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41:45

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天窗,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苍白的光柱。

我在鸟叫声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嘈杂里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身下的木板很硬,硌得骨头疼,被子里是陈旧的棉布气味,和昨晚闻到的中药味、灰尘味混在一起。

然后,记忆回笼。

雨夜。苏家。泥泞。冰冷的绝望。还有那个叫秦灼的男人,和老陈的药店阁楼。

我真的离开了。活过了第一夜。

我慢慢坐起身,旧棉布睡衣摩擦着皮肤,有些粗糙。掌心传来闷痛,低头看,昨晚胡乱缠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浸得发黄。得重新处理。

阁楼里依旧堆满杂物,但在晨光里少了些夜间的阴森,多了种破败的真实感。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走到天窗下。透过模糊的玻璃往下看,是老城区一片杂乱拥挤的屋顶,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服,远处有炊烟升起。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老陈起床了。

我整理了一下过于宽大的衣裤,挽好袖口裤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捡破烂的,然后弯腰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老陈正在前堂生炉子,佝偻着背,用一把破蒲扇对着炉口扇风。听到声音,他回过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扫了我一眼。

“醒了?桌上有粥,自己盛。”他语气还是硬邦邦的,用下巴指了指柜台后面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个旧铝锅,旁边摆着碗筷。

“谢谢陈伯。”我走过去,锅里的白粥还温着,米粒煮得开花,很稠。旁边一小碟酱黄瓜,黑乎乎的,看着很咸。

我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粥很烫,米香混着一点焦锅巴的味道,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弥漫到四肢百骸。酱黄瓜咸得发苦,但就着粥,意外地下饭。

老陈没再理我,自顾自地扇着火,等炉子旺起来,坐上水壶。店里很安静,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我喝粥的声音。

一碗粥喝完,身上有了点力气。我放下碗,看向老陈。

“陈伯,我……我身上没钱。”我开口,声音比昨晚清亮了些,但依旧干涩,“昨晚的药钱,还有这粥,这衣服……我会还的。”

老陈扇扇子的手停了停,瞥我一眼:“小秦给过药钱了。粥是剩的,衣服是旧的,不值当。”他顿了顿,又说,“手,过来我看看。”

我起身走过去,伸出手。

他拉过我的手腕,就着晨光看了看掌心,眉头皱起:“沾了脏水,有点发炎。待会儿重新给你上点药包一下。”他松开手,打量我,“丫头,接下来什么打算?家是回不去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回苏家?那是地狱。回养父母家?那对善良的工人夫妇,自己生活尚且艰难,我怎么忍心再去拖累?何况,苏家如果真想找我,养父母家是第一个被查的地方。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再找点活干。”

老陈哼了一声:“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手上还带着伤,能干什么活?”他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造孽哟……”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事实。前世的林晚,在苏家学了点花架子礼仪,读了点无关痛痒的书,实际谋生技能为零。而我,一个穿越者,空有对这个世界的“先知”和满腔恨意,却没有立刻变现的能力。

但总会有的。我必须找到。

“陈伯,”我忽然想起昨晚秦灼离开时的话,“您知道秦……秦先生住在哪里吗?我想当面谢谢他。”

老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你找他?那小子……算了,你从后门出去,右拐,走到头有个废品收购站,旁边那栋快拆的红砖楼,二楼最里面那间。他白天一般不在,晚上才回来。”

废品站?红砖楼?秦灼住那里?

我愣了一下。虽然知道他早期落魄,但没想到是这种环境。

“谢谢陈伯。”我记下地址。

老陈摆摆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药箱,示意我伸手。他动作粗鲁但迅速地拆掉我手上脏污的布条,用沾了药酒的棉团用力擦洗伤口。刺痛让我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冒出来。

“忍着点,不干净会烂掉。”老陈嘟囔着,撒上黄色的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

“这两天别沾水。”他交代。

“嗯。”我点头,看着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手,心里那点感激又多了些。这老头,嘴硬心软。

“陈伯,我能……暂时在这里再打扰两天吗?就晚上在阁楼睡,白天我出去找活,找到地方立马搬走。”我试探着问。身无分文,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暂时栖身之所。

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阁楼你愿意住就住,反正空着。不过我这里不开火,晚上回来晚了自己想办法。还有,”他语气严肃起来,“我这里就是个小药铺,清清白白。你别给我惹麻烦,也别带麻烦回来。明白吗?”

