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也是木头的,也刻着花纹。那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树根,像血管,密密麻麻爬满了整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油灯那种暖黄色的光,而是另一种光——青白色的,冷冷的,像月光,像死人的皮肤。
池渏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四周的墙壁是石头砌的,长满了青苔。头顶是拱形的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流动着青白色的光,像活的血管,像地底的河流。
空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池渏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以为他死了。
太老了。老得不像人,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体。皮肤是灰褐色的,皱成一团一团的,贴在骨头上。头发掉光了,眉毛也掉光了,眼窝深陷,只剩两个黑洞。嘴唇缩进去,露出牙床,牙床上稀稀拉拉长着几颗发黄的牙。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他还活着。
池渏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又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它不在他身体表面流动,而是从他身体深处往外渗,一点一点,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那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颜色——不是米黄,不是灰白,不是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动了动。
然后那双眼睛看向她。
池渏对上那目光的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不是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是画面,是记忆,是无数她没见过但无比熟悉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塞满她整个脑子。她看见了一片荒原,看见了荒原上行走的人,看见了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看见了从他们身体里飘出来的光。她看见了一座城市,看见了城市里燃烧的火,看见了火里奔跑尖叫的人。她看见了一个婴儿,看见了婴儿睁开眼睛的瞬间,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东西——
是她自己的脸。
画面停了。
池渏站在原地,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蜇得生疼。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把刀,指节发白。
那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
“你来了。”
池渏看着他。
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也在看她。
“坐。”他说,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地上。
池渏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刻着纹路的石板。
她坐下来,盘着腿,那把刀横在膝盖上。
他看着她那个动作,干枯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笑。
“防备心很重。”他说,“好。防备心重才能活。”
池渏没说话。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池渏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
“你叫池渏。”
不是问句。
池渏点头。
“池渏。”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个词,“池家的孩子。”
池渏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家人?”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明显一点。
“认识。”他说,“你太爷爷是我看着出生的。你爷爷也是。你爸也是。你也是。”
池渏盯着他。
“你活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一开始我还数,数到一百年的时候就不数了。后来发生过很多事,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越来越少。到现在,认识我的人没几个了。”
他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自己。
“他们都叫我老鬼。叫了几十年,叫到我快忘了自己本来叫什么。”
池渏看着他。
“你本来叫什么?”
老鬼沉默了几秒钟。
“我也忘了。”他说,“太久了。记得那些干什么?”
池渏没说话。
老鬼又看着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池渏摇头。
“因为你体内流着池家的血。”老鬼说,“池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太奶奶能看见鬼,你奶奶能看见运,你妈——”
他停住了。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怎么了?”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妈什么都没看见。”他说,“你妈是池家几百年来的第一个普通人。她嫁给你爸的时候,我以为池家的血脉断了。没想到生了你,你又能看见了。”
池渏想起她妈。那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每天做饭打扫,操心柴米油盐,从来没见过什么光,什么雾,什么触手。她妈就是个普通人。
“我能看见什么?”
“什么都看得见。”老鬼说,“光,域,灵,死人的东西,活人的东西,还有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你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池渏等着他说。
“意味着你是天生的猎人。”老鬼说,“猎人和猎物最大的区别,就是猎人能看见猎物,猎物看不见猎人。你看得见别人,别人看不见你。你想杀谁,就能杀谁。”
池渏想起周峻,想起通道里那个人,想起台上那个人。她杀他们的时候,他们确实看不见她是怎么出手的。
“但也有坏处。”老鬼继续说,“你看得见的东西越多,就越容易被它们看见。你碰过陈年的域,对吧?”
池渏点头。
“那些东西记住你了。”老鬼说,“它们在他域里困了太久,出不去,也死不了,每天都在等有人能把它们带走。你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跟着你了。”
池渏想起那天碰触手时的感觉。那股凉意,那些画面,那些惨叫和哭声。
“它们跟着我?”
