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37:37

阅文轩的空气中,是墨锭与宣纸混合的味道,沉静而肃穆。林衍立在轩门边,目光扫过轩内景象。

轩极宽敞,采光却刻意幽深。几十张长条形檀木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上备有笔架、砚台、墨碇,以及一卷封着淡金色蜡印的试题卷轴。青丘国的笔墨纸砚与他所熟悉的凡界之物不同,笔杆是某种淡青色的细竹,毫锋柔韧异常;纸张薄如蝉翼,却隐现淡银色的脉络,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就连墨碇,也并非纯粹的黑,而是透着一种微微泛紫的暗色,不知掺杂了什么灵材。

考生们陆续就位,皆是青丘子弟。他们体表的乳白光晕在幽暗轩内微微闪烁,如同呼吸。多数人步履从容,衣袍精致,有侍女或书僮随侍在外,低声嘱咐几句才退去。相比之下,林衍一身风尘未洗的简洁布衣,背负的长剑用粗布包裹,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身着深青长袍、耳尖轮廓尤为分明的中年监考立于主案前,双手拢在袖中。他目光如尺,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今日书道考,三试筛选。其一,符文认源,辨其根、识其用;其二,古字复刻,取其形、复其神;其三,典章解意,明其理、发其微。时限,各为一炷香。笔墨由书院提供,不得私添,不得交头,不得以法术窥探。违者逐出,永禁再考。”

规则简洁,压力却如实质般覆下。考生们面色更肃。

林衍被一名执事引到轩内靠边角的案几后。邻座是一位年纪很轻的青丘少年,穿着月白色绣银纹的儒衫,光晕纯净,眉目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与专注。少年察觉到林衍落座,只扫了一眼他粗布包裹的长剑和略显简陋的坐姿,便收回目光,再无多余关注。

林衍并不在意。他调整呼吸,将包裹好的藏锋匣置于案旁,目光却在悄然游移。

考生约有四十余人。其中至少有七八位,袖口或衣襟上绣着形态各异的徽记——一枚衔着卷轴的银色狐狸、一棵枝叶层叠的古树、一本摊开的书籍上悬浮的笔墨……都不相同。但当他留意那些姓氏时,却发现其中“苏”姓占了近半数。这些人年龄不一,神情也各异:有些沉稳从容,低头静待;有些眉眼间透着几分外露的优越感,偶尔与邻近同姓考生眼神交汇,嘴角轻扬;亦有人面色紧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似乎压力颇大。

苏家。这个名字,在驿站茶棚里听过,此刻变得具体起来。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在这肃穆考场里,自成一股无形的暗流。

蜡封印记被统一揭开,第一项试题卷轴徐徐展开。

三枚古老符文的拓印,陈于纸面。

那并非普通线条。每一枚符文都由数十道乃至上百道极其细微、扭曲盘绕的笔画构成,层层叠叠,如同某种生灵的内脏经络,或是山脉水系的抽象勾勒。笔画之间并非孤立,而是连绵不绝,气韵流动,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轩内响起一片极轻微的倒吸凉气声,随即陷入更深的寂静。

林衍的目光落在第一枚符文上。 那符文整体呈浑圆之态,内部线条层层向内收束,状如旋涡,又似大地年轮。他凝视的刹那,怀中黑石微不可察地一颤!并非剧烈震动,而是某种细微的“嗡鸣”,如同琴弦被轻拨。

紧接着,《山海经》第一残卷(得自剑冢那片)的画面于意识深处浮现。那残页上描绘的,并非山川鸟兽,而是一片广袤的、龟裂的赤色大地图纹。此刻,眼前拓印符文的某些走势,竟与那残页上描绘“地脉走势”的古老线条,隐约契合!

不是“认识”,是“感觉”。

当那些青丘子弟皱眉苦思,试图回忆家传典籍中类似符文的记载时,林衍的感知却沿着另一种路径延伸。他闭上眼片刻,再睁开时,那枚圆融符文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平面线条。

他看到了一股向下沉坠、向内凝聚的“势”。那“势”厚重、稳固、承载万物,如同大地本身。这感觉如此清晰,源自他修炼《玄龟镇海功》时对“承载”、“防御”意境的体悟,更源自黑石转化、吸收了荒古界大地灵气后,对他感知的某种潜移默化的塑造。

他提笔,在答题纸上缓缓书写。没有引用任何典籍名称,只是描述:“此符文,如大地归藏,元气内敛,似用于‘镇’、‘固’或‘蕴养’之物,笔画收束处,有‘止’与‘蓄’之意。”

第二枚符文,则尖锐如刺,线条四散迸发,末端锋锐无比。

这次,黑石没有动静。但藏锋匣内,青冥剑自行发出一声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轻吟。林衍心头一动。他不知这符文具体所指,但那“锋锐”、“破开”、“指向”的意蕴,与他催动剑诀时,灵力凝聚于剑尖、蓄势待发的感觉,何其相似!

他甚至“感觉”到,这些线条如果以灵力催动,其“破”力恐怕远超一般攻击符文,或许带着某种“穿透”、“瓦解”的特性。

他以剑修体悟作答:“此符线条如刃,意态外扩,主‘破’与‘透’。非单纯攻击,更似用于‘破除屏障’、‘瓦解结构’或‘点破关窍’。”

第三枚符文,最为古怪。线条扭曲盘旋,似藤非藤,似蛇非蛇,隐隐构成一个循环往复、首尾相衔的形态。

这一次,《山海经》残卷没有任何提示,黑石也无反应。林衍凝神看了许久,只觉得那循环中透着一种诡异的“吸取”与“转化”之感,如同某种活物在吞吐。

他沉吟片刻,写下纯凭感知的判断:“此符形态循环不绝,隐有‘流转’与‘汲取’之意,用途或与‘转化灵力’、‘维系某种循环状态’有关。然其意晦涩,内藏凶险,恐非正道温养之术。”

当他答卷时,邻近那位白衣少年偶尔侧目,看到他纸上与正统典籍全不相干的描述方式,眉头微蹙,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属于世家子弟对“野路子”的不以为然。

轩内另一边,几名袖口绣着银色衔卷狐狸徽记的苏姓考生,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们答题时笔走从容,偶尔停顿思索,眼神中却有底,显然是家学中传授过辨认这类古老符文的法门或口诀,虽未必能全解,方向却不差。

甲子的轻烟缓缓升腾。林衍搁笔时,知道自己这些“感觉”式的答案,多半不符合青丘书院的标准。但这正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途径。

一炷香燃尽。试题卷轴被无声收走。监考的中年师长走下主案,沿着过道缓缓踱步,目光偶尔在某个考生的答卷上停留片刻,面无表情。

当他经过林衍案前时,脚步似乎极微地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那张写满了“感觉”、“意态”、“似有”这类非标准描述的答卷,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移开。

第二项试题,临摹一段残缺古籍。

摊开的拓本上,是一列列扭曲如虫蛇、古朴苍劲的文字。笔画粗犷,结构奇古,转折处锋芒内敛,却又透着磅礴的力道。旁边注解小字标明,此为《青丘古山川祭祀残篇》,是青丘先民祭祀山川神灵时所用的祷文片段。

考验的是笔墨功夫、对字形神韵的把握。

这对自幼并无系统书法研习的林衍而言,本是弱项。但他并未慌乱。

笔毫蘸饱了那泛紫的墨汁,墨色在银纹宣纸上晕开一线深紫。他屏息凝神,手腕悬起。

握剑的手,常年稳定如磐石。此刻握笔,那份稳定便自然传递至笔尖。他没有急于落笔,而是默读拓本上的文字。

“……山岳其镇,川渎其流,灵祇凭依,祀以太牢……”

文字内容与《山海经》中某些关于山川祭祀的描述,隐隐呼应。更重要的是,当他逐个审视那些古字的笔画走势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那“山”字的几笔顿挫,厚重向下,竟与《玄龟镇海功》中某个定式步法踏地时的发力轨迹暗合。 那个“流”字的蜿蜒转折,绵延不绝,让他想起了赤岩部岩公施展土石术法时,灵力如地脉奔涌的韵律。 而更奇特的,是其中几个带有明显“钩”、“挑”、“撇”锋芒的字形,那线条的走向、力道的蓄与发,竟与他习练青冥剑诀时,某些基础剑招的出剑轨迹,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发现让他心中凛然。青丘古字,难道竟暗合某种修行法门的道理?

