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渏看着陈年,等他往下说。
陈年却没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敲击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很轻,但很清晰。
“你怎么不问我杀谁?”
“你总要说。”
陈年笑了一下。
“行。我告诉你。”他往前倾了倾身,“我要你杀的这个人,住在六层最里面。男的,五十多岁,光头,左耳朵缺了一半。他叫老滕。”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老滕不是觉醒者。”陈年说,“他是个普通人。但这地下比他强的觉醒者,没一个敢惹他。”
“为什么?”
“因为他的地方。”陈年靠回椅背,“他在六层占了一块地方,盖了一圈房子,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普通人,老弱病残,没人要的孩子,他都收。最多的时候收了三百多人,后来死了很多,现在还剩一百来个。”
池渏看着他。
“你要杀一个收留孤儿的人?”
陈年对上她的目光,没躲。
“对。”
“为什么?”
陈年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他收留的人里,有一个人是我的。”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我女儿。”陈年说,声音低下去,“我亲生女儿。八年前,我老婆带着她跑下来,躲我。我找了八年,最近才知道她们在这儿。”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老婆已经死了。老滕告诉我的,说是病死的,埋了。我女儿还活着,就在他那儿。”
池渏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是痛苦,是愧疚,是那种八年没见女儿的父亲才有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让我走。”陈年说,“他让我见了我女儿一面,然后让我走,永远不许回来。他说我不配做她父亲,说我杀了那么多人,不配出现在她面前。”
他顿了顿。
“他说得对。我确实不配。”
池渏没说话。
“但我得把我女儿带出来。”陈年说,“她不能待在那儿。老滕护不了她多久。这地下每天都有人死,他那地方迟早会被盯上。到时候他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池渏看着他。
“所以你要杀了他,抢你女儿?”
“不是抢。”陈年摇头,“是救。杀了他,他那地方就散了。散了之后,那些人会各奔东西,我女儿没人管,我只能把她带出来。带出来,我才能保护她。”
池渏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杀他,为什么你自己不动手?”
陈年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杀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那地方有东西。”陈年说,“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只要是杀过人的人进去,就会头疼,会恶心,会浑身发软。杀的人越多,反应越重。我试过三次,三次都走到半路就倒下了,是他的人把我抬出来的。”
池渏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让我去杀他,是因为我没杀过几个人?”
陈年点头。
“对。你才觉醒几天,杀的人少。那东西对你的影响应该很轻。你进去,杀了他,然后出来。我女儿的事,我自己处理。”
池渏没说话。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别去。”
池渏没理他。
“什么条件?”她问。
陈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点光。
“你要什么?”
池渏想了想。
“灵核。很多灵核。”
“多少?”
“一百颗。”
陈年愣了一下。
“一百颗?你知道一百颗灵核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够买一条命。”陈年说,“够一个人在地下活三年。”
池渏看着他。
“你给不给?”
陈年沉默了几秒钟。
“给。”他说,“你杀了老滕,我给你一百颗。先给五十,杀完再给五十。”
池渏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沈明。”池渏说,“他以后是我的人。”
陈年的眼睛眯起来。
“你要沈明?”
“对。”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陈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沈明给你。反正他恨我恨得要死,留在我身边也是祸害。”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陈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扔给她。
池渏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颗灵核。大大小小,颜色各异,在她掌心里发着光。
“先给五十。”陈年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池渏把布包收进口袋。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池渏。”
她停住。
“小心点。”陈年说,“老滕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池渏没回头,走进黑暗里。
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真要去?”
池渏一级一级往上爬。
“你听见他说了,一百颗灵核。”
“一百颗灵核换你一条命,不划算。”
池渏没理他。
爬出那扇铁门,沈明还站在外面。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快。
池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以后你跟我。”
沈明愣住了。
“什么?”
“陈年把你给我了。”
沈明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知道六层的老滕吗?”
沈明的呼吸顿了一下。
“知道。”
“带路。”
沈明站在原地,没动。
池渏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杀他?”
池渏没说话。
沈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跟你去。”他说。
两个人穿过三层,往四层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沈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脊背挺得比平时直。池渏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想起老鬼说的那些话。
他身边跟着一个东西。一直在哭。
走到四层的时候,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身上的东西动了。”
池渏脚步没停。
“什么反应?”
