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钟,没有任何能告诉她时间的东西。只有头顶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照得人眼睛发疼。池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算。
第一次送饭是在她被推进来之后不久。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门又关上了。托盘里是一碗粥,一杯水,还有一片面包。她没吃,就那么放着。
第二次送饭的时候,上一顿的粥还在原地,已经馊了。那只手把馊的收走,放上新的,然后又关上门。她还是没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不知道过了多少次。只知道每次门开的时候,她会看一眼那条缝。门外是一条走廊,白得刺眼,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很慢,很安静。那些蓝色的虫子被它吞掉之后,就再也没人来骚扰她。那些手铐还在她手腕上,但里面的虫子没了,只剩一个空壳。她能感觉到那个空壳里的东西——那是某种装置,在监控她的身体数据,在把她的一切传送到某个地方。
他们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没吃东西。知道她什么都没干,就那么坐着。
第六次送饭的时候,门开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那只手伸进来,把托盘放下,然后门没有马上关上。一个人从门缝里挤进来,站在她面前。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她看着池渏,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而是别的什么,像看一个标本,像看一件需要研究的物品。
“你怎么不吃东西?”
池渏没说话。
那个女人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在床边坐下来,离池渏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的味道。
“我叫周敏,是这个项目的研究员。你不用怕我,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池渏看着她。
周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你体内那个东西,我们已经观测到了。它的能量波动很强,比我们见过的任何域都强。我们想研究它,想知道它是什么,怎么来的,怎么运作的。这需要你的配合。”
池渏还是没说话。
周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吭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上。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月,还有沈明。两个人站在一个院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沈月在笑,沈明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一点笑。背景是几间平房,还有一个老太太在晾衣服。
“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周敏说,“我们兑现了承诺。只要你配合,他们会一直安全。”
池渏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要我做什么?”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简单。跟我们去做个检查。用仪器看看你体内那个东西。只要你不反抗,它就不会伤害我们,我们也不会伤害你。”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好。”
周敏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挥了挥手。
几个人走进来,解开她的手铐,把她扶起来。她的腿有点软,好几天没吃东西,也没什么活动,走路有点飘。那几个人扶着她走出那扇门,走过那条走廊,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电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到处是仪器,屏幕,管子,还有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的人。中间有一张床,床的上方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像医院里那种CT机,但更大,更复杂,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探头。
他们把她扶到那张床上,让她躺下来。
那些探头对准她,开始工作。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她,从皮肤到血肉,从血肉到骨头,从骨头到那个黑洞。那些东西想看清楚它,想测量它,想知道它的一切。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
它感觉到了那些东西。那些想窥视它的东西。它不喜欢这样。它开始变得躁动,转得快了一点。
池渏闭上眼睛。
别动。
它在听她的话。它知道她的意思。它慢慢安静下来,继续旋转,让那些东西看它。
但只能看。不能碰。
周敏站在旁边的屏幕前,看着那些数据,眼睛越来越亮。
“天哪……”她喃喃地说,“这能量级……这结构……完全超出我们的认知……”
她转过身,看着池渏。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池渏没说话。
周敏走过来,站在床边。
“这是最原始的域。不是觉醒后形成的,而是觉醒之前就存在的。它在你的血脉里,在你们的家族里,一代一代传下来。你们池家的女人,每一代都有一个能看见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能把域实体化的。”
她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池渏看着她。
“意味着你是钥匙。”
“钥匙?”
“对。钥匙。”周敏说,“我们研究觉醒者这么多年,一直想知道觉醒的本质是什么。为什么有的人能觉醒,有的人不能。为什么有的人域强,有的人域弱。为什么有的人会失控,有的人不会。我们找不到答案。但你体内那个东西,可能就是答案。”
她伸出手,想碰池渏。
池渏往后缩了一下。
周敏的手停在半空。
她笑了一下,收回手。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池渏等着她说下去。
周敏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把你的域放出来。让我们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会死人。”
周敏愣了一下。
“什么?”
“它放出来,会吞东西。”池渏说,“上次它吞了三十七个人。这里这么多人,不够它吞。”
周敏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那些忙碌的研究员,又转回来。
“那……能不能控制它?让它只吞我们想让它吞的东西?”
池渏没说话。
周敏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试。”
她朝旁边挥了挥手。
那些人又走过来,把她扶起来,扶回那个房间。
门关上了。
池渏靠在墙上,看着那张照片。
沈月在笑。沈明也笑了。他们在阳光下,在那个院子里,和那个晾衣服的老太太在一起。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
然后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凉的,但还能喝。她一口一口喝完,又喝了那杯水,吃了那片面包。吃完之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个黑洞在她身体深处旋转着,很安静。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门又开了,周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吃饭了吗?”
池渏点头。
周敏在床边坐下来。
“我昨天想了一夜。你那个域,能不能……”
她没说完。
因为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步声,喊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她门口。
门被撞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
打头的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惊慌。他看见周敏,愣了一下。
“周医生!不好了!”
周敏站起来。
“怎么了?”
“三号房那个!失控了!”