心念至此,他不再试图模仿纯粹的“形”。当笔尖落下,接触纸面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将一丝控制灵力、运转剑意的微薄感悟,融入腕指之间。

笔走龙蛇。 他临摹的字形,若以正统书道眼光看去,颇多“瑕疵”:结构不够匀称,笔画间的呼应略显生硬,某些转折处不够圆融。但仔细看去,那些笔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劲”!

横不平,却如剑横斩,隐含锋芒。 竖不直,却如枪立地,沉稳定桩。 撇捺之间,犹带破风之意,仿佛笔尖不是蘸墨,而是凝聚了某种锐气。

尤其当他写到那个似乎对应“锋”、“破”之意的古字时,笔锋陡然一厉,紫墨在纸上拖出一道凌厉的轨迹,末端仿佛有剑气欲透纸而出!相邻两张案几上的宣纸,竟被这股无形的锐意引得微微颤动。

“咦?” 细微的惊疑声从左侧传来。是那位一直安静临摹的白衣少年。他停下笔,侧首看着林衍笔下那个锋芒毕露的古字,眼中先是诧异,旋即掠过一丝深思。他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住,只是多看了林衍和他案旁粗布包裹的长剑两眼,神情复杂。

这微小的动静,却引来附近其他考生的注意。 几名苏姓考生也看了过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林衍那“剑意入墨”、锋芒外露的字迹上时,反应却带着某种微妙的鄙夷与疏离。

“又是这等路数……”一位穿着锦蓝长衫、面容倨傲的苏姓青年压低声音,对身旁同族低语,“只顾逞锋露锐,失了书道中正平和、藏锋蕴藉的根本,终究是下乘。”

另一人接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可不是么?让我想起前些年族里闹出的那档子事……” “你是说……清鸢堂姐?” “嘘,小声些!”先前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尤其是监考师长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她。当年她初入书院时,不也痴迷于将什么‘兵器走势’融入书道?结果呢?被宗老斥为‘旁门左道’、‘不合正统’,好好的天赋,差点毁在这上面。” “听说她现在……愈发沉寂了,在‘疏影斋’那边教些蒙童,几乎等于流放。” “天赋再好,路子走歪了又有何用?白白浪费了主脉早年对她的看重……”

这些低语,夹杂着惋惜、不屑与某种隐隐的庆幸,如同细碎的冰屑,落入轩内沉静的空气中。

林衍的耳力远超常人,捕捉到了“苏清鸢”、“旁支”、“兵器走势”、“流放”这几个关键词。他笔下未停,心中的线索却愈发清晰——那个传闻中天赋出众却被边缘化的苏家女子,其所谓的“剑走偏锋”,是否与自己此刻的感受,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他笔下依旧带着那股不自觉的锐意,却暗暗收敛了几分。锋芒可以偶露,但此刻,不宜成为焦点。

临摹完毕,搁笔时,手腕微酸。纸上字迹,远谈不上美观,却自有一股挥洒不拘、筋骨内含的奇特气质。

那位主监考再次踱步而过。这一次,他在林衍案前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目光扫过那些锋芒隐现的字迹,又瞥了一眼案旁包裹的长剑,眼中似有深邃的光一闪而过,依旧未置一词。

第三项试题,阐发一段出自《青丘礼典》的晦涩段落。

这段文字论述的是“异者归化”与“礼法损益”。大意是说,四方来客,若有向道之心,当习我青丘礼仪、遵我礼法典章,方可融入。然而笔锋一转,又言“礼法非金石,江河不择细流”,意指规矩法度亦非一成不变,需顺应时势,有所增减,方能长久。

看似是枯燥的礼法论述,林衍读来,却读出了几分微妙的矛盾与试探。

所谓“异者归化”,是否暗指如今青丘国逐渐接触的外部世界(包括凡界)的来客?“习礼仪、遵法典”,听起来是理所当然的接纳前提。但后半句“江河不择细流”,却又隐约透露出一种忧虑:一味强求外来者完全同化,或许反会失了活力;而礼法本身,若不与时俱进,也可能僵化。

这考题,考的不仅是文字理解,更是立场与洞察。

林衍回想起青竹院的见闻,回想赤岩部的质朴与边境巡逻队的严谨,回想青丘国的精致秩序与隐约的阶层分野。他提起笔,斟酌字句。

他没有刻意迎合“归化”的强势,也未鼓吹“变革”的激进。只是以一个外来者的视角,写下所见所感:

“习其礼,是为相知互敬之始,非为泯灭己身。江河因支流而丰沛,文明赖多元而长青。外来者携异风,固有需调整适应之处,然其不同视角、不同体悟,亦可为镜,映照自身所未察。‘损益’之道,贵在权衡:守其核心之正,纳其有益之新。如此,方为长久之道。”

字句朴实,没有华丽辞藻,却切中了青丘国面对外界时,那种既想保持自身纯粹、又不得不应对变化的矛盾心理。这是他从赤岩部到青丘城一路走来,最直观的感受。

书写时,他又听到监考方向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主监考在与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低声议论。

“……此子见解,倒有几分……嗯,眼熟。” “你是说,清鸢当年解此题时,也曾言‘礼法当为活水,而非冻土’,强调‘异见可为镜鉴’?” “不错。思路虽不尽同,那份不拘泥于正统训诫、敢于从实际体悟出发的劲头,却有几分相似。” “可惜了清鸢那孩子……若非她后来执意钻研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甚至触及某些禁忌……” “噤声。考场勿议私事。且看后效吧。”

声音低不可闻,但林衍捕捉到了“清鸢”、“见解相似”、“禁忌”这些字眼。苏清鸢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

三轮笔试毕,有一炷香的休整时间。

考生们陆续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腕,低声交谈着走向阅文轩外相连的一处小园。园内植着几丛青竹,一方浅池,池中有几尾红鳞悠闲游弋,气氛比轩内松快许多。

林衍也走出轩门,立在廊下,借机观察。

他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悄然靠近几个正聚在池边石栏旁、低声议论的年轻修士。这几人皆着苏家徽记的服饰,显然是同族。