“明白。”我立刻说,“谢谢您,陈伯。我一定不会给您惹麻烦。”

老陈不再多说,挥挥手,示意我自便。

我回到阁楼,换下那身棉布衣裤,小心地叠好放在床边。身上还是只有昨晚那套湿透后又阴干的睡衣,虽然穿在身上难受,但暂时没别的选择。我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用手指理了理打结的头发,看着天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我走下楼梯,跟老陈打了声招呼,拉开药店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垃圾桶,味道不太好闻。我按老陈说的右拐,走到头,果然看见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歪歪扭扭挂着“废品收购”的牌子。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废纸、塑料瓶和锈迹斑斑的金属。

旁边是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墙体斑驳,很多窗户都没了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钉着。是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应该很快就要拆了。

楼道里很暗,堆满杂物,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味。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二楼,楼道尽头有一扇绿色的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

就是这里了。秦灼住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么早,他可能真的不在。我来道谢,似乎也没必要非堵着人家门口。也许晚上再来更好。

正准备离开,门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接着是压抑的、低低的咒骂。

有人在里面?

我顿住脚步。

又等了几秒,里面没再有动静。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谁?”里面立刻传来秦灼的声音,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我,林晚。”我对着门板说,“昨晚,谢谢您。我来道谢。”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拉开门闩的声音。

门开了。

秦灼站在门口。他换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同样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脸色比昨晚在昏暗灯光下看起来更清晰,也更……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下颌冒出了胡茬。

他手里拿着一个……电路板?上面连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几个小元件,一角似乎摔裂了。

看到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简陋。就是一个单间,可能不到二十平。靠墙一张窄窄的铁架床,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一张旧书桌靠窗,上面堆满了书、图纸、拆开的电子设备、焊枪、万用表,还有几块像他手里那样的电路板。桌角放着半个吃剩的馒头。

房间另一头用布帘隔开一小块,大概是做饭的地方,能看到简单的灶具。整个房间虽然杂乱,但并不肮脏,只是东西太多,显得异常拥挤。空气里有松香、金属和旧书页的味道。

唯一的光源是那扇小窗,此刻阳光正好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他桌上那些精密的、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元件。

这就是未来科技新贵起步的地方。比书里轻描淡写的一句“艰难”具体太多。

“坐。”秦灼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一张塑料方凳,自己走到床边坐下,把手里的坏电路板放到桌上,眉头拧着。

我小心地在塑料凳上坐下,尽量不碰到周围任何东西。

“手怎么了?”他忽然问,目光落在我重新包扎过的手上。

“陈伯帮我处理过了,说有点发炎,上了药。”我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没再问。视线回到那块坏掉的电路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显然心思还在那上面。

“那个……摔坏了吗?”我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忍不住问。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最后一个可用的原型板。订货周期要两周。”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紧抿的唇线和眼底的烦躁泄露了他的焦虑。

两周。对争分夺秒的创业者来说,太长了。我知道他正在研发的东西——一种新型的传感器信号处理方案,是后来他第一款爆品的关键。这个原型板,恐怕至关重要。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废品站隐约传来的装卸声。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笼罩着低气压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零件和图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前世,我不是林晚,但我是一名工程师。电子工程师。虽然时代不同,技术基础原理有差异,但很多东西,是相通的。电路,信号,程序……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换了一个世界,换了一具身体,似乎也没有完全遗忘。

昨晚的雨,今晨的粥,老陈的药,还有眼前这个沉默地对着坏掉的电路板焦躁的男人……

“能……给我看看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但清晰。

秦灼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对电路……懂一点。”我补充道,心里没什么底,但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我。也许是想还他昨晚的人情,也许是想验证什么,也许只是……不想坐在这里当一个彻底的累赘。

他看了我几秒,眼神里的怀疑慢慢被一丝审视取代。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摔裂的电路板拿过来,递给我。

我接过。板子不大,比手掌略大,双层板。裂痕从一角延伸,贯穿了几条走线,还有一个贴片电容被崩飞了。我凑近窗边的光,仔细看上面的元件布局和走线。很简单的模拟放大加滤波电路,但设计得很精巧,用料也扎实,像是手工焊接的。

“电源模块是好的,”秦灼在旁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事实,“裂痕打断了反馈回路和信号输出。飞了一个104的退耦电容。”

我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裂痕边缘。这种程度的损坏,在缺乏专业工具和备件的情况下,修理很难,几乎等于重做。但……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拆开的废旧设备上。有几个是从老式收音机或电视上拆下来的板卡。

“有万用表吗?还有烙铁?”我问。

秦灼眉梢动了一下,没多问,从桌边拿起万用表递给我,又插上了那把旧烙铁的电源。

我打开万用表,调到通断档,开始沿着裂痕两端的走线,一点一点测试。秦灼说的没错,关键通路断了。我又在桌上那堆废旧板卡里翻找,很快找到一块差不多的、上面有同规格贴片电容的废板。

“这个能拆吗?”我指着那个电容问。

“随便。”秦灼说,目光一直跟着我的动作。

我用烙铁和吸锡器,小心地把那个完好的104电容拆下来。动作有点生疏,手指因为掌心的伤不太灵活,但步骤没错。然后,我清理掉坏板上崩飞电容的焊盘,将新电容对准,焊接上去。

