催促,同时将藏锋匣猛地塞回林衍手中,“带上它!此物绝不能落入他们之手!”
林衍咬牙,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他一把抄起藏锋匣,冲向灶台。按照老人指示,用力掀开沉重的铁锅和石板,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的地气涌出。
就在此刻——
“砰!!!”
茅屋那扇并不坚固的木门被一股狂暴巨力从外面硬生生踹得粉碎!木屑纷飞中,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周霸浑身肌肉虬结,披着黑色皮甲,满脸横肉在火把光下更显狰狞。他身后,隐约可见三个穿着深灰色斗篷、面容隐在阴影下的身影,身周环绕着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
“找到你了,小崽子!”周霸铜铃般的眼睛瞬间锁定正在灶台边的林衍,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还有这装神弄鬼的老不死!”
他目光扫过屋内淡黄色的光膜,狞笑一声:“雕虫小技!”
话音未落,他右拳猛然握紧,皮肤瞬间变得黝黑如铁,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一拳轰向光膜!
“咚!”
闷响如擂巨鼓。淡黄色光膜剧烈震颤,荡开一圈圈涟漪,颜色明显黯淡了几分。
炕边,老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这阵法与他心神相连。
“走!”老人双目圆睁,对林衍发出最后的嘶吼。同时,他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手印,猛地按向自己心口。
一股远比他本身气息强大、苍凉、带着决绝毁灭意味的力量,自他干瘦的躯体深处轰然爆发!屋内地面、墙壁上瞬间亮起更多、更复杂的符文线条,交织缠绕,光华大盛!
自毁式阵法激发!他要以自身残存命元与地脉微薄联系为引,将这里化为最后的陷阱与屏障!
林衍目眦欲裂,但他知道,老人的牺牲意图已决。每一个呼吸的耽搁,都可能让老人的苦心付诸东流,也让村民失去最后的逃生机会。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浑身迸发符文光芒、须发皆张的枯瘦身影,仿佛要将这最后一幕刻入灵魂。然后,再不回头,纵身跃入灶台下的地道!
身后,传来周霸惊怒的咆哮、暗黑修士尖锐的呼啸、以及老人那苍凉决绝、响彻茅屋的最后长笑:
“云阳老友,陆九幽……来寻你了!”
“轰隆——!!!!”
恐怖的爆炸声与强烈的灵气(混杂着死气与地脉之气)冲击波从上方传来,即便身在地道数丈之下,林衍仍感到头顶泥土簌簌落下,整个地道都在剧烈摇晃!
他没有停下,凭借夜视能力与神念感知,在狭窄潮湿、岔路不多的地道中拼命向前疾奔。地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后山一处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
约莫半柱香后,前方出现微弱天光。林衍推开掩盖洞口的腐朽木板,冲入木屋。木屋空荡破败,布满灰尘蛛网。他毫不停留,撞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冲向后山更高处的密林。
站在一处高坡回望,石泉村方向已是一片混乱的火光。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隐约传来,间或夹杂着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显然是周霸带来的人在血腥清洗。
林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身形如电,在山林间穿梭,凭借着突破后更强的体能和速度,迅速接近记忆中几户较为偏僻、可能还未被立即波及的村民家。
他不能救所有人。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第一家,老猎户陈伯独自居住。林衍破门而入时,老人正惊慌地试图从后窗逃走。见到林衍,老人愣住。
“陈伯!周霸血洗村子!带上干粮,立刻去后山猎屋集合!快!”林衍语速极快。
没有时间解释第二遍。他转身奔向下一家。
凭借着对村落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速度,他在血腥蔓延到后山区域前,成功通知了五户人家,共十三人——多是老弱妇孺。
当林衍带着最后一家三口——一个瘸腿的铁匠学徒和他年迈的父母——跌跌撞撞赶到废弃猎屋时,先到的人正惊恐地挤在一起,不知所措。
“林衍哥!到底怎么回事?”陈伯的儿子,一个十七八岁的猎户少年急声问道,脸上满是恐惧。
“周霸勾结了邪修,要清洗村子。”林衍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众人,“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很快就会搜山。”