只听其中一人叹道:“今日这符文古字,着实艰难。若非家中长辈事先提点过几类常见古符的辨认诀窍,我怕是第一关就要出丑。” 另一人点头:“是啊。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忧心族中近来风声。你们可听说,主脉那边对疏影斋那位……愈发不满了?” “你是说清鸢姑姑?”第三人接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我也听父亲提过一嘴。说她在疏影斋也不安分,似乎在私下研究某种极古老的、与……嗯,与‘禁典’可能有关的残纹,试图与她那些‘兵器书道’融合。宗老会已有微词。” 最先开口那人压低声音:“何止微词。我舅父在宗老会当值,他说上月就有主脉长老发话,若她再不知收敛,继续触碰那些可能引来‘不祥’的古老禁忌,或许会彻底收回她在书院的一切权限,连疏影斋都待不住,直接遣回旁支祖地看管起来。” “这么严重?”另一人惊道,“她毕竟曾……” “曾被誉为旁支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吗?”第三人语气复杂,“可天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反而可能成为麻烦。主脉当年在她身上倾注资源,是希望她能为苏家在书院乃至国中争得更多话语权,不是让她去钻研那些边缘、甚至危险的东西,最后还可能牵连家族。” “唉,可惜了那份天赋。当年她初露锋芒时,何等耀眼。若肯低头,顺应主脉安排,专研正统书道经典,如今至少也是书院一位备受瞩目的讲师了,何至于在疏影斋教蒙童,还落得这般境地……” “噤声!有人来了。” 几人立刻转换话题,开始讨论方才试题中的某个字句。

林衍听在耳中,心中已然明了。 苏清鸢,苏家旁支出身,幼年天赋卓绝,被主脉寄予厚望。但因坚持融合“兵器之式”等非正统理念进入书道,又疑似触碰了某些被家族视为“禁忌”的古老研究,逐渐被冷落、边缘化,如今在书院偏僻的“疏影斋”任教,形同半流放,且处境岌岌可危。

这个轮廓,与他先前一路听闻的碎片拼图,完全吻合。

休整结束,考生重回阅文轩。

最后一项考核,并非笔试,而是现场观察并阐述。

主监考与那位白发老者共同取出一卷以秘银丝线捆缚、贴着数道淡金色封符的古老皮卷。两人联手施法,逐层解开封印。一股陈旧、沧桑,混合着淡淡腥气的味道隐隐散开。

皮卷缓缓展开,悬挂于主案后的立架上。

那是一幅极其古旧、多处破损褪色的图卷。底色暗黄,线条粗犷豪放,以某种暗红色的、疑似矿物或血质的颜料绘制。

画面中央,是一头姿态狰狞、似熊非熊、似罴非罴的庞大异兽!它人立而起,双足踏地,前肢挥舞,脚下是崩裂的山峦与倒伏的巨木。异兽浑身毛发如戟张,双目圆睁,口中似有咆哮气流喷出,气势狂暴蛮荒。周围点缀着一些扭曲的、代表狂风、雷电或地火的古老符号。

图卷上方,有几列残缺不全的古文字注,字体比之前临摹的更古老数分,大半已模糊难辨。

主监考肃然道:“此乃书院秘藏古卷《荒古异兽图残片》之一。观图,阐述此图主旨、异兽可能之象征,以及画者意图。时限,半柱香。”

考生们纷纷凝神观察。大多数人从画作技法、构图意境、气势渲染等角度分析: “笔力雄浑,有洪荒之气,意在彰显异兽之威……” “构图以异兽为中心,山川崩摧为衬,凸显‘力’与‘破坏’……” “线条狂放不羁,似有宣泄远古先民对自然伟力既敬畏又抗争之情……”

这些分析,符合正统书道鉴赏的路数。

皮卷在林衍面前完全展开的刹那。 他怀中黑石,猛然一震! 这震动并非之前那种细微共鸣,而是如同被重锤敲击,沉闷而有力!紧接着,《山海经》第二残卷(得自赤岩部那片)中所有关于“熊罴类”异兽的记述、图纹、乃至某种模糊的“意蕴”,如同决堤洪水,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眼前图案上那头狰狞异兽,与残卷中描绘的、名为“土蝼”(似羊而非羊)和“狡”(状如犬而豹纹)的凶兽特征并不完全吻合。但其神韵、那踏破山河的狂暴姿态、以及画面角落里几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代表“地脉”与“瘴气”的古老符号……与《山海经》某段关于一种名为“獓骃”(音似“熬因”)的食人凶兽的零星记载,高度契合!

根据那段记载,獓骃出没于西方山系,其出现常伴随地震山崩,其气息能引动地脉紊乱,其所踏之处,草木枯死,瘴疠滋生。

这一切,与眼前图卷描绘的景象、那些古老符号的暗示,丝丝入扣!

半柱香时间快到了。大多数考生已停止观察,开始整理腹稿。

就在监考即将宣布阐述开始时,林衍盯着那异兽足下崩裂的山峦线条,以及角落里代表“瘴气”的扭曲符号,一个念头无法遏制地冲口而出:

“此兽非单纯象征蛮力。观其踏地之势,山峦裂痕走向,暗合地脉节点破碎之象。其周身的狂风雷电符号,或许并非自然天象,而是地气紊乱外泄所致。此兽恐非寻常凶兽,而是……一种能引动或象征‘地脉灾劫’的异种。其出现,或与特定地域的地气失衡、或是古老祭祀镇压失败有关。”

他顿了顿,指着角落那几个几乎无人留意的扭曲符号:“比如这几个符号,在许多古老记载中,常与‘地瘴’、‘秽气滋生’联系在一起。若此兽为‘獓骃’之属,其特性便是所过之处,地脉受损,瘴疠横行。”

话音落下,阅文轩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考生都愕然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林衍。那些刚刚还在分析构图意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主案后,那位一直神色沉静的白发老者,霍然站起!他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后的一张木凳,发出砰然闷响。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林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你如何得知‘獓骃’之名?!又如何识得那些‘地瘴’古符?!此段关于‘獓骃踏地引灾’的逸文记载,早已失传数百年!就连此图注释也残缺不全,只余‘凶兽踏岳’数字!你从何处知晓?!”

这一声喝问,如同惊雷炸响。

林衍心头剧震。糟了!

他方才沉浸在图卷与《山海经》记忆的印证中,一时忘情,竟将残卷中的信息脱口而出!却没想到,这些知识在此地竟已失传,成了秘辛!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疑、审视、不可思议,如同针刺。

林衍强行镇定,迎着白发老者锐利如电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晚辈……昔年游历极北荒原时,曾在一处极为古老、几近湮灭的山林遗迹岩壁上,见过类似图案与残缺记述。当时只觉得奇异,便记下了一些描述,其中便有‘獓骃’之名与‘地瘴’符号的关联。今日见此图,触景忆起,故而妄言……”

这解释漏洞百出。“极北荒原遗迹”?谁知道是否存在?即便存在,又怎会恰好记载与青丘秘藏古卷相关的失传逸文?

白发老者目光如炬,紧紧逼视着他,显然不信。“何等遗迹?位于何处?岩壁可还有其他文字图案?”

林衍摇头,做出努力回忆却不得的样子:“年代久远,且当时只为躲避荒兽,匆匆一瞥,只记得零星。那遗迹早已坍塌大半,被流沙掩埋,再也寻不见了。”

白发老者眉头紧锁,审视林衍良久。对方言辞虽有闪躲,神色间却并无明显的欺瞒狡诈之色,反倒有一种因暴露秘密而产生的紧绷与懊恼。而且,他能感知到林衍身上的灵力气息虽然浑厚独特,却并非正统青丘或任何已知流派的传承,反倒真有几分荒野磨砺出来的朴拙气。

莫非……真是某种极其罕见的机缘,让这异乡小子,在某个早已消亡的遗迹中,窥见了连青丘书院都失落的知识?