老鬼点点头。
“现在就在你身边。”他说,“你往左边看。”
池渏往左边看。
什么都没有。
“再看仔细点。”
池渏盯着那个方向,盯着,盯着,盯得眼睛发酸。
然后她看见了。
很淡,很模糊,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气。但那雾气里有一张脸,一张扭曲的,痛苦的,张着嘴无声惨叫的脸。那张脸旁边还有另一张,还有第三张,第四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堵用脸砌成的墙。
她的手握紧了刀。
“别怕。”老鬼说,“它们伤不了你。它们太弱了,弱得连碰你都碰不到。但它们会一直跟着你,跟着你,跟着你,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池渏盯着那些脸。
那些脸也在盯着她。那些空洞的眼眶,那些张大的嘴,那些扭曲的痛苦的表情,都在对着她。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碰它们的人。”老鬼说,“它们在陈年域里困了那么久,天天盼着有人能带它们出去。你是第一个碰到它们的人,它们就跟着你了。它们觉得你能救它们。”
“我能救吗?”
老鬼摇头。
“不能。”他说,“它们已经死了。死人的东西,活人救不了。”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该怎么办?”
老鬼看着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吃掉它们。”
池渏愣了一下。
“什么?”
“吃掉它们。”老鬼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吃的灵核,是刚死的人留下的。那些灵核里有死人的力量,也有死人的残念。你吃得越多,那些残念就在你体内积得越多。总有一天,它们会反噬你。”
他顿了顿。
“但这些东西不一样。它们是纯粹的残念,没有力量。你吃掉它们,不会有力量,但能解脱它们。它们解脱了,就不跟着你了。”
池渏想起刚才吃下去的那些灵核。那些温热的跳动的东西,那些烧起来的感觉,那些填满她的力量。那些东西里也有残念吗?也有那些扭曲的脸吗?
“怎么吃?”
老鬼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池渏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手,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的手。但那凉意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往她脑子里钻。池渏想躲开,但身体动不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老鬼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很多个声音,挤在一起,哭着喊着,求着她。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她闭上眼睛。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得她脑子发疼。然后那些声音突然停了,换成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像有什么一直压着她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
老鬼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喘着气。他看起来更老了,更干了,像随时会散架。
“吃掉了。”他说,“三十七个。”
池渏低头看着自己。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种一直若有若无的凉意,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沉重感,消失了。
“谢谢。”
老鬼摆摆手。
“不用谢。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池渏看着他。
“帮你什么?”
老鬼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吗?”
池渏摇头。
“因为我出不去。”他说,“我活得太久了,身体已经死了,只剩这点意识还在撑着。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但我出不去。”
他顿了顿。
“你能帮我。”
“怎么帮?”
老鬼看着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带我出去。”他说,“把我这点意识带出去。不用太久,一天就行。让我看看太阳,看看月亮,看看活着的人。然后你再回来,我继续在这儿等死。”
池渏沉默着。
“怎么带?”
“很简单。”老鬼说,“你让我进去。”
他指了指她的头。
池渏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着他的眼睛。
“进去?”
“对。我这点意识很弱,进去不会影响你。你走到哪儿,我就跟着看到哪儿。看完回来,我再出来。”
池渏没说话。
老鬼等着她。
等了很久。
“你不怕我进去之后不出来?”他问。
池渏没回答。
老鬼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聪明。”他说,“对,你该怕。万一我进去了不出来,你就变成我了。你替我活着,我替你死了。”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那就算了。我再等等,等下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池渏站在那里,看着他。
太老了。老得像一具干尸,像随时会散架。他坐在这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等着一个能带他出去看看太阳的人。
“我答应你。”
老鬼抬起头。
“你不怕?”
“怕。”池渏说,“但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池家的事。”池渏说,“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爸。还有我妈。你都认识他们,你知道他们的事。我想知道。”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你带我出去看一天太阳,我把池家的事都告诉你。”
他抬起那只干枯的手,又放在她额头上。
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凉,而是轻,轻得像一阵风,像一片羽毛,从她额头飘进去,飘进她脑子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安顿下来,很小,很弱,像刚出生的婴儿蜷在子宫里。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她脑子里传出来,比刚才近得多,清晰得多。
“走吧。”
池渏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你活了这么久,”她说,“见过很多觉醒者吧?”
