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39:07

池渏在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身体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但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电视,一直闪着雪花点。那些雪花点里偶尔跳出画面——周峻的脸,胸口那个洞,掌心里跳动的那颗东西,她妈站在门口的眼神。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来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

那只猫是她八岁那年从楼下捡回来的,橘色的,瘦得皮包骨头,她给它取名叫橘子。橘子在她家养了三年,后来有一天从窗户跳出去,摔死了。她放学回来,看见它躺在一楼的水泥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身体已经硬了。

她妈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就和昨晚一模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眼神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窗外的天亮了。

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池渏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沾着点干掉的血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走进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皮肤还是那层皮肤,骨骼还是那些骨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就像换了一副新眼镜,看什么都比以前清晰一点,远一点,冷一点。

洗完澡,她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按开关。洗衣机开始转,发出嗡嗡的响声,和每个早晨一样。

她站在洗衣机前,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六。

她不用上班。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班可上。昨天那场面试她没去。她坐在家里,从天亮坐到天黑,看着她妈忙进忙出,看着她爸下班回来,看着一桌菜摆上桌,看着那两张关切的脸。

然后一切就变了。

池渏关上卫生间的门,走出去,穿过客厅,走到门口。她停下,看着鞋柜旁边那个位置——昨晚她妈就站在这儿,她爸站在后面,两个人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那里空空的。

她打开门,走出去,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墙壁上的开锁小广告,照着楼梯扶手上一层薄薄的灰。隔壁302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应该是昨天周峻拎来的那袋。

池渏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门的另一边,有一具尸体躺在阳台上,盖着旧床单。那是她昨晚拖进去的。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一直放着。天气热,会臭。臭了就会有人发现。发现了就会有人来问。

她需要处理掉他。

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烧掉。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懒洋洋的,像刚睡醒。或者吃掉。吃掉最干净,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池渏没理它。

她转身回家,关上门。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她妈压低的说话声——不是跟她说话,是在跟她爸说话。池渏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飘出来:“……怎么办……”“……报警……”“……她……”

报警。

池渏站在原地,听着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她爸的声音响起来,也压得很低:“报什么警?报了她怎么办?你想让她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她杀人了!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那个人先动的手!你没看见吗?他要抓你!小渏是护着你!”

“她把手伸进人家胸口了!正常人能把手伸进人家胸口吗?她不是人!”

“你小声点!”

“我……”

声音断了。

池渏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油烟机还在响,锅铲还在动,但说话声停了。过了几秒钟,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是我女儿,我当然心疼她。可是……可是那是杀人啊。而且她那个样子,你看见了,她那个样子……”

“什么样?”

“她吃下去了。那个东西,她吃下去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池渏抬起脚,往厨房走。拖鞋底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和她爸。

她妈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煎蛋。她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碗,碗里是盛出来的粥。两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油烟机嗡嗡地响。

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响。

没有人说话。

池渏先开口:“妈。”

她妈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

“早饭好了吗?”

她妈没应声。她爸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几秒钟,她妈把锅里的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端着盘子转身,放在餐桌上。

她从头到尾没看池渏一眼。

池渏看着她把盘子放下,看着她转身又回厨房,看着她端出粥、咸菜、馒头,一样一样摆上桌。她妈的动作和每个早晨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一直低着头,一直没抬起来。

“吃饭。”她妈说。

池渏在餐桌边坐下。

她爸也坐下。

她妈最后坐下,坐在池渏对面,低着头,拿起筷子。

三个人围着那张餐桌,和昨天一样。桌上摆的菜也差不多,粥、馒头、煎蛋、咸菜。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桌布上,照在碗沿上,照在她妈低垂的脸上。

池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大米粥,熬得烂烂的,带着米油的香味。她妈熬粥一向好喝,从她小时候就这样。

她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芥菜丝,拌了辣椒油和香油,脆脆的,咸香。

她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她妈自己蒸的,宣软,有嚼劲,麦香味很足。

她吃着这些,眼睛看着对面。

她妈一直低着头,一直没动筷子。她爸在旁边吃了几口,也停下了,看看她妈,又看看她,欲言又止。

餐桌上的空气像凝固了。

池渏吃完一个馒头,喝完一碗粥,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

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渏。”

池渏停住。

她没回头。

背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

“你还……你还会回来吃晚饭吗?”

池渏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妈,听着那句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会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她爸低低的安慰声。

池渏站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普通的城市早晨,阳光晒着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浇花,有小孩在楼下跑着玩,笑声隐隐约约飘上来。

很普通的一天。

对那些人来说。

池渏看了很久,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充电器,身份证,还有抽屉里那两千多块现金——她妈给的生活费,她没花完。

装好东西,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又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正慢慢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它开得很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池渏盯着那辆车。

它开到小区门口停下了,没熄火,就那么停着。

过了几分钟,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年轻男人,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车边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往小区里看。他看的方向,正是池渏家这栋楼。

池渏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那个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又上了车。车没动,还停在那儿。

池渏看着那辆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周峻昨晚来的。他死了。今天早上就有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是巧合。

他们来了。脑子里那个声音说,带着点幸灾乐祸。来得挺快。看来那个姓周的比我想的值钱。

池渏没理它。她看着那辆车,估算着距离。从这儿到小区门口,走路要五分钟。如果跑,三分钟。如果被堵在楼里,没地方跑。

她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人。

她转身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她妈和她爸还坐在餐桌边,她妈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爸抬头看她,想说什么,池渏已经打开门出去了。

“小渏!”

