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是这寒夜孤寂里唯一的背景音。
我把它贴在耳边,音量调到最低,刚好能盖过棚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老鼠窸窣的动静。电池的微热透过塑料壳,是这冰冷空间里唯一一点可怜的暖意。本地音乐台放着些咿咿呀呀的老歌,音质很差,偶尔会串进其他频道的只言片语,像遥远世界的回响。
就在我意识快要被疲倦和寒冷拖入混沌时,音乐声骤停,插播了一段本地新闻。
“……下面播报一则寻人启事。”女主播字正腔圆、不带感情的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清晰。
我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蒸发。
“林晚,女,十八岁,身高约一米六三,体型偏瘦,短发。于X月X日晚离家,走时身穿浅蓝色睡衣。该女精神状态欠佳,有离家倾向。家人焦急万分,望有知情者速与以下号码联系……”
不是苏家之前的措辞。去掉了“臆想症”,换成了更模糊也更恶毒的“精神状态欠佳,有离家倾向”。联系电话也换了。而且,强调了“短发”。
他们果然注意到了。是赵老三的汇报?还是从别的渠道知道我剪了头发?广播的覆盖面比报纸更大,尤其在这种老城区,很多人家晚上就靠着收音机获取信息。一万块悬赏可能没在广播里明说,但“重谢”两个字,足以让许多夜不能寐、梦想天降横财的人竖起耳朵。
我攥紧了冰冷的收音机外壳,塑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棚屋的寒冷更甚。他们还没放弃,而且换了更隐蔽、更持久的方式。广播每天都会响,这个消息会在无数个昏暗的房间里重复,像毒药一样慢慢渗透。
不能慌。我对自己说。广播里的描述很模糊,“短发”的年轻女孩太多了。我现在的样子,和“浅蓝色睡衣”也相去甚远。只要足够小心,不引起特别注意,暂时还是安全的。
但这里,螺丝巷七号院,真的安全吗?吴婆看起来不管闲事,但大杂院里人多眼杂。如果有人听到广播,起了疑心……
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住处。或者,想办法让苏家相信,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甚至……遭遇了“不幸”。
一个冰冷而大胆的念头,在黑暗中浮现。但很快又被我压了下去。太冒险,需要时机,也需要资源。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关掉收音机,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棚屋像一个冰冷的石棺。我蜷缩起来,把所有的衣服、薄被紧紧裹在身上,依然无法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只能靠自己的体温,一点点焐热这方寸之地。
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几次被冻醒,又强迫自己睡去。醒来时,天光未亮,手脚冰凉麻木,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掌心伤口在低温下疼痛变得迟钝,但一种更深的疲惫浸透骨髓。
用刺骨的井水洗脸,冰冷像针扎。我对着水洼看了看自己——板寸,旧工装,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一个彻头彻尾的、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底层女孩。很好。
今天不去秦灼那里那么早。我需要先去处理另一件事。
我走出螺丝巷,在清晨寒冷的街道上快步走着。天色灰蒙蒙的,早起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火,蒸包子的白汽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我花了五毛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怀里。隔着厚厚的夹克,依然能感到那点珍贵的暖意。
然后,我朝着和红砖楼相反的方向,老城区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片规模更大的旧货市场,兼营一些见不得光的“中介”业务。我想去打听一下,有没有那种不需要登记身份、现金结算、晚上工作的零活。哪怕钱少,关键是隐蔽。
市场刚开市,人还不多。我在几个看起来像是“工头”模样的人附近转了转,竖起耳朵听他们交谈。大多是招建筑小工、装卸工,都要身强力壮的男的。偶尔有招洗衣妇、清洁工的,也都是正规雇主,要查看身份证明。
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心里有些发沉。看来想完全避开身份审查,做正规的临时工,很难。
正准备离开,路过一个卖旧五金和废电器的摊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的瘦高个,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电风扇。我目光扫过他的摊位,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旧收音机、电视机,还有几块明显是从仪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上面有些元件看起来很特别。
我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假装看那些旧收音机。
“老板,这些收音机,还能用吗?”我问。
刀疤脸抬头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一身旧工装上扫过,没什么兴趣:“坏的,拆零件卖。你要买整的,去那边。”
“我不买整的。”我蹲下来,拿起一块从仪器上拆下的电路板,上面有几个高频接头和屏蔽罩,“这个……上面的线圈和磁芯,单卖吗?”
