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36:47

夕阳沉入西山,余晖将黑石城的巨大轮廓染上一层暗金与血红的混合色调。车队碾着平整的官道石板,缓缓蠕向城门。

林衍——此刻是面皮苍白、相貌平平的年轻管事“林岩”,坐在皮毛捆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城墙比他想象的更巍峨。并非整齐划一的青砖,而是取自附近矿脉的天然黑褐色巨石,每一块都大如屋宇,表面粗糙不平,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石缝间填充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的黏合材料,风吹日晒下依然严丝合缝。城高逾十丈,垛口如巨兽獠牙般密布,隐约可见持弩兵卒的身影在其间缓缓巡行。

距离城门尚有百丈,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这压迫感不仅源于建筑本身,更源于森严的秩序。三条入城通道泾渭分明:左侧最窄,是庶民步行通道,人群挤挤挨挨,接受兵丁粗鲁的搜身与呵斥;中间稍宽,供寻常车马商队通行,查验稍细;右侧那条道最为宽阔平整,却几乎空着,偶有装饰华贵、悬挂特殊旗幡的车驾疾驰而入,守军不仅不拦,反而躬身致意。

四海商队的皮毛车队,排在了中间通道的末尾。前方还有四五支商队等候。

林衍的目光,落在那群守城兵丁身上。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镶暗红边皮甲,腰佩制式长刀,动作干练,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修为普遍在体修二重到三重之间,几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物,气息隐隐达到三重巅峰。这放在石泉村已是高手,在此处却只是城门卒。

查验流程繁琐细致。货物要逐一开箱,与通关文牒上的清单核对;随行人员,无论车夫、护卫还是管事,皆需出示身份路引,核对画像、籍贯、年龄,并在一本厚厚的羊皮册上按指画押。两名书记官模样的文吏,坐在门洞旁的小桌后,一边登记,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更让林衍留心的是,在城门内侧阴影处,倚墙站着七八个身穿纯黑色劲装、未着甲胄的汉子。他们沉默寡言,不参与盘查,但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视着排队的人群,尤其在那些身形矫健、佩戴兵刃的护卫身上停留更久。其中为首的一人,抱着双臂,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冷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体修四重,甚至可能摸到了五重的门槛。

这些人,与守城官兵的气质格格不入。他们袖口隐约有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纹刺绣——赤岭帮的标记。周霸的人,果然已经渗透到了城门要地。

轮到四海商队了。

“路引、货单!”一名面皮黝黑的兵丁头目上前,声音粗嘎。

商队管事连忙赔笑递上文书。兵丁头目接过,仔细查看,又对照商队旗帜和货物,眼神在“四海商会”的徽记上停留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贩皮子的?黑石城的皮货行情可不像往年,近来查得严,若有来历不明的货,趁早说。”

“军爷放心,都是北边草原来的正经皮子,有草原部落的印鉴和通关印章。”管事忙道。

“嗯。”兵丁头目一挥手,“开箱验货!所有人,下车排队,验明正身!”

林衍随着其他护卫、车夫下车,在门洞旁排成一列。两名兵丁逐一检查他们的路引,核对相貌。轮到林衍时,那兵丁拿着他那张“林岩”的路引,看看文书上的粗糙画像,又抬头看看他此刻这张苍白平凡的脸。

“林岩?青州人士,随四海商会行商三年?路引签发是三个月前?”

“是。”林衍微微躬身,语气平和,“晚辈家中本是青州小商户,仰慕四海商会信誉,三年前跟随学习,此次是第一次随队来黑石城见识。”

那兵丁盯着他的眼睛:“既是行商,看你步履沉稳,手上也有茧子,练过?”

“略通拳脚,家传的几手庄稼把式,商会安排,路上帮着照看货物。”林衍回答得不卑不亢,同时微微调动了一丝《玄龟镇海功》的沉稳气息外放,恰好控制在体修二重巅峰、略窥三重门槛的程度——一个足够令人高看一眼、又不至于过分惹眼的“武师”水准。

兵丁果然眼神微动,点点头,不再多问,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按手印,领临时入城腰牌,三日内需到东市衙署核验备案。”

“谢军爷。”

林衍规规矩矩地按了手印,接过一块冰凉的铁制临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和“暂准入城”字样。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城门内侧那群黑衣人中,有两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大概是因为他那“武师”的气息引起了注意。但他姿态坦然,目光平静,毫无闪躲,那两道目光打量一番后,便移开了。

