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37:29

商队没有连夜赶路,而是在坡顶稍作休整后,赶在天色彻底暗下前,抵达了平原边缘的第一处驿站——“平津驿”。

驿站比望北驿大了数倍不止,更像一座功能齐全的小型集镇。主建筑是一排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线条舒展,楼体刷着淡青漆,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安宁洁净。楼前是宽阔的夯土广场,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驾,除青驮兽车外,还有形似巨龟、步伐沉稳的“负岳兽”拉的重型货车,以及装饰华美、由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小型灵兽牵引的轻便轿车。

广场四周,数十盏悬浮的、拳头大小的晶石灯无声亮起,散发柔和的乳白光芒,将人影与车辕投在地上,拉得细长。人声、兽鸣、车马装卸货物的闷响混在一起,带着蓬勃的烟火气。

林衍随着商队,在驿馆侧门的登记处办理手续。驿吏是位面色严肃的中年青丘族人,尖耳轮廓分明,体表光晕凝实,修为不弱。他接过林衍的临时通行令,置于一方雕花玉台上。玉台泛起微光,扫过令牌背面的符文与沙漏虚影,随即驿吏取出一本厚重册簿,以特制的银毫笔快速记录。他记录了林衍的姓名(以近似发音拼写)、通行令编号、抵达日期,并询问了随行商队信息及大致停留意图。

“访友、游历。”林衍通过手势与商队首领的简单翻译作答。

驿吏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将通行令交还,又递过一枚拇指大小、木质、刻着简单房号与驿站徽记的临时门牌。流程高效、规范,没有多余的寒暄或窥探。

商队首领在此地与林衍告辞,他们的货物需连夜转运至城内某处商行。临别前,首领好心指点:“驿馆一层有公共食肆,价格公道,可尝尝本地吃食。二层以上是客房,按门牌寻房即可。明日若想进城,驿馆门口每日清晨有固定的车马行伙计揽客,付些灵铢便可搭车。进城后,先去‘户正司’外设在南凤门附近的‘访客署’报备,他们会给你更详细的城内指引图。”

灵铢是青丘国的通用货币之一,一种蕴含微量纯净灵力的标准玉石碎块,大小、成色统一。林衍从赤岩部换得的灵晶碎块在此地也被认可,但价值略高于普通灵铢,之前在商队已兑换了一些。

走进驿馆一层大堂,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大堂极为宽敞,挑高近两丈,数十张原木长桌整齐排列,坐满了形形色色的旅人。除了占多数的青丘族人,林衍还看到了皮肤淡金、瞳孔竖立的种族(商队护卫中也有),几个身形格外高大魁梧、肤色黝黑、额生短角的壮汉,甚至还有两位全身罩在灰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只露出干枯手掌的瘦小身影。

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气、汗味、以及各种奇异的体味,但并不难闻。东南角设有柜台,后方悬挂着十几块木牌,以优美的青丘文字写着菜名与价格。林衍看不懂文字,但凭图案和旁边食客桌上的实物,勉强辨认。

他要了一份似乎最常见的套餐:一碗浓白如奶、点缀着翠绿碎叶的鱼羹,几块烤得金黄、油脂滋响、撒着不知名香草碎的面饼,以及一杯散发着清冽果香、颜色碧透的饮品。支付三枚下品灵铢。

寻了张角落的空位坐下,鱼羹鲜甜,毫无腥气,鱼肉细腻近乎融化。面饼外脆内软,带着谷物与香草混合的馥郁。饮品入口微酸,继而回甘,有提神醒脑之效。这些食物显然经过精心烹制,调味温和,注重食材本味,与北域赤岩部粗犷的烤兽肉、根茎糊糊天差地别。

邻桌坐着几位风尘仆仆、像是游学修士的年轻青丘人,正低声交谈。他们的语言依旧听不懂,但借助残页的微弱感应,林衍捕捉到几个反复出现的词汇片段:“内城”、“外城”、“灵台坊”、“青丘市”、“禁空”、“宵禁”。结合之前从守将与商队首领处得来的零碎信息,他默默拼凑:青丘城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清晰的功能分区与森严的规矩。