“很多。”
“那我问你一件事。”
“说。”
“觉醒者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老鬼沉默了几秒钟。
“不知道。”他说,“我见过很多人死,但没见过他们去哪儿。死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剩下。除了那些——”
他顿了顿。
“那些什么?”
“那些不甘心死的。”他说,“那些死的时候有太大遗憾的,太大怨恨的,太大执念的。他们会留下一部分自己,留在活着的人身上,留在死过的地方,留在他们杀过的人的域里。就像刚才跟着你的那些。”
池渏想起陈年的域。那些触手里有那么多扭曲的脸,那么多惨叫和哭声。那是陈年杀过的每一个人。
“那活着的人呢?”她问,“活着的人被那些东西缠上,会怎么样?”
老鬼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变。”
池渏等着他说下去。
“被死人的东西缠久了,活人也会变成死人。”他说,“不是真的死,是心里先死。心里的东西死了,人就变成怪物。你见过陈年了。他就是被缠久了,变成了怪物。”
池渏想起陈年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疲惫。那些东西,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听见它们哭。
“有办法救吗?”
“有。”老鬼说,“杀了那些缠着他的东西。但那些东西是他的域的一部分,杀了它们,他的域就没了。没了域,他就变成普通人。在这地下,普通人活不过三天。”
池渏没说话。
她推开门,走进那条短走廊,走进那扇刻着花纹的门,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身后,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出来。
“往左走。那边人少,好走。”
池渏顺着他的指引,穿过五层,穿过四层,走到三层。一路上碰见几个人,都远远躲开,没人敢拦她。
走到那间木板房的时候,阿芬正在门口择菜。她抬起头,看见池渏,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池渏点点头,走进屋,把刀放下,在床上坐下来。
老鬼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地方不错。比我那儿亮。”
池渏没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最小的灵核,就是通道里那个人身上挖的那颗,一直没舍得吃的。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盯着看。
“这颗很弱。”老鬼说,“吃了也没什么用。”
池渏没说话。
她把它收起来,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了?”老鬼问。
池渏没回答。
老鬼也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明。
他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看见她睁开眼睛,他开口。
“陈年让你去一趟。”
池渏坐起来。
“现在?”
沈明点点头。
池渏站起来,拿起那把刀,跟他走。
老鬼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
“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池渏的步子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死人的东西。”老鬼说,“他身边跟着一个。一直在哭。”
池渏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明。瘦削的背影,微微佝偻的脊背,后颈上那道颜色已经很淡的疤。
“是他爸?”
“不知道。”老鬼说,“太远了,看不清。但肯定是跟他有血缘的。那种缠法,只有血缘才会。”
池渏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过通道,走过那个烧着火塘的空地,走过那些用木板铁皮搭成的房子,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沈明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下去吧。”他说,没看她。
池渏站在门口,没动。
“沈明。”
他抬头。
池渏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每天晚上能睡着吗?”
沈明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每天晚上能睡着吗?”
沈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快到看不清是什么。
“能。”他说。
池渏点点头,转身走进门里。
身后,铁门关上了。
老鬼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谎。”
“我知道。”
“那个东西每晚都缠着他。”老鬼说,“他根本睡不着。”
池渏没说话,一级一级往下走。
楼梯还是那么陡,那么长。她走了很久,走到那个圆形的空间,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陈年坐在那儿,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壶茶,那两个杯子。他看见她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池渏坐下来。
陈年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池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比上次好喝一点。
“想好了?”陈年问。
池渏放下杯子。
“想好了。我跟你合作。”
陈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不是你的人。”池渏说,“是合作。你说过的。”
陈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合作。”他说,“行,那我们就合作。”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第一步,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池渏看着他。
“什么事?”
陈年放下杯子,看着她。
“帮我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