刀疤脸动作顿了一下,这次正眼看向我,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你懂这个?”
“懂一点,瞎玩。”我含糊道,指着板子上一处,“这个中周变压器,频率范围多少?”
刀疤脸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哟,行家啊。不过小姑娘,这东西不单卖,连板子一起,五块钱。”
五块钱,就买几个可能用不上的旧元件,太亏了。我放下板子,摇摇头:“太贵了。”
“贵?”刀疤脸嗤笑一声,“识货的才知道值。这可不是收音机里的破烂。你要真想要,帮我个忙,这板子送你。”
“什么忙?”我警惕起来。
刀疤脸指了指身后一个用破毡布盖着的大箱子:“里头有台旧示波器,日本货,有点毛病,时好时坏。你要是能帮我瞅瞅,大概判断下毛病,修好了,这板子上的东西随你拆,我再给你十块钱。”
示波器?我心中一动。秦灼那里只有一台老旧的模拟示波器,带宽低,精度差。如果有一台好点的示波器,对他的工作帮助会很大。而且,我自己也需要机会接触更专业的仪器,验证一些想法。
“我先看看。”我没把话说死。
刀疤脸掀开毡布,露出一台灰扑扑的二手示波器,型号很老,但确实是日本产的,比秦灼那台高级不少。接通电源,开机。屏幕亮了一下,出现光斑,但扫描线不稳定,剧烈抖动,幅度也调不准。
“就这毛病。时而有 scan 线,时而没有,有的时候也乱跳。”刀疤脸说。
我凑近观察。这种老式模拟示波器,故障多半出在电源、扫描电路或垂直放大通道。我示意他关机,然后小心地拧开外壳螺丝——螺丝有被拧过的痕迹,看来他自己或别人已经尝试修过。
打开外壳,灰尘扑面而来。内部结构复杂,但还算规整。我先检查电源部分,滤波电容看起来正常,没有鼓包漏液。扫描电路和垂直放大通道的板子看起来也没有明显烧灼或虚焊痕迹。
“有万用表吗?”我问。
刀疤脸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指针式万用表递给我。我调到电压档,测量电源板各路输出电压。+12V,-12V,+5V 都正常。但测到给高压部分供电的一路时,电压波动很大,且偏低。
问题可能出在这里。高压不稳,会导致扫描电路和CRT显示异常。我顺着这路电源查找,发现一个用来稳压的三极管,型号很老,引脚焊点有细微的裂纹,周围电路板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深,像是长期受热。
“可能是这个三极管老化,或者焊点虚焊,导致高压不稳。”我指着那个元件说,“换个同型号的三极管,或者把焊点重新焊一下,可能就好了。不过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地方还有问题。”
我说得很保守。这种故障排查,没有替换元件和更详细的测试,很难百分百确定。
刀疤脸听得很认真,看我说的有模有样,眼神里的轻视少了许多。他摸着下巴:“三极管我有,同型号的不好找。焊一下倒是简单。要不,你帮我焊一下试试?不管成不成,这板子上的东西都给你。”
他在试探我的动手能力,也想省下请人维修的钱。
我犹豫了一下。焊接没问题,但如果焊了没好,或者弄坏了其他地方,可能会惹麻烦。但示波器的诱惑,和那个可能含有高频元件的电路板,让我心动了。
“我只能试试,不保证能好。如果焊坏了,我不负责。”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行,你弄。”刀疤脸很爽快,大概觉得这破机器修不好也是废铁,修好了是赚。
我借了他的烙铁和焊锡,仔细清理了三极管引脚和焊盘,重新上锡,焊接牢固。焊点圆润饱满,没有虚焊。焊接时,我能感觉到刀疤脸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手,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估量。
焊好,装回外壳,通电。
按下电源开关。
屏幕亮起。光点稳定出现。调节旋钮,扫描线平稳地划过屏幕,幅度可调,聚焦清晰!
好了!
刀疤脸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嘿!神了!真好了!”
我松了口气,放下烙铁。运气不错,真的是虚焊问题。
“小姑娘,有两下子啊!”刀疤脸态度热情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连同那块拆机电路板一起塞给我,“说好的,板子归你,十块钱酬劳。以后我这还有别的破烂电器,有毛病你能看,还找你,价钱好说!”