食罢,将餐具送至指定回收处,林衍持门牌登上二楼。走廊铺着编织细密的青色地毯,墙壁以素雅墙纸裱糊,间隔悬挂着小型水墨山水画,静谧雅致。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有独立的洗漱小间,提供干净布巾与一种带着松木清香的皂块。床榻柔软,被褥是柔软的棉布。一切整洁、实用、毫无赘余。

林衍将藏锋匣置于枕边,没有立刻休息。他推开通往小阳台的木格窗,夜风带着平原特有的湿润凉意涌进。凭栏远眺,驿站广场依旧灯火通明,车马人流未绝。更远处,平原沉入无边的深蓝暗色,唯有极目尽头,那城市方向,数道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光柱,恒久地矗立于天地之间,接引着星光,也昭示着那里截然不同的、汇聚了此界文明精粹的另一个世界。

明日,便要真正踏入那片光柱之下。墨雨,你是否可能在那万千屋宇的某一角?

平津驿提供的清晨车马服务便捷得很。天蒙蒙亮,广场东侧已排开一列由两匹青驮兽拉着的、带顶棚的轻便四轮厢车,每车可载四至六人。林衍付了五枚下品灵铢,与另外三位旅人同乘一车。除他之外,另两人是结伴的年轻青丘修士,一男一女,光晕淡而纯净,正闭目养神,气息内敛。还有一位是个喋喋不休、带着大量样品箱的异族行商,皮肤淡金,竖瞳,自称来自“金鳞泽”,到青丘城谈一批矿石生意。

车夫是位老练的青丘人,话不多,鞭子在空中挽个脆响,驮兽便迈开匀称步伐,驶上官道“栖凤道”。

道路是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可容四车并行,两侧有约三尺宽的排水沟,沟外是成排的银灰叶乔木,树冠如伞,枝叶在晨风中簌簌轻响。路上车马络绎,但并不拥挤,行人靠边,车行中央,秩序井然。每隔数里,道旁便可见到造型简洁的石亭,亭内有水缸、长凳,供人歇脚,亭外立有石碑,以青丘文和一种更简洁的象形符号标注距离、方向、前方村镇。

离开驿站区约半个时辰,真正的青丘乡野风貌在晨光中徐徐展开。

首先掠过视野的,是连片的水田。时值此界某种作物的生长期,田中秧苗青翠,水光潋滟,倒映着微蓝天穹。田埂笔直,沟渠分明,间或有简朴的木质水车,吱呀呀转动,将低处河溪之水引入高田。田中劳作者多是普通青丘农人,体表光晕极淡或近乎无,头戴斗笠,身着短褐,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土地相契的平稳节奏。

水田之后,是层叠的梯田,依着平缓的丘陵而建,种植着林衍不认识的、叶片宽大、结着青红色小果的灌木,以及成片的、散发着微弱灵气的淡紫色灵草,有农人正小心地以特制小剪采收。

道路逐渐穿过散落的村庄。村居不再是赤岩部的土石屋,也非哨站的简单木构,而是更为考究的院落式建筑。白墙青瓦,墙头往往覆着鱼鳞状黑瓦。院墙不高,墙上开有镂空花窗,隐约可见院内修竹或花树。门户多用原木,门上钉着铜质兽首门环,漆色暗红或深褐。屋顶坡度缓和,檐角微微上翘,如同鸟儿舒展的羽翼。

村庄中心常有小型广场,设有石井、木亭,三两老者在亭中对弈或闲谈,孩童在旁嬉戏,笑声清脆。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派安宁富足的景象。

越靠近青丘城,沿途市镇规模越大。“落枫镇”名副其实,镇外植有大片叶子已转金红的枫林,镇内街道纵横,店铺林立,绸缎、茶叶、粮油、日用杂货,应有尽有。建筑更加精美,二层小楼多见,雕花木窗棂,悬着布招或灯笼。行人摩肩接踵,口音却依然轻柔,交易时也少见高声讨价还价。