接下来是断掉的走线。我找了一小段从废线上剥下来的极细铜丝,用镊子夹着,小心地搭在断裂的走线两端,再用烙铁一点点焊上。这是个精细活,需要手极稳。我屏住呼吸,额头冒出汗珠,掌心伤口被汗水浸得刺痛,但手没有抖。

焊好一处,用万用表测试,通了。再处理下一处。

秦灼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烙铁偶尔碰到焊点发出的轻微嗤响,和万用表蜂鸣器断续的鸣叫。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在桌面上移动。

最后一处走线修补完成。我用万用表再次全面测试了所有关键通路。

都通了。

我放下工具,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湿透,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颤抖,掌心一跳一跳地疼。

“试试看吧。”我把修好的电路板递还给秦灼,声音有些虚脱。

秦灼接过板子,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我修补的地方,焊点不算漂亮,甚至有点丑,但该连的都连上了,没有短路。他没说什么,转身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用各种零件拼凑起来的小型测试台,上面有电源、信号发生器和一台老旧的示波器。

他将修好的电路板接上测试台,打开电源。

指示灯亮了,没有冒烟。

他调整信号发生器,在示波器上输入一个测试波形。屏幕上,杂乱的波形经过那块小小的电路板后,变得清晰、稳定,放大倍数准确,噪声被有效滤除。

成功了。

秦灼盯着示波器屏幕看了足足十几秒,然后关闭电源,拔下板子。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探究。

“你学过?”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以前……自己瞎琢磨过一点。”我含糊道,垂下眼,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这解释很苍白,但我也给不出更好的。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电路板边缘,目光却依旧落在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仿佛要穿透我这具身体,看到里面那个陌生的灵魂。

“苏家,”他忽然又提起这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不会教你这个。”

我心脏一紧。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嗯。”我低声应了,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解释不清。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在我们之间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飞舞。

“吃早饭了吗?”他突然问,话题转得毫无征兆。

我愣了一下,摇头:“在陈伯那里喝过粥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布帘隔出的角落,从一个小橱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榨菜。他掰了半个馒头,把剩下的连袋子一起递给我。

“给。”

我看着那半个馒头,又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递着。

“……谢谢。”我接过来。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在清晨的阳光和刚刚耗费了大量精力之后,它看起来无比实在。

他坐回床边,就着白水,沉默地吃他那半个馒头。我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这块,面香味在口腔里散开。

“我这边,”他吃完最后一口,喝光杯子里的水,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些杂活。整理零件,跑腿买材料,焊接简单的板子。管午饭,一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价钱,“十块。做吗?”

一天十块。在当下,对于一个无依无靠、手有伤、看起来什么都不会的年轻女孩来说,这不算低,甚至可以说有点高了。尤其是在这种地方,这种“工作”明显带着临时和帮忙的性质。

他在帮我。用他的方式。

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昨晚雨中的援手,今早这半个馒头,还有此刻这份近乎施舍的“工作”。

自尊心在叫嚣着拒绝。但现实更冰冷。

我需要钱,需要地方待,需要时间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自己的路。我不能一直赖在老陈的阁楼,靠别人的怜悯过活。

“做。”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

秦灼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乱糟糟的零件和图纸:“今天先把这些,按类型和规格分类。电阻、电容、芯片、接插件,分开放。有标签,写好贴上去。不明白的问我。”

“好。”我放下吃了一半的馒头,挽起过于宽大的睡衣袖子,走到桌边。

秦灼没再看我,他拿起那块修好的电路板,接上电脑,开始调试程序。他的神情立刻变得专注,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面对那堆小山似的电子垃圾。电阻色环,电容容量,芯片型号……陌生的标识,但又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我拿起一个电阻,下意识地开始辨认色环:棕黑红金……1000欧姆,5%精度。

分类,整理,贴标签。动作从生疏到慢慢熟练。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零件碰撞的轻微声响,键盘的敲击声,和我们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

阳光越来越亮,尘埃在光柱里翻滚。废品站装卸的噪音,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了这个破败房间的背景音。

我低着头,专注于手上一颗颗微小的元件,仿佛它们是我此刻混乱世界里,唯一可以抓握、可以理解、可以整理的东西。

秦灼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停,我下意识地抬眼。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然后,他转回头,目光掠过我正在分类的零件,又落回屏幕。

“中午吃面条。”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电容。

掌心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宽大的睡衣袖口不时滑落需要挽起,未来的路一片迷雾,苏家像阴云笼罩在不知名的远处。

但此刻,在这个堆满电子垃圾的简陋房间里,阳光很暖,手里的零件很真实,还有一碗即将到来的、热气腾腾的面条。

活下去的第一步,似乎,就这样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