“在哭。哭得更厉害了。”
池渏看着前面的沈明。他的步子还是那么快,脊背还是那么直,看不出什么异样。
“为什么?”
“不知道。”老鬼说,“可能是感觉到要见那个人了。那个老滕。”
池渏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五层,六层。
六层比上面几层都暗。日光灯坏了一大半,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像中药,像烧过的纸,像很久没人打扫的老房子。
沈明放慢步子,走在她旁边。
“前面就是。”他压低声音,“他的地方。那一圈亮着灯的房子。”
池渏往前看。
黑暗中,有一圈灯光。不是很亮,但在这昏暗的六层,就像灯塔一样显眼。灯光围成一个圆圈,圆圈里是几十间用木板和铁皮搭成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个小村子。
村子门口坐着一个人。
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在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慢慢飘散。
池渏看着他。
他身上那层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身边有什么东西——那东西不是光,也不是域,而是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飘出来,飘向四周,飘向那一圈房子,把整个村子都罩在里面。
“那就是老滕。”沈明说。
池渏点点头,往前走。
“等等。”沈明拉住她。
池渏回头。
沈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真的要杀他?”
池渏没回答。
沈明的手慢慢松开。
“他是个好人。”他说,声音很低,“我下去过几次,见过他收的那些人。都是没人要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他自己吃得最少,住得最破。”
池渏听着这些话,没说话。
“他救过我妹。”沈明说,“两年前,我妹生病,高烧不退,没药,没医生,眼看就要死了。我求陈年,他不理。我求沈伯,沈伯也没办法。后来有人说老滕这儿有药,我就带着我妹下来。老滕给了药,没收钱。他说,带着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他顿了顿。
“我妹现在活得好好的,是因为他。”
池渏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感激,是愧疚,是那种欠了人情还不了的感觉。
“那你别进去。”池渏说。
沈明愣了一下。
“什么?”
“你在外面等。”池渏说,“我自己进去。”
沈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池渏转身,往那圈灯光走去。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你改变主意了?”
池渏没回答。
“那孩子说的没错。这个老滕是个好人。”
池渏继续往前走。
“可你还是要去杀他。”
池渏没理他。
走到村子门口,那个抽烟的老头抬起头,看着她。
他看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脸到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姑娘,找谁?”
池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找老滕。”
“我就是。”他说,“找我什么事?”
池渏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牙齿发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坐在那儿,像个普通的农村老头,等着她说话。
池渏没说话。
老滕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笑了笑。
“进来坐吧。外面凉。”
他站起来,拿着烟杆,往里走。
池渏跟着他。
走进那圈灯光,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几十间木板房挤在一起,中间留出一条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动,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虽然这地下根本没有太阳。那些人看见老滕,都打招呼,喊他滕伯。看见她,都多看两眼,但没人问。
老滕带她走到最里面一间房,推开门。
“进来坐。”
池渏走进去。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两个凳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墙角堆着一些杂物,锅碗瓢盆,纸箱子,破衣服。
老滕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另一个凳子。
“坐。”
池渏坐下来。
老滕把烟杆放下,看着她。
“陈年让你来的?”
池渏没说话。
老滕笑了笑。
“不用瞒我。我这地方,陈年的人来过三次了。每次走到半路就倒下去,是我的人抬出去的。你是第四个。你身上有他的味儿。”
池渏看着他。
“什么味儿?”
“杀过人的味儿。”老滕说,“比前三个淡。你杀的人不多。”
池渏没说话。
老滕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姑娘,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吗?”
“知道。”
“知道还来?”
池渏没回答。
老滕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敌意,不是防备,而是别的什么——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人。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二。”
老滕点点头。
“我孙女要是活着,也差不多这么大。”
池渏没说话。
老滕又叹了口气。
“姑娘,你回去吧。我不杀你。你回去告诉陈年,让他别再派人来了。我这儿的东西,杀过人的人进不来。他派多少人都没用。”
池渏坐在那儿,没动。
老滕看着她。
“怎么,不走?”
“你身边那是什么东西?”池渏问。
老滕愣了一下。
“什么?”
“你身边那层雾。”池渏说,“从你身体里飘出来的,罩着整个村子。那是什么?”
老滕盯着她,盯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
“你能看见?”