白露城则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城墙高耸,守卫森严,通行需二次核验令。林衍等人只是在城外驿站换了车马,并未入城。据车夫说,白露城是青丘城北方的重要卫城与商贸中转地,城内驻有军队,世家也有别院在此。

自白露城南下,地势愈发平坦,栖凤道也更显繁忙。宽阔的河道开始与道路并行,河水清澈湍急,上有数座造型各异的石桥联通两岸。拱桥如虹,平桥如练,栏杆上雕刻着花鸟瑞兽,栩栩如生。河中偶见青篷画舫悠悠驶过,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

田野、果园、灵植园交替出现,规划得如同棋盘。道路维护得极好,路旁每隔百步便有石质灯柱,白日里黯淡,想来入夜后会亮起。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愈发复杂。除却草木泥土的清新,渐渐掺杂了来自远方城市的特殊气味——一种混合了无数种香料、食物、油漆、纸张、金属、乃至灵力运转残留的、难以精确形容的、“文明”的气息。灵力波动也变得明显,虽依旧温顺纯净,但密度大增,如同无形的潮汐,缓缓涌动。

同车的金鳞族行商扒着车窗,啧啧赞叹:“每次来都觉得,青丘人过日子真是讲究。瞧瞧这路,这田,这房子……跟画儿似的。”

年轻的青丘女修士睁开眼,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弯,似是骄傲,又似是觉得这大惊小怪的模样有趣。

林衍沉默地望着窗外流转的风景。这片土地的繁荣、秩序、精致,远超他之前的想象。它与北域的蛮荒、赤岩部的质朴,构成了荒古界截然不同的两面。身处其中,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周遭的和谐完美,而更加凸显出来。他是一个闯入者,带着截然不同的过往、目的与气息,行走在这片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文明肌理之上。

傍晚时分,远方的地平线不再是柔和的田园曲线。一道巍峨如山峦、泛着玉石光泽的青色巨影,横亘于天地之间。

青丘城,近了。

距离越近,城墙的宏伟愈是具有压迫感。

墙体高达十余丈,望之如山壁。垒砌城墙的砖石并非凡物,是一种质地细腻、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白色玉石砖,砖石之间缝隙几不可察,浑然一体。墙体并非垂直,带着极缓的内倾弧度,显得更加稳固厚重。城墙顶部,垛口整齐,隐约可见身着淡青甲胄、持戈而立的守卫身影。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高出城墙数丈的箭楼,飞檐翘角,造型精巧,却又透着肃杀之气。

马车汇入通往主城门“南凤门”的宽阔引道。引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可容八车并行,此刻已被各式车马人流塞得满满当当。但秩序依旧,车马缓行,行人分流,无人争抢。

南凤门的宏伟近在咫尺。城门洞深遂,高达五丈,宽可并行六辆大车。门洞上方,是更加高大巍峨的城楼,飞檐重叠,如凤凰展翅欲飞。门楣之上,以某种发光的琉璃或宝石,镶嵌出一幅巨大的、繁复精美的九尾狐图腾。九尾灵动舒展,线条流畅优美,狐眼处镶嵌的宝石在夕阳下流转着智慧而威严的光泽。

城门前设有数道关卡。最外侧是分流岗,低级吏员快速询问来由,指引不同人群前往不同通道:货运车辆、普通访客、本地居民、持特殊令牌者……林衍与同车旅人被指引至“访客及临时通行”通道。

通道前有一排白石柜台,十余名身着青丘官服、神色严谨的吏员端坐其后。轮到林衍时,他将临时通行令递上。吏员接过,放入一方更精致的玉制法器盘内。玉盘光芒大盛,将令牌映照得通体透明,背面的符文与沙漏虚影清晰浮动。同时,旁边一卷青色玉简自动展开,吏员手持一支光芒凝聚的笔,快速记录。不仅核验了令牌真伪、有效期,似乎还捕捉了林衍自身的一缕气息特征,与令牌绑定记录。