她爸的声音追出来,池渏没回头。

她下了楼,不紧不慢地往小区门口走。路上碰见几个邻居,都是熟面孔,平时见面会点个头打个招呼。今天她没点,那些人也没点——看她的眼神有点躲闪,像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池渏没在意。

她走到小区门口,往那辆车看了一眼。黑色的面包车,七成新,外地牌照。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但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没停,继续往外走,走过那辆车,走进旁边的小超市。

超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池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小渏啊,要点什么?”

池渏拿了一瓶水,放在柜台上。

老板扫码,报了个数。池渏付钱的时候,眼睛往外瞟。那辆车还在,车门没开。

“外面那辆车,”池渏接过水,随口问,“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往外看了一眼:“那车啊?天刚亮就停那儿了。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看着怪。”

“是怪,停半天了,也没见人下来。我寻思着是不是等人,等谁呢等这么久。”

池渏拧开水,喝了一口:“可能是找人的吧。”

“找人也不进去找,就在门口堵着,谁知道什么人。”老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现在外头乱,前几天电视上还说,有那种专门拐人的,开着车在小区门口蹲点,看见落单的就下手。你可小心点。”

池渏点点头:“谢谢阿姨。”

她拿着水走出超市,没往小区走,往相反的方向走。走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子里站定。

等了大概三分钟,那辆车没跟过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绕到小区后面的那排商铺。从那儿可以看见那辆车,但车里的人看不见她。

车还在。

又过了几分钟,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外套,往小区里走。他们走得不紧不慢,但眼睛一直在扫,扫过每栋楼,每个单元门。

池渏看着他们走进她家那栋楼。

她没动。

等了大概十分钟,那两个人出来了。男的拿着个手机,对着屏幕看,女的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们走到车边,又停下来,往楼上看。

池渏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他们在看她家那扇窗户。

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边了,正往外看。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上了车。车发动,开走了。

池渏站在商铺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回来,才从巷子里出来,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她碰见一个邻居,就是昨晚那个眼神躲闪的。这回那人没躲,反而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小渏,刚才有两个人上你们家,你知道不?”

“什么人?”

“不认识,说是社区做调查的,问你们家几口人,住多久了。你妈跟他们说的,我在旁边听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人问得细,问你多大,在哪上班,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你妈说没有,那人还不走,又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去过医院。这哪是社区调查,社区调查问这些?”

池渏看着她。

那邻居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多心。你妈那人实在,我怕她被人骗。”

“谢谢阿姨。”

池渏继续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她妈的声音,在打电话:

“……没有,真没有……我女儿一直在家,没出去过……昨晚?昨晚我们在家吃饭,吃完饭就睡了,哪也没去……是,我知道,有消息我肯定通知你们……好,好,再见。”

电话挂了。

池渏推门进去。

她妈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手机,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谁的电话?”池渏问。

她妈没回答,低着头往厨房走:“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妈。”

她妈停住,背对着她。

“刚才那两个人,是来问我的吗?”

她妈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们说,”她妈的声音低低的,“昨晚有人报警,说这边有异常能量波动。他们来核实情况。”

异常能量波动。

池渏没听过这个词,但她知道什么意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她妈转过身,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我说你一直在家,哪也没去。”

池渏看着她妈。

她妈的眼睛红着,肿着,一看就是哭过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昨晚那种恐惧了,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小时候她生病发烧,她妈守在她床边那种眼神。

“他们会信的。”池渏说。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她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抬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你……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

池渏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不饿。”池渏说,“妈,我有事跟你说。”

她妈看着她,等着。

“我要出去几天。”

她妈的脸白了。

“你……”

“我处理好一些事情就回来。”池渏看着她妈的眼睛,“你别找我,也别问我去哪。如果有人来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爸这时候从卧室出来了,看见她们俩站那儿,走过来:“怎么了?”

池渏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她妈:“妈,你保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拿那个收拾好的背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妈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小渏!”

池渏停住。

“你……你还会回来吗?”

池渏站在那儿,背对着她妈,听见那个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想起刚才她妈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样子。想起她妈缩回去的那只手。想起她妈红着眼眶说“我给你做饭”。

想起那个眼神,和小时候她发烧时守在床边的眼神一样。

“会。”她说,“我说了,会回来吃晚饭。”

她走进房间,拿起背包,走出来。

她妈站在客厅中央,她爸站在旁边,两个人看着她。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小渏。”她爸的声音。

池渏回头。

她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注意安全。”

池渏点点头,出门,关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她往下走的背影。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她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哭又不像哭。

她没停,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阳光照下来,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那儿,看了看四周。

小区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乘凉,有小孩在骑小车,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没人注意她。

她背着包,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那辆车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地烟头,被风吹得到处滚。

她走过那里,走上街道,汇入人群。

身后的小区越来越远,楼上那扇窗户越来越小。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在一个地铁站入口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看着那些身上罩着薄薄的光的普通人,看着光最浓的几个地方——那几个人站在一起,像几盏灯挤在一块儿。

她把背包往上托了托,走下楼梯,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