货物查验持续了约莫两炷香时间,皮毛被翻得有些凌乱,好在并无刁难。最后缴纳了入城税,车队终于被放行。

车轮碾过厚重的门洞,光线一暗复又一明,黑石城的内里,如同画卷般在眼前铺开。

喧嚣声浪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酒肆茶楼的喧哗、铁匠铺的叮当、绸缎庄的脂粉香、牲口市的腥臊气、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药材苦涩味,全部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躁动而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

人群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短打粗布的力夫,有绫罗绸缎的富商,有背负刀剑、神色倨傲的游侠武者,也有身着统一服饰、行色匆匆的宗门弟子。车马粼粼,轿夫吆喝,偶尔还有装饰奇异、由某种似马非马的健兽拉着的包厢驶过,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繁华,拥挤,热气腾腾。

但林衍的神念如同静谧的水流,缓缓渗入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

他感知到暗流。

街角巷尾,总有那么几个看似闲汉的人,目光游离却精准地扫视着人群;某些店铺二楼,窗帘微启,后面似有窥探的视线;巡街的城卫兵丁小队,频率远比正常城池要高,且他们与那些黑衣赤岭帮众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互不干涉又彼此警惕的距离感。

商队沿着主干道“黑石大街”向东而行,最终拐入一片相对杂乱但人气依旧旺盛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硝制皮革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这里是东城区的“皮货集”,大大小小的皮货栈、鞣制作坊、皮具店铺鳞次栉比。

四海商队在一家挂着“老顺记皮栈”招牌的院落前停下。这里是他们在黑石城的落脚点兼货栈。管事指挥众人卸货,安排住处。林衍被分到后院一间狭窄但干净的通铺房间,与另外三名护卫同住。

安顿稍定,林衍便向管事告假:“陈管事,初到宝地,想去市集采买些随身用度,也顺道瞧瞧行情。”

管事正忙得满头汗,挥挥手:“去吧,酉时前回来。记着腰牌,夜里宵禁查得严。”

林衍应了一声,走出皮栈。他并未直奔热闹的大街,而是先钻进了皮货集纵横交错的小巷。如同水滴汇入溪流,他平凡的外貌和谨慎的步态,在杂乱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看似闲逛,实则神识如蛛网般悄然张开,结合双眼观察,将城市布局一点点刻入脑海。

皮货集位于城东偏北,算是商贸区。向西穿过两条街,气氛陡然一变。街道更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体面,店铺规格更高,巡卫也明显增多。那里矗立着几栋气派的建筑,挂着“四海商会总会”、“陇西联合车行”等招牌,是各大商行在黑石城的据点。

继续向西,靠近城市中心区域,建筑越发宏伟,守卫森严。一座占地极广、院墙高耸的府邸坐落于此,门前蹲着两尊狰狞的异兽石像,朱漆大门紧闭,唯有侧门时有衣着统一的仆役进出。府邸上空,隐隐有数道沉稳雄浑的气息盘桓,其中最强的一道,如荒古磐石,深不可测,带给林衍的压力甚至远超周霸。

体修五重以上,至少是六重,甚至可能更高。

城主府。黑石城真正的权力核心。

林衍远远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南城地势稍高,建筑密集而杂乱,三教九流混杂。那里有一片区域,宅院连绵,门口多有袒胸露怀、目露凶光的汉子把守,进出之人也多是江湖客模样。最高的那栋三层楼阁,门前广场上竖着一杆大旗,黑底红焰,迎风招展。

赤岭帮总堂。周霸的老巢。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里散发出的紧绷与躁动气息,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衍的目光最后投向城西。

西城相对清静,多是一些深宅大院和宗祠庙宇。其中一片区域,建筑灰黑,样式古朴奇异,街巷曲折,行人稀少。林衍的神念稍稍延伸过去,立刻感到一种阴冷、潮湿、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带着腐朽与沉淀感的灵气属性,与周边地脉格格不入。那片区域的天空,似乎都比别处黯淡几分。

疑似墨渊宗的据点。这种阴寒灵气,与那晚在茅屋外感知到的暗黑修士气息同源,但更加浓厚、驳杂。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城中心偏南、毗邻主干道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那是一座五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主体以深紫色木料和白玉石构建,在阳光下流转动人光泽。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鎏金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

万宝楼。

楼前广场开阔,以黑白两色石砖铺就太极图案。此刻楼门紧闭,只有侧门偶有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人物进出,皆有气息不弱的护卫跟随。楼宇四周,明哨暗桩分布巧妙,林衍粗略一扫,便发现至少三处制高点有隐蔽的瞭望口,楼角阴影里,也有凝固般的身影。

拍卖会举办地。三日后,酉时。

城防、势力分布、目标地点……一幅黑石城的暗流地图,已在林衍心中初步勾勒成形。

日头偏西,林衍转向茶楼酒肆聚集的南市。

他选了一家生意不错、客人三教九流都有的“听风茶楼”,在二楼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几样干果,扮作歇脚的行商,耳朵却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交谈碎片。

“……听说了么?万宝楼这次拍卖,压轴的东西了不得!”