“林衍,临时访客,自北域望北驿入境,目的访友游历。”吏员核对信息,嗓音平直,“入城后,三日之内,须至城内户正司下设‘外务署’办理详细登记,领取城内活动许可与指引图册。逾期不报,通行令失效,将被强制驱离。”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衍背后的长剑,“城内严禁私斗,兵器需登记为‘随身防具’,不可随意出鞘示警以上。若有违反,依律处置。”

吏员递还令牌,同时给了一张巴掌大小、质地轻盈坚韧的青色纸笺,上面以金色印着几行简洁的城内基本规条(有简易图案辅助理解),以及外务署的大致方位图。

接过纸笺和令牌,穿过深邃的门洞。门洞内地砖光可鉴人,墙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着发光的晶石,光线柔和明亮。脚步声、车轮声在拱形空间内回荡,形成低沉嗡鸣。

走出门洞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宽阔得令人惊叹的街道,如同巨大的沟壑,贯穿视野,消失在远方重重叠叠的建筑天际线之下。街道宽度超过三十丈,中央是稍高的御道,铺着规整的白玉石板,专供官方车马或紧急通行。两侧稍低的主路供普通车马行驶,以青石板铺就。再外侧是人行道,铺着彩色碎石拼成的简洁图案。人行道旁,是一排修剪整齐、开着细小白花的行道树。

街道上车水马龙,却有条不紊。青驮兽车、负岳货车、独角轻车、甚至有几架由漂浮石板构成的、无声滑行的奇异车驾,各行其道。行人如织,青丘族人的优雅身影占据主流,但也混杂着更多形态各异的种族。所有人都显得行色匆匆,却又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安静,交谈声压抑在很小的范围。

空气中的气息彻底转变。那股混合型的“文明气息”扑面而来,浓郁且复杂。更醒目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无处不在的特殊香料气味——并非单一的一种,而是千百种香气交织融合,淡雅、宁神、疏离。同时,城里灵力波动的强度和复杂度远超城外,无数股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灵力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庞大的网,在城市上空隐隐波动,带动气流,形成微妙的风。

夕阳的最后余晖给高耸的建筑尖顶镀上金边。那些贯穿天地的巨大光柱,此刻近看愈发壮观,直径粗逾十丈,分别呈现青、白、赤、金等不同色泽,内部仿佛有符文流转,无声地汲取、转化、释放着难以想象的浩瀚灵力。它们是这座城市的灯塔、能源核心,也是权力与秩序的象征。

林衍驻足片刻,深吸了一口这与北域荒野、赤岩部落、乃至穿越灰雾沼泽后所见乡野都截然不同的空气。

陌生的规则,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明。而他要在这片陌生的星河灯火里,寻找熟悉的踪迹。

顺着人流,沿着被称为“朱雀大道”的主街向内缓行。

青丘城的分区远比预想中清晰、森严。

外城区域,街道网络四通八达,建筑多为二至三层,布局相对紧凑。商铺、作坊、客栈、普通民居多集中于此。建筑风格延续了城外市镇的精致,但更加多样化。除了主流的白墙青瓦木构,也有以整块巨石雕砌、线条刚硬的石楼;有外墙涂成赭红、镶嵌彩色琉璃瓦的华丽商铺;甚至有造型奇特、如同巨树生长而成、枝叶为檐的自然派屋舍。

商业街区“青丘市”占据了外城相当大的一片区域。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幌林立。绸缎庄里流光溢彩的锦缎丝绸;茶馆中飘出的清雅茶香与隐约琴音;灵药店柜台后琳琅满目的玉盒瓷瓶,标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青丘文字;法器铺橱窗内陈列着造型精巧、灵光闪烁的各式器物——短剑、符牌、玉佩、阵盘……此外,酒楼、钱庄、当铺、书肆、文玩店、车马行,各行各业,应有尽有。

交易多用灵铢,偶尔可见更高价值的“灵珏”(成色更好的完整灵玉)或特定以物易物。买卖双方低声议价,验货付款,干脆利落。巡逻的城卫身着统一淡青色皮甲,三人一队,目不斜视地走过街头,步伐一致,无声地维持着秩序。