身旁的主监考也走了过来,低声与白发老者交谈几句。两人看向林衍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与疑虑。

最终,白发老者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事……暂且搁置。考核继续。”

但谁都明白,林衍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番“惊世骇俗”的解读,已经在几位监考师长心中,烙下了深刻的印记。

后续的阐述,变得索然无味。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林衍后续只简单补充了几句关于画面“力感”与“灾难象征”的看法,便缄口不言。

他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不该暴露的东西。这份关注,福祸难料。

考核在一种怪异的气氛中结束。

考生们陆续散去,投向林衍的目光复杂难明。惊疑者有之,好奇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的是疏离——一个掌握着未知古老知识的异乡人,本身就代表着不确定与潜在的风险。

林衍最后一个走出阅文轩。夕阳西斜,给书院古朴的建筑群拉出斜长的影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轩外的青石回廊下徘徊,等待初步结果的告知。内心并不平静。

怀中的黑石恢复了沉寂,《山海经》残卷也不再发热。但方才那番话带来的余波,仍在心头震荡。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回廊的另一端尽头。

一个身影,正从那里悄然经过。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素雅的淡青色长衫,料子并非华贵丝绸,而是某种细棉,洗得微微发白。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肩背。她手中持着一卷半开的书,步履从容不迫,却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的疏离感。

侧颜映入林衍眼帘。肤色是青丘族人特有的象牙白,却少了那份常见的乳白光晕,反而显得格外清透。眉眼不算极美,却静谧如古井深潭,无波无澜。鼻梁挺直,唇色浅淡。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安静地伫立在时光里。

她似乎并未注意到远处的林衍,目光只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缓缓前行。

旁边,两名刚走出考场的年轻修士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忽然指着那女子的背影,脱口低呼:“是……是苏清鸢老师!”

另一人也看了过去,神情有些复杂:“真的是她……听说她已经很少离开疏影斋了。”

林衍心头一震!目光牢牢锁定了那道背影。

这就是苏清鸢?

他凝神望去。距离尚远,看不清细节,但那身影周围,仿佛确实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场”。那不是灵力光晕,而是一种气息的融合——浓厚的书卷沉淀感,与一种极其内敛、几乎难以察觉的……锋锐感?如同藏在剑鞘最深处的刃,收敛了所有寒光,只余下金属本身的沉静质地。

这种感觉,与他“剑意入墨”时的锋芒外露截然不同,却隐隐相通,是更深的层次,是锋芒尽敛后的“意”存。

就在他凝视的刹那——

怀中,《山海经》残卷(剑冢那片)又一次传来悸动!

这次并非黑石的震动,而是残卷自身的、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小石子,荡开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那感觉……竟与他当初在剑冢废墟中,初次触碰、感应到这片残页时,产生的牵引感,有七八分相似!虽然远不如黑石共鸣那般强烈浩瀚,却是真实存在的、源自残卷本身的“呼应”!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与《山海经》残卷产生了感应?

林衍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然而,回廊尽头,那道素青身影似有所觉,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书卷轻轻合拢,随即转过廊角,消失在重重檐影之后。

庭院里,只余下一缕极其清淡的、混合了陈旧墨香与某种冷冽草木气息的味道,随风飘散,很快也了无痕迹。

傍晚时分,结果张榜公布。

林衍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正式的录取榜单之上。他没有通过书道考。

但执事单独交给他一份薄薄的、盖着书院特殊纹印的青色纸笺。

纸笺上书: “异乡学子林衍,虽书道根基未固,然于古物辨识别有见地。特准以‘临时协理’身份,暂入书院‘疏文案馆’外围区域,协助整理古籍残卷、抄录副本。时限三月。期间须遵守书院所有规训,不得擅闯内苑,不得私携书卷外出。三月期满,视表现再议。”

所谓的“临时协理”,实则是个模棱两可的身份。既是认可了他“异兽解读”展现的某种特殊价值(或许是古物辨识潜力),给予了接触书院藏书的机会;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与控制——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方便探究他身上的秘密。至于“疏文案馆外围”,恐怕也是最无关紧要、接触不到核心典籍的边缘区域。

“疏文案馆……”林衍默念这个名字,想起了苏清鸢所在的“疏影斋”。二者名字相近,或许同属书院较为偏僻冷清的分支机构?

同时,他还从其他等候结果的考生低声议论中,听到了另一则传闻: “……听说了吗?苏家主脉那边,好像对疏影斋某位旁支的‘私下研究’动了真怒,据说已经派人去核查了……” “核查?怕是警告吧。再不收敛,恐怕真有麻烦了……”

传闻中的“某位旁支”,不言而喻。

暮色渐浓,天空中那轮暗橙色光球沉入西方山脊,余晖将青丘书院连绵的楼阁屋檐染成暗金。灯火次第亮起,从那些主要的殿宇、讲堂,到更偏远、更稀疏的角落。

林衍手握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临时凭证,站在书院森严古朴的入口石阶下,抬头望向那片浸没在暮色与初灯中的建筑群。

他知道,苏清鸢就在那片灯火稀疏的某个角落。 而《山海经》的指引,与那惊鸿一瞥的共鸣,如同两道无声却无比清晰的轨迹,交织在一起。

下一步,已然明了。他必须以这个半官方、半可疑的身份,踏入这片静水深流的世家泥沼。从“疏文案馆”开始,从那些尘封的故纸堆开始,去寻找那道身影,去印证那阵共鸣,去解开缠绕在苏清鸢这个名字周围的谜团与危机。

前路未知,但方向,已不再迷茫。

第十五章:疏文秘影

凭那张注明了“临时协理”的青色玉牌,林衍向东穿过两道哨卡,又循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过半幅的石板小路,终于来到了青丘书院的东南角。

疏文案馆就坐落在这里。

它看起来与书院主体那些高大华美的亭台楼阁格格不入,更像是某个古镇角落里被遗忘的旧祠堂。建筑本身是灰褐色的古旧木石结构,瓦片间的苔藓已呈墨绿,檐角的镇兽石雕模糊了面目,不知历经了多少风雨。馆前的小小庭院里,几丛寒竹瘦骨伶仃,地面青砖缝隙里满是暗色的湿漉。空气里飘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陈年的纸张、松烟墨、干涸的浆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腐朽的干燥药草气,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时间的尘埃之味。

馆门半掩,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偂的老执事已等在门内。他自称“暮老”,说话语速极慢,每个字仿佛都需在喉间斟酌许久才肯吐出。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清亮,偶尔掠过林衍时,像鹰隼审视新来的猎物。

“规矩不多,你记牢便是。”暮老的声音沙哑平缓,“其一,凭牌入馆,离馆必验。其二,只做分派之事——整理、编号、抄录。未经许可,不得私阅内容,更不得夹带片纸出馆。其三,馆内之物,无论看起来多残破、多无用,皆是书院财产,一件不可遗失,一件不可污损。”

林衍躬身应下。

暮老点点头,不再多言,引他穿过一道狭窄的门廊,步入内部。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所谓的“工作间”,是一个极其高大空旷的厅堂。十几排巍峨的书架几乎顶到屋檐,如同沉默的巨人阵列,将本就微弱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悬浮的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几缕光柱中缓缓翻滚,清晰可见。大部分书架上的卷轴、书函都堆积如山,许多更是随意捆扎、散乱叠放,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脚下地面铺着暗青色的石板,边缘也已磨损得圆润。

冷清。这是林衍最直接的感受。偌大的厅堂里,除了他和暮老,似乎只有远处两三个模糊的人影在书架间缓慢移动,动作悄无声息,如同幽灵。暮老将他带到靠近厅堂西北角的一片区域,这里相对空旷,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案,几把高脚木凳,案上摆着几摞明显新近送来、尚未处理的卷宗。

“先清点这些。”暮老指了指那几摞,“按材质、尺寸、破损程度初步分类,挂上临时号签。动作要轻,尤其那些边角脆化的,稍一用力便成齑粉。”