“谢谢老板。”我没推辞,接过钱和板子。十块钱不少,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刀疤脸这种人,路子野,消息灵通,以后说不定有用。
我把板子上那几个需要的高频磁芯和线圈小心拆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和其他元件一起放进布口袋。十块钱和之前的钱放在一起。
离开旧货市场时,已经快九点了。我快步朝红砖楼走去,怀里还揣着那两个已经冷掉的包子。
走到废品站附近,我刻意绕开正门,从侧面靠近红砖楼。赵老三正在院子里对几个工人吼着什么,没注意到我。我溜进楼道,上楼,敲门。
今天开门慢了点儿。秦灼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他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好像昨晚没怎么睡。看到我,他目光在我怀里的旧报纸包上顿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松香味和咖啡(他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罐速溶咖啡)的苦涩气味。桌上摊满了图纸和写满算式的草稿纸,几块新焊的板子连在测试设备上,波形看起来依然不理想。
“有点事,来晚了。”我主动解释,把怀里冷掉的包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一角,“早饭,多买了两个。”
秦灼看了一眼包子,没说什么,走到灶台边,把小铝锅坐上炉子,倒了点水。然后他走回来,递给我一张新的、极其复杂的图纸,上面是一个完整的射频前端模块设计,包含低噪声放大器、混频器、滤波器。这是真正的核心了。
“看懂多少算多少。”他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干涩,“今天试着焊这个LNA(低噪声放大器)部分。元件在标记的盒子里。焊好了测噪声系数和增益。注意,屏蔽罩必须焊好,一点缝隙都不能有。”
他把最精密、最难的部分交给了我。是信任,还是孤注一掷的尝试?
我没多问,点点头,接过图纸,走到工作台前。先仔细研读图纸,LNA部分用了特殊的晶体管和微带线结构,对layout和焊接要求极高。我拿出元件,一一核对。
秦灼坐回电脑前,但没立刻工作,而是拿起一个冷包子,慢慢地吃着。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窗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清点元件的细微声响,和他缓慢咀嚼的声音。
我焊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焊点都反复检查,屏蔽罩的接缝用焊锡仔细填满,确保连续。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正好让我暂时忘却广播寻人带来的阴霾。
中午,炉子上的水烧开了。秦灼泡了两杯黑乎乎的速溶咖啡,递给我一杯,自己就着咖啡,吃完了第二个冷包子。我也吃了一个包子,咖啡很苦,但很提神。
下午,我焊好了LNA部分,接上秦灼搭建的简单噪声测试装置(用废旧零件拼的)。测试结果让他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噪声系数比他自己之前焊的样板低了差不多1dB,增益也略高。
“还行。”他评价了一句,但眼里那点微光说明他满意。他没问我怎么做到的,也许觉得是运气,也许觉得是我“瞎琢磨”的成果。他把测试数据记录下来,然后指着图纸的下一部分——混频器。“继续。”
混频器更难,对元件对称性和平衡性要求苛刻。我焊得更加谨慎。秦灼偶尔会过来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电脑仿真软件调整参数,在草稿纸上疯狂计算。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专注中飞快流逝。窗外天色渐暗。
混频器焊到一半时,楼下传来吵闹声,是赵老三粗嘎的嗓门,似乎在骂人,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我和秦灼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吵闹声持续了几分钟,渐渐平息。然后,脚步声上楼,停在我们门口。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毫不客气。
秦灼和我对视一眼。他眼神沉静,对我做了个“继续”的口型,然后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赵老三。他脸色阴沉,脖子上有道新鲜的抓痕,衣服也扯乱了些,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戾气。
“小秦,”赵老三开口,声音压着火,“跟你打听个事。”
“说。”秦灼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的意思。
“你这两天,有没有看见什么生面孔,在咱们这片晃悠?特别是……打听事儿的?”赵老三目光越过秦灼肩膀,朝屋里扫来,像鹰一样扫过我,和我手里的烙铁电路板。
我心里一紧,但强迫自己低头,继续假装焊东西,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生面孔?”秦灼语气平淡,“这不天天都有么。废品站来来往往,拉货的,拾荒的。”
“不是那种!”赵老三有点烦躁,压低声音,“是看起来……不太一样的人。开着小车,穿得人模狗样,在附近转悠,逮着人就问,见没见过一个短头发、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他果然听到了广播,或者得到了消息。而且,苏家派出来找人的人,已经摸到这片了!开着小车,穿得人模狗样——是苏家的人,还是他们雇的私家侦探?