越过商业区,向城市中心方向,建筑间距逐渐增大,风格也趋于统一和内敛。道路更宽敞,绿化更佳。行人数量略减,但气质迥异。许多人步履从容,体表光晕明显,身着质地更佳的服饰,佩玉戴簪。这里是内城边缘,居住着普通世家、富商、中低级官员。

继续深入,穿过一道不设关卡、但以不同地砖材质和道旁雕塑作为标识的界限,便正式踏入内城。

内城风貌为之一变。

街道更加宽阔笔直,纵横交错如同棋盘经纬。建筑普遍更高大,多为三至五层,以青白二色为主基调,风格庄重大气,飞檐弧度更加优美,雕饰繁复却丝毫不显俗艳。墙面往往饰以大型浮雕或壁画,内容多为神话传说、历史故事、祥瑞花鸟。家家户户门前或庭院中,必有精心打理的园林小品,哪怕只是一角假山、几竿修竹、一池锦鲤。

行人稀少了许多,车驾更见华贵,行驶时几乎无声。空气中弥漫的香料气味更加纯粹高级,灵力浓度也明显提升。许多建筑本身便笼罩着淡淡的、不同属性的防护光晕,显然设有阵法禁制。

修行者聚集区“灵台坊”并非单独划出的一块地,而是散落于内城各处,以几座标志性的大型建筑为核心形成群落。其中一处,林衍远远望见一座八角形、高达九层的纯白塔楼,塔尖没入低垂的暮霭,塔身每一层檐角都悬着古铜风铃,无风自鸣,发出清越悠远、洗涤心神的声音。塔楼周遭广场上,可见不少人盘坐冥想,或缓步交流,皆气息沉凝,灵光内蕴。

城市中央有数条河道穿城而过,河水引自城外活水,清澈见底。河道两旁砌着整齐的白石栏杆,河上石桥众多,每一座都可称艺术品。桥身雕刻精美,桥洞下时有画舫穿行,舫中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对坐。岸边垂柳依依,设有石凳,偶有行人驻足小憩。

这就是青丘族人的日常生活场景:雅致、洁净、井井有条。一切似乎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从容不迫。他们交谈时手势优雅,表情克制;行走时脊背挺直,步履轻稳;即便是市井小贩,也讲究货品摆放的整齐与自身的洁净。

林衍行走其间,像一个突兀的墨点滴入淡彩水墨画。他的装束虽在驿馆稍作清理,仍带着风尘与异界痕迹;他挺拔却隐含锐利的气质,与周围温润内敛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听不懂周围流畅悦耳的谈话,看不明白店铺招幌上优美的文字;甚至他调动灵力的方式、行走的节奏、观察的眼神,都与身边的环境存在微妙的错位。

路过一家飘着清雅墨香的书画店时,他下意识在橱窗前停顿,想看看是否有类似《山海经》残页上的古文字。店内一位正在铺纸挥毫的老者抬头,目光与他相遇。老者眼神平静,带着一丝审视与淡淡的好奇,微微颔首示意,便又低下头专注于笔端,并未因这“外人”的驻足而有任何波澜。那目光里的平静,与其说是接纳,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强大文明自信的、居高临下的包容。

隔阂感,如影随形。

天色渐暗,晶石路灯次第亮起,将街道渲染成一条条光的河流。

按照入城纸笺上的简易地图和路人指点(简单手势加地图比划),林衍在外城靠近内城边界的一条僻静支路上,找到了专门接待外来者的官方驿馆群。

这片区域相对独立,由数座形制相似、规模不等的院落式建筑组成。

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主楼,楼前悬挂着以青丘文和几种常见异族文字书写的匾额:“万邦驿馆”。负责接待的大厅灯火通明,装饰简洁实用,同样有不同通道。林衍再次出示临时通行令,被指引至“长期访客及临时居留”柜台。