“那、那我们去哪儿?”铁匠学徒声音发颤。
林衍脑海中迅速闪过地图。“栖凤镇。邻镇,人多眼杂,周霸的势力一时伸不了那么长。你们分散开,扮作走亲访友或逃荒的,各自想办法混进去。记住,不要提起石泉村今晚的事,不要提起我。”
他取出身上大部分银钱(之前从山匪和洞府所得),分给几个最困难的家庭。“这些钱拿着,路上用。到了栖凤镇,低调谋生。”
“林衍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猎户少年问。
林衍摇摇头,眼神望向黑石城的方向,冰冷而坚定:“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众人沉默。他们隐约知道林衍不是普通人,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大家保重。”林衍最后说道,“记住,活下去。”
他不再停留,转身没入山林。身后,依稀传来压抑的哭泣和匆忙离去的脚步声。
确认村民暂且安全撤离后,林衍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短暂调息。怀中的藏锋匣冰冷依旧,幻形面与腰牌贴身收好。
石泉村已无法回去。老人的牺牲,村民的鲜血,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黑石城。不仅是破界符,周霸、墨渊宗、城主府……线索与危机,都交织在那里。
他必须去。也必须隐藏。
日头渐高。林衍换上一身从洞府得到的、料子普通但还算干净的灰色布衣。取出幻形面,依照老人所言,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面具眉心。
鲜血瞬间渗入,面具仿佛活了过来,自动漂浮而起,轻柔地贴合在林衍面部。一阵微凉过后,再无异常感觉。林衍取出一面随身小铜镜(洞府杂物中所得)照了照。
镜中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二十出头,肤色偏白,五官平平无奇,眼神平和略带谨慎,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被记住的长相。连身高体态,在面具奇异的作用下,都似乎有了些微调整,更符合一个常年在外的年轻行商形象。
很好。
他将“林岩”的身份、四海商会皮毛管事的背景、以及可能遭遇的盘查询问,在心中反复演练数遍。
接近正午时,林衍离开山区,踏上通往栖凤镇的官道。他没有使用身法,而是像一个寻常赶路的行人,不急不缓地走着。
栖凤镇比石泉村繁华许多,街上行人商贩往来。林衍在镇口观察片刻,注意到一支正在装卸货物的车队。车队插着一面绣有兽皮纹路的旗帜,伙计们搬运着捆扎好的皮毛,管事模样的人在一旁核对账目。
就是他们了。
林衍整了整衣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焦急和诚恳的笑容,向着那位管事走去。
“这位管事请了。在下林岩,原随家中商队行商,不料途中遭遇山洪,与队伍失散,流落至此。听闻贵队欲往黑石城?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允在下同行?在下略通拳脚,愿途中充当护卫,分文不取,只求有个落脚去处。”
他言辞恳切,举止有度,加上那副平凡却令人不易生厌的面孔,以及主动提出担任护卫(查看货物时可留意他确实步伐沉稳,似有武艺在身),那管事打量他几眼,又与旁边伙计低声商议两句,点了点头。
“眼下世道不太平,多个人手也好。既是落难,便一同走吧。记住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多谢管事收留!”林衍连忙拱手,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感激之情。
午后,车队启程。林衍被安排在车队中段,与另外两名雇佣护卫同行。车轮辘辘,扬起尘土。
他靠在装满皮毛的货车旁,闭目假寐。体内真气缓缓流转,神识却保持着一分清醒,留意着周围动静。
日落时分,远方地平线上,一片巨大城墙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现出来。墙体高耸,以附近特产的黑褐色巨石砌成,巍峨厚重,宛如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
黑石城。
城门口车马人流排成长队,守城兵丁严格盘查。
车队缓缓前行,等待着入城检查。
林衍睁开眼,平静的目光投向那越来越近的城门,投向城门后那座充满机遇、阴谋与危险的巨大城池。
拍卖会、破界符、周霸、墨渊宗、神秘的城主府……还有怀中无法打开的藏锋匣,脑海中老人最后的身影与关于荒古界、云阳真人的片段信息……
一切,都将在这座黑石城墙之内,徐徐展开。
而他,“林岩”,一个四海商会不起眼的临时护卫,将悄然潜入这片暗流汹涌的水域。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土路,驶上了通往城门的硬石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