“岂止了不得!据说有能让人突破瓶颈的‘破障丹’,还有一柄真正的下品灵器飞剑!不过最神秘的,好像是一张古符……”

“古符?什么用处的?”

“这就不清楚了,楼里口风紧得很。但城主府的大管家前几日亲自去了万宝楼,待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有西城那些阴森森的家伙,最近也在附近转悠。”

“西城?墨渊宗的人?他们也来了?”

“小声点!那群煞神可不好惹。我有个在赤岭帮混饭吃的表兄说,他们帮主周霸,最近对墨渊宗的人恭敬得很,帮里也在四处搜捕一个叫‘林衍’的逃犯,赏金高得吓人……”

“林衍?什么人?敢惹周霸?”

“谁知道呢,据说是个石泉村的小子,但悬赏画像都没一张,只说是年轻,可能懂点功夫。现在城里有点脸生的年轻武者,都被盘问过。”

“唉,这世道……对了,城主府最近也怪,往城外‘黑矿谷’方向的车队多了不少,护卫严密得很,不知道运什么。”

“少管闲事,喝茶喝茶……”

林衍慢慢啜着微涩的茶水,将这些零碎信息在脑中拼接。破界符果然在最终环节,城主府与墨渊宗觊觎,周霸在疯狂搜捕自己,城主府另有秘密运输……情报基本印证了老人的判断。

他正准备结账离开,楼梯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个彪形大汉走了上来,皆穿着赤岭帮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袖口火焰纹刺眼。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露凶光,气息赫然是体修四重。他们目光如电,扫视着二楼茶客,尤其在几个独坐的年轻男子身上停留。

茶楼顿时一静。

那横肉大汉径直走向柜台后的掌柜,掏出一张粗劣的画像——画上是个模糊的少年轮廓,特征不明。“掌柜的,见过画上这人没有?十六到二十岁,可能练过武。”

掌柜的瞥了一眼,苦笑摇头:“大爷,这画得……小的实在认不出啊。今日客人都在这儿了。”

横肉大汉哼了一声,转身,目光再次扫过茶客。掠过林衍时,停顿了半息。林衍此刻相貌平凡,衣着普通,面前只有粗茶,神色平静地回望过去,眼神里带着一丝行商常见的、对地头蛇的谨慎与讨好。

或许是他那“体修二重巅峰”的微弱气息起了作用,或许是他的神态太过自然,横肉大汉没看出异常,目光移开了。

“都机灵点!见到可疑的,立刻报给赤岭帮,赏钱少不了你们的!”大汉撂下一句话,带着手下咚咚地下楼去了。

茶楼里这才响起一片松气般的低语和议论。

林衍放下几个铜钱,也起身下楼。危机看似暂时过去,但他心中警惕更甚。周霸的搜查网,比他预想的更密、更勤。刚才那大汉虽未认出他,但显然对他这类“年轻、有修为、独行”的陌生人会格外留意。

他需要尽快返回皮栈,避免在街上过多逗留。

然而,就在他拐入一条相对僻静、通往皮货集的巷子时,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两个人,正好堵住去路。

又是两个赤岭帮众,腰佩钢刀,眼神不善。其中一个瘦高个,赫然是刚才在茶楼出现过的三人之一。显然,他们并未完全放弃,而是分散在附近街巷继续搜寻。

瘦高个盯着林衍,眼神锐利:“站住!哪来的?做什么的?”

林衍停下脚步,脸上迅速调整出恰如其分的紧张与恭敬,拱手道:“两位爷,小的林岩,是四海商会新来的皮毛管事,刚在听风茶楼歇脚,正要回东市皮货集的老顺记皮栈。”

“四海商会?”瘦高个上下打量他,“路引腰牌!”

林衍连忙掏出那份伪造得相当精细的路引和入城时领取的临时铁腰牌,双手递上。

瘦高个接过,仔细察看,又对照林衍的脸,眉头皱着:“青州来的?第一次到黑石城?”