接待的是一位表情温和但语速很快的中年女吏,她似乎习惯了与语言不通者打交道,取出一份图文并茂的册子,上面展示了不同等级驿馆的图片、位置、设施、价格。

最高等是“天字号”独立小院,位于内城外围,专供他国王族、重要使节或大商团首领,价格昂贵,还需特殊担保。

中等是“地字号”合作客栈及“青竹院”这类驿馆直属院落,多在外城,提供独立房间或小院,有基本食宿和有限服务。

最次等是“人字号”大通铺或多人间,价格低廉,多在外城边缘或商业区附近,人多嘈杂。

林衍选择了“青竹院”。一则价格适中(每月三十枚下品灵铢,预付半月),二则环境清静,三则驿馆提供简易的城内向导咨询,或许有用。

付了灵铢,领取一枚新的、刻有院落编号和简单禁制符文的竹制门牌,又拿到一份更详细的青竹院内部地图和基本入住须知图册(同样图文并茂),在一位沉默的杂役引导下,离开主楼,向后方的驿馆区走去。

青竹院名副其实,位于一小片葱翠竹林掩映之中,是个两进的院落。前院是公共区域,有石桌石凳、一口水井、一间小小的公用厨房和茅厕。后院是并排的六间独立厢房,彼此以矮墙和花木隔开,互不打扰。

林衍的房间是“甲三”。推门而入,约一丈见方,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盆架。床上被褥干净,桌上有陶制灯台,灯油是某种清澈的油脂,点燃后无烟,光线稳定。墙角有铜盆和清水。窗户是木格纸糊,窗外可见邻屋屋角和一丛修竹。

虽简陋,但足够一人栖身,且私密性尚可。杂役比划着示意,每日辰时、酉时,前院会有驿馆提供的简单饭食供应(需额外支付少许灵铢或自备),热水可在厨房自取。若有洗衣等需求,可送至前院指定处,按件收费。

安置好简单的行囊和藏锋匣,林衍感到一丝疲惫。长途跋涉,信息冲击,文化隔阂,都在消耗心神。他盘坐床上,运转《玄龟镇海功》,平复心绪,缓慢吸收城中虽浓郁但仍需转化调和的灵力。

约莫两刻钟后,院中传来动静。其他住户陆续回来了。

隔壁“甲二”住着一位愁眉苦脸的中年人类行商,来自某个小界,货物被扣在关卡,正四处托人打点,唉声叹气。“甲四”是个独行的、背负巨大刀匣的魁梧异族汉子,皮肤青灰,眼如铜铃,整日闭门不出,气息凶悍。“甲一”和“甲五”似乎空着。前院有时能听到短暂的交谈声,语言各异,多是关于物价、路途、生意不顺等零星抱怨。彼此之间,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保持着外来者之间常见的警惕与疏离。

夜渐深,驿馆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人声车马声,以及更遥远处,那些贯穿天地的光柱发出的、几乎细不可闻的低沉嗡鸣。

林衍推开窗,夜风微凉,带着竹叶清香。夜空被城市的光晕映成暗紫色,星光稀疏。城中灯火万千,层层叠叠,如倒悬的星河,又如深不见底的海洋。

墨雨,若你在此,会在哪一盏灯下?

线索如散沙,城市如迷宫。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次日清晨,林衍在前院用简易早膳(粥、咸菜、面饼)时,尝试向负责分发饭食、看起来较为耐心的老杂役打听消息。

他取出那份描绘墨雨形象的清水草图(在木几上勾勒的记忆),又指了指纸上“寻人”的简易图案。

老杂役眯着眼看了看图,摇头,表示没见过。但他迟疑了一下,指了指驿馆主楼方向,又用手比划了一个“耳朵”倾听的动作,然后做了个交换钱币的手势。

林衍心中一动,拿出纸笔,示意他写下。

老杂役识字不多,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类似楼阁的图案,旁边写了一个青丘文字,又指了指城内商业区的方向。