池渏点头。
老滕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你真能看见?”
池渏对上他的目光,没躲。
老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
“池家的人。”他说,“你是池家的人。”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识池家?”
老滕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我认识你太奶奶。”
池渏看着他。
“你太奶奶叫池凤英。民国十六年生人,活到八十三岁。她能看见鬼。方圆百里的死人,只要不甘心走的,都来找她。她帮它们了了心愿,送它们走。一辈子送了上千个。”
他顿了顿。
“你奶奶叫池秀兰,你太奶奶的女儿。她看不见鬼,但她能看见运。人的运气,家的运气,甚至一个地方的运气,她都能看见。谁家要出事,她提前就能知道。当年多少人求她看一眼,她都不看。她说,看得见改不了,看了也是白看。”
池渏听着这些话,手心有点发凉。
“你妈,”老滕继续说,“你妈叫林秀英。你太奶奶当年给她算过,说她是个普通人。池家的血脉到她这儿断了。你太奶奶很难过,但也没办法。后来你出生了,她高兴得哭了三天。因为你又看见了。”
池渏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滕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我跟你太奶奶有过一段。”他说,“年轻时候的事。后来她嫁人了,我也娶了别人。但那些年,她跟我说过很多。池家的秘密,池家的血脉,池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能看见的。”
他顿了顿。
“你是最后一个。”
池渏沉默了很久。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很轻。
“他说的是真的。我能感觉到,他没说谎。”
池渏没理他。
她看着老滕。
“你活了多大?”
老滕笑了笑。
“八十七了。”
“那你比我太奶奶大?”
“大一岁。”老滕说,“我今年八十七,她要是活着,也八十六了。”
池渏没说话。
老滕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温暖的东西。
“孩子,你下来多久了?”
“几天。”
“几天就被人当刀使?”老滕摇摇头,“陈年那个人,我了解。他让你来杀我,不是因为你杀的人少,是因为你身上有东西能破我这儿的阵。”
“什么阵?”
老滕指了指四周。
“这地方,我守了二十年。用我自己的命守的。只要我还活着,杀过人的人就进不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我这辈子没杀过人,手上干净。那些脏东西怕干净的。”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虽然杀过人,但你身上有池家的血脉。池家的女人,天生就能破这些东西。你进来的时候,那层雾根本拦不住你。陈年知道这个。”
池渏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骗我?”
“他没骗你。”老滕说,“他只是没告诉你全部。他知道你能进来,但不知道你进来了会怎么样。也许你能杀了我,也许你不能。他让你来,就是试试。”
池渏想起陈年说的那句话:小心点,老滕那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确实没骗她。他只是没告诉她全部。
老滕看着她。
“孩子,你回去吧。我不怪你。你刚下来,什么都不懂,被人利用很正常。回去告诉陈年,让他别再派人来了。他女儿在我这儿好好的,我不会让她出事。”
池渏没动。
她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满脸皱纹,头发全白,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坐在这儿二十年,用自己的命守着一群没人要的人。
她想起沈明说的那些话。
他是个好人。他救过我妹。
她站起来。
“我走了。”
老滕点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
池渏走到门口,停住。
“你不想问问她的事吗?”她没回头,“我太奶奶。”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
“想。”老滕的声音传来,有点哑,“但我不问。问了也是白问。她死的时候我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池渏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的巷子里,那些人在走动,在说话,在活着。他们看见她出来,都多看两眼,但没人问。
她穿过那些巷子,走出那圈灯光,走到村口。
沈明站在那儿,等着她。
他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没杀他?”
池渏摇头。
沈明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什么?”
池渏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黑暗里走。
沈明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走到六层和五层的交界处,池渏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沈明。
“你爸是怎么死的?”
沈明的脸白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你爸是怎么死的。”
沈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痛苦,是恨,是那种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陈年打死的。”他说,“在台上。一拳一拳,打了十几拳。我亲眼看着的。”
池渏点点头。
“你想报仇吗?”
沈明盯着她。
“想。”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硬,“每一天都想。”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盯着陈年。”池渏说,“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都告诉我。”
沈明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要对付他?”
池渏没回答。
沈明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说。
池渏转身,继续往前走。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你要杀陈年?”
池渏没理他。
“为什么?”
池渏还是没理他。
她走进黑暗里,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