“正是,跟着商会前辈学习,第一次来。”林衍语气诚恳,同时微微释放出那份“体修二重巅峰”的武师气息。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矮壮帮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皮毛行情最近怎么样?”

林衍心中微凛,知道这是试探。好在随商队来的路上,他与真正的皮毛护卫闲聊,刻意记下了一些信息。

他不慌不忙,答道:“北边草原今春多雪,羔羊皮产量不如往年,但皮质更厚实,硝制好的上等羔皮,黑石城这边收购价大概比去年上浮一成半到两成。老羊皮和牛皮供应还算稳定,不过听说西边‘莽山’那边最近不太平,山货运不出来,熊皮、狼皮这些野货怕是会紧俏涨价。”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数据具体,且符合实际情况。两个帮众对视一眼,神色略缓。能说出这些门道,至少说明确实跟皮毛行当沾边。

瘦高个把路引和腰牌丢还给林衍,挥挥手:“行了,走吧。最近城里不太平,没事少瞎逛。”

“是是,谢两位爷。”林衍接过,躬身,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直到拐出巷子,融入皮货集嘈杂的人流,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刚才的应对看似轻松,实则凶险。若是对皮毛行情一窍不通,或是神情稍有慌乱,都可能引来更严厉的盘查甚至扣押。周霸的悬赏,显然让这些底层帮众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回到老顺记皮栈时,天色已近黄昏。同屋的护卫正在擦拭兵器,见他回来,招呼一声。林衍敷衍两句,和衣躺在自己铺位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复盘着白日的见闻和方才的惊险。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黑石城。

次日,林衍表现得更加安分,只在皮栈附近活动,帮着清点货物,熟悉“林岩”这个角色。但他敏锐地察觉到,皮栈外偶尔有陌生的视线扫过,似乎在确认他这个“新面孔”的日常轨迹。赤岭帮的监视,比他想象的更无孔不入。

他必须更谨慎,但也必须为拍卖会做准备。

第三天,拍卖会当日。白天依旧平静。傍晚时分,林衍再次向管事告假,理由是“去拜访一位在城中做小生意的远房族亲”。

这次,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蓝色布衣,将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悄悄离开皮货集。

他没有直接走向万宝楼,而是绕着它外围,在相隔数条街的范围内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边的摊贩、歇脚的路人、甚至屋顶的瓦片。

暗哨比他预估的更多。

万宝楼正门、侧门对着的街对面茶馆二楼,窗户微开,里面人影幢幢;两旁相邻的酒楼屋顶,有不易察觉的反光点(可能是铜镜或瞭望镜);更远处的几栋高塔、钟楼,虽然距离较远,但视野极佳,很难说上面有没有人监视。楼体本身的阴影里,那些凝固的身影数量也增加了。

申时末(下午五点),万宝楼开始有客到来。

最先抵达的,是一支气势森严的车队。八匹神骏的黑马拉着一辆镶嵌金边的玄色马车,前后各有十名全身覆甲、手持长戟、气息皆在体修三重以上的精锐护卫。马车在万宝楼正门前停下,一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下车,在一众护卫簇拥下,从正门旁的贵宾通道步入楼内。周围守卫纷纷躬身。

城主府大管家。老人情报中,对破界符志在必得的一方。

紧接着,三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朴素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车上下来六七个人,皆穿着深灰色、带有暗银色云纹的长袍,头戴兜帽,面容隐在阴影下。他们步伐一致,沉默无声,身周萦绕着那股林衍熟悉的、阴寒而令人不适的气息。为首一人身形高瘦,下马车时,似乎无意间抬了抬头,兜帽阴影下,两点猩红光芒一闪即逝。

墨渊宗修士。他们也来了,而且来的阵容不弱。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华车骏马抵达,多是黑石城本地或周边的富商巨贾、小宗门代表,他们大多从侧门或另一处偏门进入,接受更严格的查验。

酉时将至(傍晚七点),林衍已悄然转移到万宝楼斜对面一条更窄暗巷的拐角阴影里。这里位置隐蔽,却能透过主街的喧嚣,观察到万宝楼门前大部分区域。

就在此时,一辆由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罕见骏马拉着的朱红色小车,缓缓驶来。小车没有太多装饰,唯有帘幕是深红色的锦缎,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驾车的是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老者,气息沉静如古井。