那青丘文字虽不识,但图案指向明确。林衍想起守将和商队首领都隐约提过的名字——“听风阁”或类似的所在。

早膳后,他再次前往驿馆主楼接待处,向那位中年女吏展示了那个楼阁图案和青丘文字。

女吏看了一眼,点头确认:“听风阁(Ting Feng Ge)。”她取出一张更详细的城内商业区地图,在上面标注了一个位置,位于“青丘市”核心区域的一条主街旁。“那里是公开的情报交易场所之一,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但也分等级,越是隐秘的消息,价格越高,或者需要特定引荐。”

循着地图指引,穿过熙攘繁华的青丘市,林衍找到了听风阁。

它并非想象中隐秘阴暗的角落,而是一座临街的三层木楼,门面开阔,装潢雅致,匾额上“听风阁”三字银钩铁画。进门是宽敞的大堂,类似当铺布局,但更加明亮。一排半人高的黑木柜台后,坐着七八位身着统一青灰色长衫、表情平静的“风信使”(情报交易员)。柜台前有数人正在低声交谈或办理手续。

大堂一侧墙壁上,悬挂着数块玉板,上面以发光字体滚动显示着各类公开求购或售卖的信息片段,多为货物、房产、雇佣等寻常事项,明码标价。另一侧设有数个独立小间,挂着帘子,供需要私密交谈的客人使用。

林衍走到一个空闲的柜台前,柜后的风信使是位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尖耳,光晕淡而稳。他抬眼,目光平静:“客人,欲询何事?”

语言不通。林衍将事先准备好的、画有墨雨简略形象并标注了特征(红衣、女性、外来者、可能受伤)的纸,以及另一张写着“苏家旁支”、“书道天才”、“女子”等关键词(请驿馆识字的杂役帮忙写下青丘文)的纸,一并推了过去。

风信使接过,仔细看了看。目光在第一张纸上停留稍久,又扫过第二张纸,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寻人,外来者,特征明显,但无姓名、无确切入境记录。”他开口,林衍虽听不懂,但能感到对方开始评估。风信使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指着上面不同等级的价目表(图文并茂),示意林衍看。

价目表分“信息查询”、“线索征集”、“全程追索”等大类。查询已知人物的最新动向,根据人物身份、所在地难度,价格从数十到数千灵铢不等。征集未知人物线索,需支付“启事费”,将信息在一定范围内发布,并根据反馈线索的质量追加酬金。全程追索则费用高昂,且需支付大额定金。

林衍指了指“线索征集”,又点了点墨雨的画像。

风信使点头:“可。启事费,基础范围(青丘城及周边三镇),一百下品灵铢,有效期三十日。若有可靠线索提供,视价值追加酬金,最低五十,上不封顶。需预付一百二,其中二十为阁内手续费。”

这个价格对目前的林衍而言不算小数目,但他还是支付了。风信使清点灵铢,开具一式两份的契约凭证(特殊纸张,上有符文印记),让林衍按了手印(以自身微灵力为引)。契约上写明了委托内容、酬金、期限、双方责任。随后,风信使将墨雨的特征信息录入一块玉简,唤来一名学徒,吩咐几句。学徒持玉简转入后堂。风信使告知,信息会在半日内整理发布至听风阁内部网络及部分公开板。

处理完墨雨的事,林衍又指向第二张纸,关于“苏家旁支”和“书道天才”。

这次,风信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报价,而是打量了林衍几眼,缓缓道:“客人打听的,涉及世家内部事务,且年代久远,信息模糊。”他翻到价目表更靠后的部分,那里标注的价码高出许多,而且有些项目后面写着“需特定引荐”或“权限不足”。

“此类信息,属‘世家秘闻’类,非公开可查。即便我阁偶有收录,也需客人证明有合理知悉缘由,或支付高额查询费,且信息可能不全、未经证实。”风信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感,“‘苏家旁支’甚多,曾出过书道天赋者的,不止一支。且此事涉及苏家内部评价变迁,外人难以厘清。客人若坚持要查,需先支付五百下品灵铢作为基础探查费,不保证结果。且最终能否获取信息,需视探查结果与阁内审核而定。”

