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渏在地下三层那间木板房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找她。没有异常控制局的人,没有地下的人,没有那些想投靠她的人,也没有那些想杀她的人。整个地下三层空荡荡的,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墙上那些裂缝和裂缝里那些缓慢爬动的虫子。
她每天就躺在床上,看着那些虫子,看累了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看。阿芬留下的那口锅里还有半锅粥,已经馊得不能喝了,她也没管。她不饿,或者说她的饿不是普通食物能解决的。那种饿是那个黑洞的饿,它在等着吃别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杂乱,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门口。
池渏没动。
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池渏还是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推开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不是真的阳光,是手电筒的光,很亮,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躺在床上,看着那几个站在门口的人。
打头的那个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短发,穿着黑色的制服,制服上没有任何标识。她长得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但她的眼睛很特别——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昏暗的通道里发着光。
她身后站着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手里都拿着那种枪口发蓝光的枪。
那个女人走进来,站在池渏床边,低头看着她。
“池渏?”
池渏没说话。
那个女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也不生气。她在床边那个破凳子上坐下来,把手电筒关了,放在膝盖上。
“我叫林昭。异常控制局特别行动组组长。”
池渏看着她。
林昭也在看她。那双很亮的眼睛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个吊坠上。
“那个吊坠,能给我看看吗?”
池渏没动。
林昭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不给算了。我就是好奇。能让孟东来和周文斌都栽跟头的人,身上总得有点特别的东西。”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
“周文斌你还记得吗?那个副局长。他回去之后就被停职了。三十七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换谁都得停职。现在是林则安接手,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他是冲着你来的。”
池渏看着她。
“林则安?”
“我哥。”林昭说,“亲哥。”
池渏没说话。
林昭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光。
“你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来?”
“为什么?”
“因为我哥让我来跟你谈个条件。”
池渏等着她说下去。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床边。
那是一个小布包,旧旧的,上面沾着血。
池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布包。
那是沈月的。
那天晚上她背着那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宝贝——几个贝壳,一块漂亮的石头,一根彩色的绳子,都是她在地下捡的破烂。她说那是她的宝贝,要带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池渏坐起来。
“她在哪儿?”
林昭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点满意。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只要你配合,她就不会有事。”
池渏盯着她。
“沈明呢?”
“也在。”林昭说,“两个都在。你放心,我们没动他们。我们要的是你,不是他们。”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条件?”
林昭笑了。
“很简单。把你那个黑洞交出来。”
池渏看着她。
“怎么交?”
“跟我们走。”林昭说,“去我们的研究所。那里有设备,有专家,能把你体内那个东西提取出来。提取完之后,你就可以走了。那两个人也放走。谁也不欠谁。”
池渏没说话。
林昭等了一会儿。
“你可以考虑考虑。但别考虑太久。我哥那个人没什么耐心,等急了会干出什么事,我也说不准。”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对了,那个女孩挺可爱的。一路上一直问她哥,那个姐姐会不会来救我们。她哥说会。她信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那六个人也跟着走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了。
池渏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小布包。
她伸出手,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那几样东西。贝壳,石头,绳子。都是不值钱的破烂,但被那个女孩当成宝贝。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数一数,摸一摸,然后才肯闭上眼睛。
池渏把布包收起来,放进口袋。
她站起来,拿起那把刀,走出门。
通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往前走,走过那些空房间,走过那个火塘已经灭了的空地,走到那扇铁门前。
铁门开着。
她走进去,走下那条楼梯。
一层,二层,三层。
走到三层那个圆形空间的时候,她停下来。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陈年,是另一个人。四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和这地下世界格格不入,像一个走错门的客人。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色制服,手里都拿着枪。
他看见池渏,笑了一下。
“池渏?坐。”
池渏没动。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坐,也不在意。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叫林则安。林昭的哥哥。你应该听她说了。”
池渏看着他。
“沈月和沈明在哪儿?”
林则安笑了一下。
“别急。他们很好。只要你配合,他们会更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月,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脸上带着泪痕,眼睛红肿。她旁边是沈明,也被绑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池渏看着那张照片。
“我要见他们。”
林则安摇头。
“现在还不行。你先跟我们走,到了研究所,办完事,自然能见到。”
池渏没说话。
林则安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相信我?”