林衍坐下,开始工作。这些新卷确实五花八门:有粗糙的兽皮卷,边缘焦黑卷曲;有颜色泛黄、薄如蝉翼的丝帛,上面墨迹已晕染成团;更多的是各种廉价草纸或粗制麻纸钉成的册子,纸张酥脆,一翻动便簌簌掉渣。内容更是难以辨认,多是些古怪的图画、残缺的符号、以及他完全看不懂的异族文字。

暮老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小隔间里坐下,那里有一张更小的书案,上面堆着些账册和工具。老人偶尔会抬头,目光越过隔间的木栅,无声地扫视整个厅堂。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全盘掌控的压力。

另外两三名协理,始终隔着遥远的距离。林衍曾试着在目光偶尔交汇时点头致意,得到的回应极其淡漠,对方要么迅速移开视线,要么只是微微颔首,便继续埋头于自己的那片尘埃之中。

气氛僵滞得如同一潭死水,唯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咳嗽声,打破这片凝固的寂静。

工作渐渐上手。暮老虽寡言,但在具体事务上指点却颇为详尽。

“那是‘火浣布’,不怕火,反畏潮湿,清洁时只能用最细腻的干麂皮轻拂。”老人拿起林衍正不知所措的一卷焦黑兽皮。 “这种‘水纹绡’,遇水则显隐文,用以记录秘事。但年深日久,药性消褪,轻易不可再试,否则连底纹也毁了。”他指着一块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涟漪状暗纹的丝帛。 “至于这些……”暮老指了指一堆质地最差的草纸册,“多是些早年杂役、低阶弟子随手记下的见闻、道听途说的异闻,或临摹失败的古符残样。价值最低,却也最散乱,你需耐心些,按笔迹、墨色、纸张产地大致分开便可。”

首批接触的古卷,内容让林衍暗暗心惊。它们并非青丘书院主流传承的经义、功法,而是更边缘、更原始的记录。 有描绘早期青丘先民与北方“岩肤巨人”、东方“羽民鸟人”进行物物交易的粗糙账目图案;有大量残缺不全的异兽图谱,描绘着一些现今似乎已绝迹的古怪生物——三足乌鸦、人面鱼身的何罗、能口吐毒雾的蛊雕;还有许多祭祀天地、山川、乃至某些具体异兽的繁复仪式图谱,上面的人物装扮诡异,动作充满原始的张力。 不少卷轴破损严重,字迹模糊,需要用到暮老提供的几种特殊药水。那些药水装在颜色各异的琉璃瓶里,有的清澈如水,有的粘稠如蜜,气味也各异,或辛辣或清苦。用法各有讲究,需用极纤细的银鬃笔蘸取,一点一点地涂抹在污迹或模糊处,待其浸润片刻,再用吸水性极佳的云母片轻轻吸附。

正是在这样细致、枯燥、却又必须全神贯注的工作中,怀中的黑石开始有了微弱的反应。 起初只是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冬夜将手笼在杯口感受到的余温。但很快,林衍发现规律:当他接触那些描绘特定山形水脉格局、或是某些异兽的形貌(尤其是那些形态狰狞、充满蛮荒气息的)的古卷时,黑石的温热感便会略微增强。而当他整理那些纯粹记载人事、物产、或通用礼仪的卷宗时,它便沉寂下去。 这感应极其细微,若非林衍与黑石心意相通多年,几乎无法捕捉。但它的存在无比真实,仿佛黑石在这浩瀚的故纸堆中,寻找着与它同源的、失散许久的“同类”气息。

一次,林衍清理一卷描绘“九头怪蛇”的残破图卷。那蛇的描绘手法极其古朴,九颗头颅姿态各异,或仰天长嘶,或俯地喷毒,身躯纠缠于沼泽泥潭之中,充满邪异与暴戾。当他指尖无意拂过蛇身一处用暗红色颜料勾画的鳞片纹路时,怀中的黑石猛地剧烈一震! 那震动突如其来,幅度远超以往。林衍手指一颤,手中用于固定的银质镇纸险些滑落,砸向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图卷边缘! 电光石火间,他强行定住手腕,体内灵力微涌,险之又险地稳住了镇纸。但那一刹那的灵力波动,显然未能瞒过不远处隔间里的暮老。 老人不知何时已抬起头,目光隔着十几排书架,精准地落在林衍身上。那眼神平静依旧,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怀中那枚正在缓缓平复波动的奇异黑石。 暮老没有说话,只是遥遥抬起枯瘦的手指,虚虚点了点林衍所在的方向,嘴唇微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林衍耳中,如同就在身侧低语: “器物收敛些。馆内虽僻静,却也非全无耳目。” 林衍心头凛然。这句话证实了两点:其一,暮老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敏锐至极;其二,他注意到了黑石的存在,却并未深究,只是警告。这态度,耐人寻味。

馆内没有固定的作息钟鼓,一切全凭暮老示意。约莫到了午时初,老人轻轻敲了敲手边一只黄铜小磬,发出清脆短促的一声“叮”。 那两三名几乎如同隐形人的协理,这才从各自角落缓缓走出。林衍也放下手中活计,跟随他们,来到馆舍后方一处极小的偏厅。这里算是“膳堂”,实则只有几张简陋木桌条凳,角落有个小小的炉灶,常年温着些清粥、粗面饼和一瓮不知名的咸菜。 饭食简单得近乎寒酸,与青丘城精美饮食相差甚远,却也符合疏文案馆这“边缘机构”的定位。 几人默默取食,各自坐下,互不交谈。气氛比工作间更加沉闷。 林衍学着他们的样子,慢慢咀嚼着粗粝的面饼,心思却飞快转动。他需要信息,关于书院,关于苏家,关于疏影斋。 他试探着,用最平淡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感慨,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位中年协理道:“暮老规矩严谨,馆内藏书……似乎也与主院气象不同。” 那协理正低头喝粥,闻言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衍,大概觉得这新来的只是好奇,便含糊道:“嗯。这里放的,多是些次要的、残缺的、或干脆来历不明的故纸。真正要紧的典籍,都在内苑‘千卷楼’,有禁制守护,执事长老亲掌。” 另一名年纪稍轻、脸上带着些疲惫的协理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何止要紧的。便是稍成体系、能入眼的功法札记、前辈心得,也轮不到咱们这儿。疏文案馆……嘿,就是个堆放废料、兼带让咱们这些没什么指望的人混口饭吃的地方。” 话语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与麻木。 林衍适时露出恍然与些许好奇:“原来如此。那书院各处分院,想必很是恢宏?像主书堂、符箓院那些……” “主书堂在中央,宏伟得很,是院长及诸位讲席先生论道授课之所。符箓院在东,经义阁在西,炼丹房、炼器坊在北苑……”中年协理随口数着,这些并非机密,青丘城稍有点见识的都知晓。 林衍仿佛不经意地问:“似乎……还有个叫‘疏影斋’的地方?名字倒是雅致。” “疏影斋?”年轻协理撇了撇嘴,“最偏,在书院西北角,都快挨着后山脚了。听说主要是教些附近农户或杂役家的蒙童识字启慧,没什么正经传承,冷清得很。” 中年协理似乎想起了什么,接话道:“那里……好像归一个苏家的旁支管着。” “苏家?”林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对世家大族的些许敬畏与好奇。 “嗯,苏家。”中年协理点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只剩气音,“早些年也算是显赫过,如今主脉……也就那样。旁支更不用提,能被发配来管这种蒙童斋,可见是没什么份量了。” 年轻协理似乎知道得多一点,左右瞥了瞥,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岂止没份量。我听说……主脉那边,最近好像又派了监察长老过去疏影斋那边走动,不知道是查什么,还是……施压。” 中年协理瞪了他一眼,年轻协理立刻噤声,埋头扒饭。 寥寥数语,信息量却极大。疏影斋的位置、苏清鸢的处境、以及来自主脉的监视或压力,都已初露端倪。 林衍不再多问,只默默记下“书院西北角后山脚下”这个方位,将碗中清粥饮尽。