五百灵铢,且不一定有结果。这门槛显然是为了过滤掉随意打听或心怀不轨者。

林衍沉默片刻,收回了第二张纸。他明白,在青丘国,信息本身也被严格分级、管控。像苏家这种世家大族的内部事务,属于较高层级的情报,不是他这样一个初来乍到、身份不明的临时访客能轻易触及的。听风阁作为公开交易场所,有其规则和边界。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风信使见他如此,也不多说,将契约凭证的副本递给他,例行公事道:“关于寻人委托,若有线索,阁内会按契约所留临时住址(青竹院)通知客人。客人亦可每五日至大堂此处查询进展。”

离开听风阁时,阳光正烈,街上人流如织。林衍握了握怀中的灵铢袋,已空了大半。情报之路,刚刚开始,便已感受到重重无形壁垒。

金钱、权限、人脉、对本地规则的了解……他样样欠缺。

但他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墨雨的信息已经通过一个正式渠道散播出去。而关于苏家旁支,听风阁的态度本身,就印证了此事确实存在,且敏感。那个含糊答复和需更高权限的暗示,反而像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某个可能的方向。

返回青竹院的路上,林衍刻意绕了些路,穿过几条相对清净的街巷。他想更自然地观察这座城市,尤其是修行者相关的细节。

路过一片临河的、较为幽静的区域时,一阵清雅的茶香飘来。河边有一间敞轩式茶社,名为“漱玉轩”。轩外挑着布幡,轩内摆放着十余张竹制桌椅,此刻坐了六七成客人,多是年轻男女,衣着得体,气息纯净,显然是青丘国的低阶或年轻修士。

他们三三两两聚坐,品茶,低声交谈。氛围轻松,与听风阁的正式、街市的喧闹都不同。

林衍在河对岸的柳荫下驻足,隔水观望。他听不懂具体对话,但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音节和情绪。

似乎有人在讨论近期修炼心得,有人交换某种灵草的消息,也有人谈论着即将举行的某个活动。

“……‘青丘书院’……下月……选拔……名额有限……”

“……这次据说主家那边也会有人来观礼……”

“……哼,观礼?怕是来看‘笑话’的吧……尤其是‘那一家’……”

声音渐低,随即又转开话题,说起别的。但林衍敏锐地捕捉到,当“那一家”被提及的瞬间,谈话的几人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河对岸某个方向——那是内城更核心的区域,也是苏家主宅大概所在的方位。

然后,一个名字,被其中一人用近乎耳语、却又带着某种复杂情绪(惋惜?不屑?讥讽?)的语调,轻轻吐出:

“……苏清鸢……”

声音很轻,很快淹没在潺潺流水与风拂柳叶的声响里。

但林衍听到了。

苏清鸢。

这个名字,与驿馆听到的“苏家旁支”、“书道天才女子”的碎片,瞬间重合。

不是墨雨。应该不是。但这个名字,无疑是一条可能通向苏家旁支、乃至可能与《山海经》残页存在某种隐晦联系的线索。

茶社里的年轻修士们并未注意对岸柳荫下的短暂驻足。他们的话题已然转向别处,笑语晏晏。

林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河岸。

回到青竹院时,已是日影西斜。院中寂静,其他住户似乎都未归来。

他推开甲三号的房门,没有点灯,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青丘城的万千灯火再次逐一点亮,由近及远,层层渲染,直至与天际那几道永恒的光柱融为一体。夜市即将开始,隐约的喧嚣从远处浮起。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另一种面貌,繁华,深邃,藏着无数秘密,也隔绝着无数外来者。

墨雨下落未明。苏清鸢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涟漪未知。听风阁的门槛清晰可见。而他,手握残页,身在此城,却仍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寻找的道路,比预想中更加漫长,更加复杂。仅仅踏入这座城市,了解其表层规则,就耗费了如此多的心力。要真正融入,获取有价值的信息,甚至触及《山海经》的秘密,需要更缜密的策略,更耐心的经营,或许,也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林衍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星河,眼神渐渐沉淀下来。

从寻找失散的同伴,到兼顾这片古老土地隐藏的线索,他的目标在无形中拓宽。而这一切,都将从这座名为青丘的城市,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