池渏看着他。
“不信。”
林则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那我怎么才能让你相信?”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让林昭把他们带下来。我在这儿等。”
林则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带下来?你知道带下来多麻烦吗?”
“那是你的事。”
林则安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好。你等着。”
他朝身后那些人挥了挥手,走出那个圆形空间。
池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她坐下来,在陈年以前坐的那个位置,在桌子后面,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林则安不会回来了,久到她以为那些人在骗她,久到她开始想别的办法的时候,通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站起来。
林则安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身后跟着林昭,林昭手里牵着两个人。
沈月和沈明。
沈月的嘴被堵着,眼睛红红的,看见池渏,眼泪又流下来。沈明被两个人架着,脸上带着伤,嘴角有血,但还站着。
池渏看着他们。
沈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她看见了。
他在说别管他们,快走。
池渏没理他。
她看着林则安。
“放人。”
林则安笑了一下。
“先交东西。”
“交不了。”
林则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个东西不是我交就能交的。”池渏说,“它在我身体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把它弄出来。你把我带走也没用。”
林则安盯着她。
“你耍我?”
“没有。”
林则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很冷。
“行。那就不用你交了。我们自己取。”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人举起枪。
那些枪口对准的不是池渏,而是沈月和沈明。
池渏的手握紧了刀。
林则安看着她。
“我给你三秒钟。三秒钟之内,你不把那东西交出来,他们两个就死。一。”
池渏没动。
“二。”
她还是没动。
“三——”
“等等。”
林则安的手停在空中。
池渏看着他。
“让他们走。走远了,我就跟你走。”
林则安的眼睛眯起来。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反悔?”
“你只能赌。”
林则安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我赌。”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林昭松开手。那两个人也放开沈明。
沈月跑过来,扑进池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沈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
池渏低下头,看着沈月。
“走吧。”
沈月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呢?”
“我没事。”
沈月摇头。
“不走。你走我才走。”
池渏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固执,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地下六层,这个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她能不能出去。她说能。现在她真要出去了,却不肯走。
“沈明。”
沈明走过来。
“带她走。”
沈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
“走。”
沈明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抱起沈月,往通道里走。
沈月在他怀里挣扎,喊她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池渏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林则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走吧?”
池渏看着他。
“走。”
她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们那个研究所,在哪儿?”
林则安笑了一下。
“到了就知道了。”
池渏点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个圆形空间,走过那条陡峭的楼梯,走过那扇铁门,走过那些空荡荡的通道,走上一层,走出那扇铁门,走进那条巷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
很亮,很刺眼。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很多,几十个,站成两排,等着她。
她走出去。
那些人围上来,把她围在中间。
有人拿出手铐,铐在她手上。
那手铐是特制的,上面有蓝色的光在流动,一碰到她的手腕就往皮肤里钻。她低头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虫子一样的东西往她血管里爬,没什么感觉。
不疼。
不痒。
什么都不。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
那些人押着她往前走。
走过那些街道,走过那些店铺,走过那些路口,走到一辆黑色的车前。车门打开,她被推进去,坐在后座上。林则安坐在她旁边,林昭坐在前面。车开动了,往城外开。
她看着窗外。
那些熟悉的街景往后退。那个小学,那个小卖部,那个菜市场,那个公园。她小时候走过的地方,长大了走过的地方,现在最后一次走过。
车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她没见过的地方。最后停在一栋楼前面。
那栋楼很大,很新,墙上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很多穿黑色制服的人,手里都拿着枪。楼顶上有一个圆形的球,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车门打开。
她被带下来,走进那栋楼。
楼里很亮,到处都是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像医院又不像医院。
他们带她坐电梯,一直往下。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走廊,很长很长,两边都是门。那些门关着,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他们带她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打开门,把她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池渏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房间。
很小,只有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扇窗户,但窗外是另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头顶是灯,亮得刺眼。
她坐下来,在床上。
手铐还铐在手上,那些蓝色的光还在往她皮肤里钻。她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她血管里爬,在找什么东西。它们在找那个黑洞。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
它感觉到了那些虫子,那些想找它的东西。它张开嘴,等着它们来。
那些虫子爬过来。
爬进那个黑洞里。
消失了。
池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蓝色的光还在,但那些虫子没了。它们被吞了,被那个黑洞吞了,什么也没剩下。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转得很慢,很安静,像一个吃饱了的婴儿。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那些人还会对她做什么。
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沈月他们。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