次日,暮老将林衍唤到隔间,递给他一卷用暗褐色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 “这个,你试试。”老人语气平淡,“牛皮卷,年代极久,几近散架。边角有数处残缺,丢失了些文字。你试着用药水清理残留的污痕,看看能否辨认出些许,哪怕一两个字也好。这是勘订古地图的常规步骤。” 林衍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陈年兽皮与某种辛辣防腐药剂混合的气味。 回到案前,他小心解开油布。里面的卷轴比他预想的更为巨大,也更为陈旧。皮面呈深褐色,许多地方起了细密的龟裂纹,边角更是磨损翻卷,露出里面粗糙的纤维。轴杆是某种黑沉沉的硬木,触手冰凉。 他屏住呼吸,缓缓将卷轴展开一部分。 只看一眼,便觉血液似乎微微凝滞。 卷轴上描绘的,是一幅宏大的狩猎场景。背景是连绵起伏的、赤红色的巍峨山脉,山体陡峭,岩层纹理在画师笔下显得格外暴烈张扬。山脉之前的旷野上,聚集着数百名装束原始的战士。他们身披简陋的皮甲,手持石矛、骨弓,正围猎一头体型庞大得惊人的异兽! 那异兽通体玄黑,背生一双形如蝠翼、却覆盖着黑色角质层的巨翅!头颅似龙非龙,口喷炽白烈焰,四爪如钩,每一次扑击都地动山摇。战士们结成古怪的阵型,有人投矛,有人张弓,还有人手持刻画着复杂图腾的木盾,试图抵挡异兽的冲击与烈焰。 画面的风格、人物的面貌特征、武器的形制……

林衍的指尖微微颤抖。这赤红山脉的形态,这原始而充满力量的描绘手法,与他记忆中,剑冢《山海经》第一残卷上所显现的“赤岩山脉”图纹,竟有六七分神似!不,不仅仅是形似,那股蛮荒、酷烈、生命搏杀于天地间的意境,几乎同出一源! 更让他心神震荡的,是卷轴右下角,狩猎场景的边缘,用极其细小的、颜色几乎与皮革融为一体的暗金色颜料,书写着几行文字。 那文字……绝非青丘国通行的文字体系! 笔画更加古拙、刚硬,带着鲜明的凿刻痕迹,一些转折处锐利如刀锋。然而,这些字的某些基本构型元素——比如代表“山”、“火”、“人”的象形符号——与赤岩部岩公曾给他看过的、记录部族古老歌谣的岩画符号,隐隐有着相通之处! 是同源?还是更早的、某种广泛流传于北方荒原诸部落的原始文字?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一名协理应有的专注与平静。依循暮老的指点,他选取了两种药性最温和、专门用于清理矿物颜料的药水,用最细的银鬃笔,一点一点,浸润那几行几乎被污迹掩盖的古文字。 时间在极度专注中缓慢流逝。药水渗入,污迹在云母片的吸附下逐渐淡化。一些原本模糊的笔画,开始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艰难地,他辨认出几个断续的词组片段: “……大旱之年……” “……赤民……聚于……红谷……” “……举行……(一个扭曲的、似祭坛又似火焰的符号)……仪式……” “(一个难以辨认的符号,似指向山脉深处)……之门……开……” 后面的字迹彻底湮灭,无法复原。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轻触那些被清理出的、泛着微弱暗金色的字迹时,怀中的黑石,传来了一阵持续而温润的热流。不是之前那种遇到“同类”气息的悸动,而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山海经》第一残卷本身,对这些古老文字、对这幅描绘着与它同源山脉与狩猎场景的画卷,产生了某种天然的、深层次的亲和与呼应。

卷轴所载,或许记录了某个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北方部落,在赤岩山脉(或类似地貌)的“红谷”中,于大旱之年举行了一场开启某种“门”的仪式?这场狩猎,是否与仪式有关?那背生双翼的玄色异兽,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林衍知道,这幅残破的牛皮地图,可能触及了青丘国与北方荒原、甚至与《山海经》所载世界之间,一段被尘封的、久远至极的联系。 他不动声色地将清理出的字迹轮廓、以及整幅画面的布局细节,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然后,继续以平稳的动作,用药水处理卷轴其他区域的污渍,仿佛方才的发现,不过是一件寻常工作的进展。 暮老期间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几行被清理出的古文字上停留了片刻,未发一言,又踱步离开。 那沉默,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深意。

在疏文案馆工作了四五日,林衍已大致摸清了暮老的脾性和馆内运作的节奏。老人看似严厉刻板,实则对于“分内之事”做得认真细致的协理,并不吝于给予有限的便利。 时机似乎成熟了。 这一日,林衍拿着一卷刚清理到一半的卷轴,找到暮老。卷轴上沾染了大片黑褐色的、粘腻如同干涸油脂的污迹,几种常规药水效果甚微。 “暮老,”林衍恭敬请示,“此卷污迹顽固,似是某种混合了兽脂与矿烟的特殊‘封存蜡’年久变质所致。晚辈记得《青丘杂药录》上曾提及,‘清心草’晒干研磨的粉末,混合‘晨露水’调和,或许能软化此类污渍而不伤纸帛。不知馆内可有此物料?若没有,可否容晚辈去书院坊市或杂务处寻些来?”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引用了杂书上的记载(这几日他确实翻过馆内一些工具书),姿态更是纯粹出于工作所需。 暮老接过卷轴,仔细看了看那污迹,又抬眼看了看林衍。老人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细微的涟漪。 沉默持续了数息。 “清心草非珍稀之物,杂务院药材库应有常备。”暮老终于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你既知晓用法,去一趟也无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颜色更浅、仅有指尖大小的青色木符,递给林衍。“临时通行令。凭此可沿馆外石径向北,经‘百艺廊’转西,直抵杂务院正门。领了物料,即刻返回,不得偏离路线,不得在沿途逗留。” “晚辈明白。”林衍双手接过木符,心头微松。 这条路线……他回想这几日默记的书院简图,从东南角的疏文案馆,经“百艺廊”转西去杂务院,恰好会路过书院西北区的外围。而西北区的深处,便是后山脚下,疏影斋的所在。 暮老没有点破,但这默许,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手持木符,林衍依言踏上馆外那条被荒草半掩的石板小径。起初一段路还算开阔,能看到远处其他院落飞翘的檐角,偶有身着青丘书院服饰的弟子匆匆经过,对他这一身朴素的协理衣衫和手中的临时木符投来短暂一瞥,便不再关注。 随着走向北方,转入那条被称为“百艺廊”的曲折长廊,两侧建筑渐少,草木渐深。廊外是片片疏于打理的花圃和竹林,显得有些荒芜。空气愈发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细弱鸣叫。 按照暮老指示的路线,他应在长廊中段一处岔口转向西。就在接近那岔口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乐音,随着微风飘了过来。 是琴声。 音调清冷、疏离,旋律极为古朴,甚至有些晦涩,绝非青丘国常见的那些婉转悠扬的曲调。它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仿佛弹奏者心绪并不专注,只是信手拨弄,却又在每一个转折处,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清寂。 林衍脚步微顿,循着琴音来处望去——那是西北方向,长廊以西,更深处被林木掩映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西转的岔路。这条路更加狭窄僻静,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两侧是高大的、叶子呈深绿色的乔木,树冠相连,遮蔽了大半天光。 琴音愈发清晰,仿佛就在前方不远。 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出现一片被低矮篱墙围着的朴素庭院。庭院里的房舍比书院主体建筑低矮许多,白墙灰瓦,样式简朴,透着一股家常气息。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旧匾,上面以清瘦的笔法写着三个字——疏影斋。 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 庭院内静悄悄的,只闻琴音从斋舍半开的窗棂内断续传出。几丛青竹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碎影。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静静地置于竹影之下。 林衍在距离院门约二十余丈的小径上停下脚步。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望向院内。 琴音未停。 片刻后,斋舍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素青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形纤长,穿着最简单的青色布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衫,乌黑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落在清透的脸颊旁。眉眼如远山含黛,又似古墨在宣纸上勾勒出的疏淡笔痕,天然带着一股书卷清气,却又被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清冷与沉静笼罩。 是苏清鸢。与月余前在青丘城外远远瞥见的那惊鸿一面,轮廓依稀,气质却似乎更加内敛,也更加……孤寂。 她手中拿着几卷书,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书卷摊开,低头翻阅。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发梢、肩头洒下点点晃动的光斑。她看得专注,对身外一切仿佛毫无所觉,包括小径上那个遥远的、静立的人影。 距离不过二十丈。林衍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她翻动书页时纤细白皙的手指,看到她偶尔因书中内容而微微蹙起的眉心。 就在这时,怀中那《山海经》残卷,再次传来清晰的共鸣! 比上次在城外更清晰,更稳定。仿佛两个失散已久的同源之物,在接近到某个距离后,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相互呼应。 林衍没有上前,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他知道,对于苏清鸢这等人物,自己这点粗浅隐匿,在如此距离下恐怕毫无意义)。他只是深深地、仔细地看了那庭院一眼,将它的布局、陈设、以及院中那道素青身影,牢牢刻入脑海。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悄然离开。 琴音在他转身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又似乎只是风声的错觉。随即,那清冷疏离的旋律,依旧不疾不徐地流淌在寂静的庭院内外,仿佛从未在意是否有过客匆匆一瞥,又匆匆离去。