周敏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看了池渏一眼,然后跟着那些人跑出去。
门没关。
池渏坐在床上,看着那条开着的门缝。
外面很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什么东西在叫——不是人的叫声,是别的什么,像野兽,又不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人都跑光了。但远处传来那种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她走出去。
顺着声音往前走。
走过那些编号的门,走过一个拐角,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大厅,很大,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翻倒的仪器。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身上全是血。还有几个人在跑,在躲,在尖叫。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怪物。
它曾经是个人,一个男人,现在完全变了形。它的身体膨胀了三倍,皮肤变成了灰褐色,上面长满了疙瘩和脓包。它的手变成了爪子,又长又尖,滴着血。它的脸已经不像脸了,眼睛凸出来,嘴咧到耳根,露出发黄的獠牙。
它在追那些人。
追上一个,一爪子拍下去,那个人就飞出去,撞在墙上,再也不动。
周敏站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池渏看着那个怪物。
它身上那层光很浓,浓得像凝固的血,在它周身翻涌。那光里有无数东西在动——是那些虫子,那些蓝色的虫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在它皮肤底下钻来钻去,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它看见了池渏。
它停下来,转向她,那双凸出来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它朝她冲过来。
池渏没动。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面前。
怪物冲进黑洞里。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它冲进去,就消失了。那些虫子跟着它一起消失。黑洞旋转着,变得更大了。它悬在那儿,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大厅。
安静了。
那些还活着的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个黑洞,看着它慢慢缩小,最后消失。
池渏转过身,看着周敏。
周敏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池渏,嘴唇在抖。
“你……你……”
池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那是什么?”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池渏等了一会儿。
“我问你那是什么。”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是实验体。三号。他是觉醒者,但我们给他注射了太多灵虫,他……他失控了。”
池渏看着她。
“你们拿人做实验?”
周敏低下头,没说话。
池渏转身,往外走。
“等等!”周敏追上来,“你去哪儿?”
池渏没理她。
她走过那个大厅,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些碎玻璃,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上面写着三个字:实验室。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楼梯,往下的。她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消毒水的味道越浓。走到最下面一层,眼前出现一条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都有编号。那些门紧闭着,但门上有窗户,能看见里面。
她走过第一扇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绑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里流着蓝色的液体。他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具空壳。
她走过第二扇门。
里面也是一个人,也是被绑着,也是插满了管子。
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
每一个都一样。
走到最后一扇门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扇门里的不一样。
那是一个婴儿。
很小的婴儿,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他被放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箱子上连着各种仪器。他身上也插着管子,但比那些人少。他的眼睛闭着,睡得很安静。
池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婴儿。
他身上那层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而是另一种东西,像她那个黑洞,但小得多,弱得多,像刚发芽的种子。
门开了。
周敏站在她身后,喘着气。
“你……你不能进去……”
池渏没理她,走进去。
那个婴儿在箱子里躺着,小小的,皱皱的,像个刚出生的猫崽子。她站在箱子前,低头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她,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池渏的心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像看见沈月的时候,又不像。
“他是什么人?”
周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
“他是我们最好的样本。天生的觉醒者,出生第一天就觉醒了。他的域很特别,和你的有点像。”
池渏看着他。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的脸。
“他叫什么?”
周敏摇头。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十一号。”
池渏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从箱子里把他抱起来。
他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他靠在她怀里,还是那么看着她,小手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指。
周敏的脸色变了。
“你不能带走他!他是研究所的财产!”
池渏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身后。
很大,很黑,转得很快。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你……你想干什么?”
池渏没说话。
她抱着那个婴儿,从周敏身边走过去,走进那条走廊,走上那条楼梯。
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
“你走不掉的!外面全是人!”
池渏没理她。
她抱着那个婴儿,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最上面一层的时候,门开了,外面站着很多人。
穿黑色制服的人,拿着枪,对着她。
打头的那个是林则安。
他站在那些人后面,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池渏看着他。
林则安往前走了一步。
“把那个孩子放下。那是我们的东西。”
池渏没动。
林则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你想带着他一起死?”
池渏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他在看她。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她抬起头,看着林则安。
“他是人。”
林则安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东西。是人。”
林则安笑了。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用来研究的。你也是,他也是。既然你这么喜欢他,那就一起留下吧。”
他抬起手。
那些枪举起来。
池渏看着那些枪口。那些蓝光在枪口上流动,那些虫子在里面蠕动。
她把婴儿抱紧了一点。
那个黑洞出现在她面前。
比任何时候都大,都黑,转得都快。它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些人之间,等着他们开枪。
林则安的脸色变了。
“开枪!”
那些枪响了。
蓝光飞过来,飞进黑洞里,消失了。
更多的枪响,更多的蓝光,更多的虫子被吞掉。
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大到那些人看不清她在哪儿。
池渏站在黑洞后面,抱着那个婴儿,看着他。
他在看黑洞。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像好奇,像认识,像看见了一个老朋友。
黑洞慢慢缩小,最后消失了。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枪还在举着,但没人敢开枪。
林则安的脸色铁青。
池渏看着他。
“让我走。”
林则安没说话。
池渏抱着婴儿,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过那些人,走过那条走廊,走进那部电梯。电梯往上走,停在一层。门打开,外面是大厅,也有很多穿黑色制服的人,但他们都看着她,没人敢动。
她走出那栋楼。
外面是夜。
深蓝色的天空,挂着一轮弯月,洒下淡淡的月光。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站在月光下,抱着那个婴儿,看着那片天。
婴儿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小手伸出来,朝月亮抓了抓。
池渏低头看他。
他在笑。
很小很浅的笑,但那是笑。
她往前走。
走进那片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