小车停在万宝楼正门前不远,却并未立刻有人下车。

片刻,帘幕掀起一角,一只白皙纤手探出,扶着车门。随后,一道身影轻盈落地。

那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似火如霞的红裙,款式简洁却裁剪极佳,勾勒出修长婀娜的身形。脸上蒙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又似蕴藏着星辉的眸子。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部分。她站在那里,周围喧嚣的人声车马声仿佛瞬间远去,一种遗世独立又神秘莫测的气息自然流露。

她没有城主府管家的前呼后拥,没有墨渊宗修士的阴寒诡谲,只是静静立了片刻,目光似乎投向万宝楼高处的某个窗口。

然后,她迈步,径直走向万宝楼正门。

门口的守卫似乎愣了一下,其中一人上前欲要拦查验请柬。红衣女子并未开口,也未出示任何东西,只是那清冷的目光淡淡扫了守卫一眼。那守卫如遭电击,身体微僵,竟不由自主地侧身让开了道路。

红衣女子就这样,在诸多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宛如走入自家庭院般,从容步入了万宝楼。

林衍在暗处,瞳孔微微收缩。

这红衣女子是谁?她并未显露多么强大的气势压迫,却能令万宝楼守卫不敢阻拦。她对破界符感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全新的、难以预估的变数。

酉时的钟声,自城中钟楼悠然传来,回荡在暮色渐浓的黑石城上空。

万宝楼所有的门,在钟声响到第七下时,缓缓关闭。只留下几处侧门还有侍者恭立,迎接可能迟到的少数贵宾。

楼内灯火通明,映得楼体如同黑夜里一颗璀璨的紫色明珠。

拍卖会,开始了。

而林衍,还站在楼外的黑暗里。

夜幕彻底降临,黑石城万家灯火,但皮货集一带已安静许多。

林衍回到老顺记皮栈那间狭窄的通铺房间。同屋的护卫已酣然入睡,发出粗重的呼吸声。他独自坐在靠窗的床铺边,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在脑海中梳理着一切。

入城盘查森严,但凭借伪装和谨慎,初步过关。 城中势力错综复杂:城主府最强,占据中枢;周霸与赤岭帮盘踞南城,势头凶戾,并与墨渊宗勾连;墨渊宗隐于西城,阴寒诡异,所图甚大。 拍卖会入场机制极严,非请柬或雄厚背景担保不得入内。破界符作为压轴之一,城主府与墨渊宗正面争夺,已成定局。 红衣女子的出现,打破了原有格局,她身份成谜,目的不明,却拥有超然的入场资格。 周霸的搜查仍在继续,必须更加小心,“林岩”的身份虽经受住初步考验,但并非绝对安全。 摆在面前的路,清晰而狭窄。

两条计划浮现在脑海: 其一,设法获取正式入场资格。这需要财力或特殊门路。财力?他没有。门路?冒充某个小势力代表或许可行,但伪造请柬难度极高,且极易在查验严密的万宝楼露馅。 其二,暗中潜入。风险极高。万宝楼守卫森严,暗哨密布,更有未知的阵法防护。即便能混进去,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主府与墨渊宗眼皮底下接近破界符?

无论如何,今夜必须做出决定。

夜渐深,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皮货集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远处不知哪家酒楼,还有飘渺的丝竹声断续传来。

林衍站起身,轻轻推开木窗。

冰冷的夜风涌入,带着皮屑和尘土的味道。他抬眼望去,越过层层叠叠的低矮屋檐,在城市中央的方向,那座紫色的楼阁依旧灯火辉煌,如同一枚镶嵌在漆黑天幕下的冰冷宝石。

那里正在进行的竞价、博弈、争夺,与他此刻的静谧和谋划,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又紧密相连。

破界符就在那楼中。 荒古界的线索,或许就系于那张符箓之上。 老人的牺牲,石泉村的鲜血,自身的谜团……一切的一切,都在推动着他,必须踏入那片漩涡。

潜入的风险固然大,但等待或放弃的代价,他无法承受。

眼神渐趋凝练,如同淬火的寒铁。

他缓缓关上半边窗户,只留下一道缝隙。目光依旧锁定着万宝楼的灯火。

先尝试最直接、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那条路——潜入。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详细的楼体结构信息、守卫换岗规律、以及可能的阵法薄弱点。 明天,拍卖会第二天,或许还有机会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外围观察。

夜色如墨,浸染着整座城池。 窗前的年轻人身影,融入这片黑暗,唯有眼中映出的远方灯火,灼灼跳动,犹如黑暗中悄然点燃的、孤注一掷的决意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