次日午后,暮老将林衍唤去,指着墙边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裹。 “这些是馆内整理出的、重复或内容驳杂无甚价值的‘次级杂书’。按惯例,需分送至各斋,供蒙童拓展见闻或垫桌脚。”老人语气平淡,“其他斋都已派人送过,只剩疏影斋的这几卷。你既然熟悉路了,便再跑一趟。放下便走,勿要打扰。” 林衍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平静如常,躬身道:“是,晚辈这就去。” 暮老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捧起那并不沉重的油纸包,林衍再次踏上通往书院西北角的小径。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昨日更加沉稳,心情却截然不同。昨日是远观,今日,将是正式踏入那个庭院的范围。 疏影斋的院门,依旧半掩着。

林衍在门外站定,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扉。 叩门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答。 只有院内竹叶摇晃的沙沙声,以及隐约可闻的、从斋舍内传来的,低低的讲课声。 他迟疑片刻,见门扉虚掩,便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内景象与昨日远观无二。青竹、石井、石桌石凳,一切都朴素得近乎简陋,却又于朴素中透着一股主人精心维护的洁净与秩序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陈旧木料的气息。 斋舍内,苏清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她正在给几个蒙童讲解一个古字。 声音清冷,语调平和,但讲解的内容,却让林衍瞬间竖起了耳朵。 “……此‘戈’字,你们看其形,右为长柄,左为横刃。通常解为‘兵器’,‘战事’。然则,若细观其笔画转折处,这横刃与长柄相接的弧度,是否更似一种‘回护’之态?仿佛持戈者并非一味前刺,而是先守后攻,或是以刃尖划弧,格挡来袭……” “再看此处笔锋出尖的方向,若以灵力虚摹其轨迹,或许能牵引出某种基础的‘卸力’符文雏形……” 她竟不是在传授文字的标准释义,而是引导蒙童从字形结构本身,去揣摩其中可能蕴含的兵器运用技巧、甚至是某种基础符文的发力轨迹! 这在正统书道教学中,近乎离经叛道。但她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与清透。 蒙童们发出低低的、好奇的惊叹和疑问声。 林衍站在院中,没有贸然进入斋舍打扰,只是静静等候。 约莫一刻钟后,斋舍内的讲课声停了,传来孩童们收拾书具的窸窣声。很快,四五个年纪不过七八岁、衣着朴素的蒙童从斋舍里跑了出来,在院子里嬉笑追逐。 苏清鸢随后走了出来。 她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站立的林衍,以及他手中捧着的油纸包裹。她微微一愣,显然没预料到会有外人,尤其是疏文案馆的协理出现在此。但她神情很快恢复平淡,如同古井无波。 “送书?”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是,暮老差晚辈送来。”林衍躬身,将包裹递上。 苏清鸢走近几步,接过包裹。她的指尖白皙纤细,在触碰到油纸包裹的瞬间—— 林衍怀中,《山海经》残卷猛地一震!这一次的震动,比昨日更加强烈,更加清晰,仿佛沉睡的琴弦被猛然拨动! 而苏清鸢,似乎也极微地滞了一下。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刹那,目光随即抬起,落在了林衍的脸上。 那目光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敏锐穿透力。仿佛她触碰到的不是几卷旧书,而是通过这包裹,通过递书的人,察觉到了某种极其隐晦、却又真实存在的“异样”。那目光如冰如电,在林衍脸上扫过,似要将他从皮相到骨血都看个通透。 但最终,那目光里的探究与锐利,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错觉。 “有劳。”她开口,语气疏离,“告诉暮老,以后类似的杂书,一月送一次便好。” “是。”林衍应道,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玩耍的蒙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石片,兴冲冲地跑到苏清鸢面前,高高举起:“先生,先生!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就在后院老墙根下!这上面刻的线,像小蛇,又不像,弯弯曲曲的。” 苏清鸢低头看去。 林衍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头便是一凛! 那石片上刻着的,是几道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线条。然而,那线条的基本构型、那种试图模仿某种“力量流淌轨迹”的笨拙笔意,竟与他记忆中,《山海经》第一残卷所载的第一类基础符文——“收束大地之势”的那个符文,有着惊人的、神似般的相似! 与此同时,怀中的黑石,再次传来一丝清晰的温热感,如同被那石片上的线条所引动。 苏清鸢接过石片,凝神细看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痕,似乎在感受其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意”。 “这非我院中物,”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或许是早年翻修老建筑时,遗落的装饰残片。上面刻的线条……年代很久了,但笔意笨拙,仿的多,真的少。”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对“真伪”近乎本能的敏锐直觉。这石片上的刻痕,在她眼中,似乎只是某个见识粗浅之人,对某种古老真迹的拙劣模仿。 然而,她说完,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了尚未离开的林衍身上。 那清冷的目光,此刻带上了几分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你,”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识得这纹路么?” 突如其来的发问! 林衍心头剧跳,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卑,微微摇头:“晚辈……见识浅薄,在疏文案馆也只见些残缺图样。此纹路线条古朴,确是……陌生。” 他回答得谨慎,称“古朴”而非“熟悉”,称“陌生”而非“不识”。细微的措辞差异,或许能传递不同的信息。 苏清鸢深深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再像之前审视外物般冰冷锋利,而是变得深邃、难明。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协理,而是古卷上某个字迹模糊、真伪难辨、却又隐隐透着不凡气韵的疑难之处。她在权衡,在推敲,在试图从这简单的回答与对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或印证。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苏清鸢收回了目光,那深邃的眼神重新归于平静。她将石片递还给那个蒙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既无大碍,就留着玩罢。” 林衍暗自松了口气,恭敬地再次躬身:“晚辈告退。” 他转身,走出疏影斋的院门。在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他背脊上停留了一两息的时间。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疑惑。 然后,目光移开。 院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将庭院内的竹影、石井、蒙童的嬉笑,以及那道素青身影,再次隔绝于另一个世界。