“没注意。”秦灼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这儿忙,没空看街景。怎么,老三,有人找你麻烦?”
“麻烦倒没有。”赵老三啐了一口,“就是烦。问东问西的,碍事。行了,你没看见就算了。要是看见了,或者你这小表妹看见了……”他意有所指地又瞥了我一眼,“记得告诉我一声。有‘好处’。”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知道了。”秦灼不置可否。
赵老三又盯了我背影两秒,才骂骂咧咧地转身下楼了。
秦灼关上门,闩好。他走回来,没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废品站方向,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冷硬。
“他起疑心了。”我低声说,停下了手里的活。苏家的人就在附近,赵老三也被惊动了。这里越来越危险。
“嗯。”秦灼应了一声,没回头,“但他现在只是怀疑,没证据,也不敢轻易动我这边的人。不过,”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这两天,晚上别回你那个棚子了。”
我一惊。他知道我租了棚子?他怎么会知道?是猜的,还是……他暗中留意了我的动向?
似乎看出我的惊疑,他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螺丝巷七号院,吴婆。我认识。那地方,现在不安全了。”
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的比我想的更多。这个认知让我后背有些发凉,但奇怪的是,并不太意外。秦灼这样的人,能在老城区这种地方立足,还把赵老三这种人拿捏住,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技术宅。
“那我……”我迟疑。不回棚子,我能去哪?老陈的阁楼?那也会给老陈带去麻烦。
“晚上睡这里。”秦灼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堆着些纸箱和杂物,“收拾一下,能铺开。柜子里有旧被褥,自己拿。”
让我睡在这里?和他同一个房间?
我愣住了,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比如“把那个电阻递给我”。
这不是收留,这是更进一步的庇护。把我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放在赵老三不敢轻易闯进来的地方。风险,他自己担了。
为什么?仅仅因为我能帮他焊板子?还是因为……别的?
我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好。”我点头,没有扭捏。生存面前,男女之防是奢侈品。
“把手里这块焊完,收拾一下。我去下面买点吃的。”秦灼说完,拿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烙铁。屏蔽罩最后一个接缝,需要焊得天衣无缝。我摒除所有杂念,全神贯注。
焊好,测试。性能达标。
我放下工具,开始动手清理角落。把纸箱挪开,露出下面还算平整的水泥地。从墙边柜子里翻出一床半旧的军绿色褥子,有些硬,但干净。又找出一床同样颜色的薄被。
刚铺好地铺,秦灼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个馒头和咸菜,另一个装着几个苹果,还有一包挂面,一小瓶油,几个鸡蛋。
“凑合吃。”他把吃的放在桌上,自己拿起一个馒头就啃。
我洗了手,也拿了个馒头。很干,就着白水艰难咽下。但我们谁也没抱怨。
沉默地吃完简陋的晚餐,秦灼继续坐回电脑前工作。我主动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地铺上,就着台灯的光,翻看那本《常用电子电路图集》,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赵老三的话,和广播里那则寻人启事。
苏家的人就在附近。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赵老三成了不确定因素。
秦灼的庇护,能持续多久?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被动等待,躲藏。
夜深了。秦灼关了电脑,只留下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他走到自己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我这边。
“关灯。”他说。
我起身,关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我在地铺上躺下,身下的褥子很硬,但比螺丝巷的床板好一点。薄被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房间里能听到秦灼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极远处夜市的隐约喧哗。
我们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各自躺在黑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寂静在蔓延。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里响起,很低,很清晰:
“收音机,少听。尤其是本地新闻台。”
我身体微微一僵。
他知道我听了。他什么都知道。
“嗯。”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然后,再也没有声音。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苏家,广播,赵老三,小车,穿得人模狗样的人……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
秦灼的警告,地铺的坚硬,掌心的隐痛,贴身放着的、已经变成六百多块的钱。
还有胸膛里,那簇在绝境和黑暗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加幽冷、更加决绝的火焰。
他们来了。
那就来吧。
看看最后,被找到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