回到疏文案馆,暮老只淡淡问了一句:“送去了?” “是。”林衍答道。 暮老点点头,不再多言。 林衍心神却难以立刻平复。方才短暂的接触,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苏清鸢的敏锐远超想象,她对那石片刻痕“仿的多,真的少”的判断,精准得可怕。更重要的是,两次接触,《山海经》残卷与黑石的反应做不得假,她身上,或者她所钻研的东西,必然与这上古之物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而她最后的发问与审视,也表明她绝非对自身处境懵然无知。她或许早已习惯了被窥探、被审视,对外界任何一丝异常都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浑。 次日,变化悄然发生。 午间休憩时,林衍在馆舍后方那小小庭院边缘,看到了两名气质与馆内协理截然不同的人影。他们站在远处一座假山后,看似在低声交谈,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多次瞥向疏文案馆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瞥向通往西北角疏影斋的那条小径方向。 其中一人,侧身时,袖口处隐约露出一角银色的刺绣——那是一只口衔书卷的狐狸图案。 苏家的徽记!而且是主脉之人的服饰特征! 暮老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廊下,淡淡地看了一眼假山方向,又看了看不远处沉默用饭的林衍和其他协理,用那平缓沙哑的声音,似自言自语,又似在提醒所有人: “近日书院,各处都要安静些,管束些。莫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也莫要去看不该看的东西。” 林衍低头,默默咽下最后一口面饼。 警告,也是提醒。 主脉对苏清鸢的监视或施压,已经悄然覆盖到了疏影斋周边,甚至连这看似被遗忘的疏文案馆,也在其视野的余光之中。自己这两日的“熟悉路线”与“送书”,恐怕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当晚,回到暂时栖身的青竹院(书院提供给临时协理的低等宿处),林衍在灯下独坐,反复思量。 表面身份,是凭上古残卷获得临时资格、前来青丘书院求知(兼寻找同伴)的外来修士。暗里目的,是借接近苏清鸢之机,探查她身上的秘密,并试图寻找可能与墨雨相关的线索。 如今,苏清鸢的秘密显然与《山海经》残卷紧密相连,这无形中将他“寻人”与“探秘”的两条线拧在了一起。然而,更大的疑问也随之浮出水面:他是为寻找墨雨而来,为何《山海经》残卷会对苏清鸢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难道墨雨的失踪,与苏清鸢所触及的领域有关?还是说,苏清鸢本身,或者在疏影斋进行的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研究,本就触及了“山海”之秘,甚至与墨雨追寻的“昆仑通道”、与那传说中的“荒古界”本源,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前路迷雾重重,身份的两重性开始显现矛盾与风险。一方面,他必须扮演好“临时协理”的角色,获取信任,熟悉环境;另一方面,任何贸然深入的探查,都可能立刻招致来自苏家主脉、乃至书院暗中的目光与压力。 平衡的绳索,已然绷紧。

接下来的数日,林衍彻底收敛心神,将所有精力投入到疏文案馆枯燥却细致的整理工作中。他与暮老保持着一种表面恭敬、实则互相心照不宣的距离;与其他协理,也仅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关于工作的必要交流。 他找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时机,利用工作之便,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些内容疑似与“山海地貌”、“上古异兽”、“失传古部落文字”、“特殊地脉节点”相关的残破卷轴,单独挑选出来,分区摆放,并暗中记下它们临时的编号与大致内容特征。暮老对此不置可否,仿佛默许了他这种“认真过头”的分类方式。 通往疏影斋送“杂撰”的机会,又来过一次。依然是简短交接,平淡对话。苏清鸢似乎习惯了他的出现,目光中的审视淡了些许,但那份清冷疏离的底色,以及那份深藏于平静下的敏锐,未曾改变。 她就像一池表面冰封的寒潭,看似澄澈见底,实则深不可测,冰层之下暗流潜藏。 直到一天傍晚,暮老再次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衍。 老人从自己那从不离身的一个陈旧木匣中,取出一卷用深青色绸布仔细包裹的卷轴,递给他。 “这个,你试着清理修复。若能成,”暮老顿了顿,清亮的目光直视林衍,“或许对你有用。” 林衍双手接过,解开绸布。 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幅极其巨大、也极其复杂的古老地图! 地图材质特异,似帛非帛,似革非革,触手温润而坚韧。上面以极其精细的笔触,勾勒出山川、河流、平原、沼泽、森林、沙漠……范围之广,竟涵盖了现今青丘国全境、北方荒原大部、东方羽民国边缘、西方戈壁,甚至还在更南、更东、更西的模糊地带,描绘出一些现今似乎已不存在的、或仅存于传说中的地域轮廓——比如,地图东南边缘,有一片被淡淡云雾状笔触笼罩的、层峦叠嶂的区域,旁边以小字标注:“昆仑余脉(疑)”。 更让林衍心头大震的是,地图之上,除了常规的地名标注,还在许多地点旁,以极为细小、颜色各异的特殊符号做了标记。 有的符号形如扭曲的门扉,旁注:“界迹(古称)”。 有的符号似波浪中的漩涡,旁注:“虚空薄弱(古测)”。 有的符号如交错的锁链,旁注:“封镇残痕(旧闻)”。 还有几处位于极偏远、地形险恶之地的标记,旁边文字更是含义莫名:“灵晷偏转处”、“星力垂落点(古志存疑)”。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理图!这是一张记载了荒古界部分地域“特殊空间属性”、“疑似上古遗迹或封镇点”、“异常能量节点”的秘图!那些“界迹”、“虚空薄弱”的标注,几乎直指“界门”、“通道”、“空间裂隙”之类的概念! 暮老的声音将他从震撼中拉回:“地图勘订,尤其是古地图的校补复原,是书院常规工作的一部分。你既对古文字、古图样有些心得,便尽心力去做。记住,只做清理、辨识、誊录。莫要多想,也莫要多问。” 林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郑重道:“晚辈明白。” 他明白,这既是考察——暮老在测试他真正的能力与心性;也是考验——看他能否在接触到如此敏感信息时保持冷静与分寸;更可能,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暗示”或“引导”。这位看似冷漠寡言、深居简出的老执事,恐怕早已看穿了他身上某些不寻常之处,却选择了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给予他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 夜幕缓缓笼罩下来,疏文案馆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当值者在门口挂起一盏气死风灯。 唯有林衍所在的那张长案前,一盏孤零零的油灯还亮着,昏黄跳动的光晕,小心翼翼地映照着那张古老地图上每一道已模糊的线条,每一个已黯淡的特殊符号,以及那些承载着时光与秘密的古奥注记。 羊皮卷粗糙的质感,药水清苦的气味,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脑海中不断盘旋的赤岩山脉图、异兽猎图、未知部落仪式记载、还有眼前这张布满“界迹”与“虚空薄弱”标记的秘图…… 无数碎片,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开始向某个模糊的中心汇聚。 前路依旧迷障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尘埃之下,一条隐约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羊肠小道,终于在他脚下,显现出了最初的轮廓。 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