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43:59

第四回 猴王夸海口 众神暗心惊

诗曰:

猴王本性最难移,佛号斗战性如昔。

醉后狂言惊四座,却将祸根暗中植。

却说那迦叶尊者传了如来法旨,飘然而去,留下一殿仙佛面面相觑。那十二字真言,如同十二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玉帝沉吟片刻,旋即恢复如常,举杯笑道:“如来佛祖金玉良言,朕当铭记于心。诸卿不必多虑,且尽兴饮酒。”

众仙闻言,这才重新举杯,那凝重的气氛稍稍缓解。然有心之人,已从如来那番话中品出几分深意。“功成身退”“盛极而衰”“贵在平衡”——这十二个字,究竟是警醒玉帝,还是警醒唐僧师徒?抑或是,两边都在警醒?

那孙悟空却浑然不觉。他见迦叶来去匆匆,只当是寻常传话,全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如来派人来祝贺,那是给玉帝面子,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齐天大圣,管你什么天机不天机,警告不警告,统统不放在心上。

他饮了几杯酒,越发来了兴致。那酒是琼浆玉液,后劲十足,几杯下肚,便觉得浑身发热,胆气更壮。他跳下云床,大摇大摆地走到殿中央,对着众仙拱手道:“诸位,今日盛会,难得三界同欢。俺老孙有个提议——不如咱们来比试比试,也好助助酒兴!”

此言一出,众仙皆是一愣。

那增长天王按剑而起,沉声道:“斗战胜佛,今日乃庆功盛宴,刀兵之事,恐不相宜。三界诸神共聚一堂,当以和气为贵,岂能动刀动枪?”

悟空笑道:“谁说要动刀兵了?俺老孙是说,比试比试本事。比如,腾云驾雾,七十二般变化,火眼金睛辨真假——哪个敢跟俺老孙比?”

增长天王面色一僵,说不出话来。他虽有神通,但与孙悟空比变化、比腾云,那不是自取其辱么?那猴子的筋斗云一纵十万八千里,他的腾云术连人家的零头都赶不上。那猴子的七十二变,能变飞禽走兽,能变花草树木,能变神仙凡人,他的变化术只会变几种简单的,怎么比?

那哪吒三太子年轻气盛,闻言跃跃欲试。他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自恃有些本事,想和悟空过过招。可他刚一动,就被李天王一把按住。李天王低声道:“莫要招惹他。这猴子不知轻重,真动起手来,不好收场。”哪吒无奈,只得悻悻坐下,心中却有些不甘。

悟空见无人应战,越发得意,哈哈大笑道:“怎么?偌大个天庭,竟无一人敢与俺老孙比试?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时,你们可不是这般模样!那时候,你们一个个冲上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打得可热闹了。怎么如今反倒怂了?”

这话说得重了。

那二十八宿中的奎木狼,当年曾与悟空交过手,被他打得满地找牙。闻言面色铁青,却强忍着不吭声。他低着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可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猴子的对手,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那九曜星官,当年被悟空打得落花流水,一个个狼狈逃窜。此刻更是低着头,只当没听见。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悟空点到他们的名字。

那四大天王,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增长天王手按宝剑,指节发白,青筋暴起。那宝剑在鞘中嗡嗡作响,仿佛也在愤怒。他盯着悟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多闻天王紧握混元珍珠伞,恨不得当场打开,把那猴子收进去。可他知道,那伞对别人有用,对这猴子未必有用。当年他们试过,根本收不住。

广目天王双目圆睁,赤龙绕臂,嘶嘶吐信。那赤龙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愤怒,张开大口,露出尖牙,随时准备扑上去。

持国天王怀抱琵琶,手指在弦上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弹出一曲杀伐之音。那琵琶声能扰乱心神,可对这猴子,怕也没什么用。

悟空却犹自不觉,还在那里高谈阔论:“不是俺老孙夸口,这一路西行,什么妖魔鬼怪俺没见过?那白骨精,三番五次变化,一会儿变个小媳妇,一会儿变个老婆婆,一会儿变个老公公,瞒得过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俺老孙一眼就看穿了,一棒一个,打得她魂飞魄散!”

“那黄袍怪,什么奎木狼下凡,在碗子山波月洞占山为王。俺老孙跟他大战几十回合,最后还不是被俺老孙打得满地找牙?要不是看在他是二十八宿的份上,早就一棒打死了!”

“那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拿着老君的葫芦、净瓶,什么‘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俺老孙怕过吗?俺老孙变个假名,就把他们骗得团团转,把宝贝都骗了来!”

“还有那……”

“够了!”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打断了悟空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托塔李天王猛然站起,面色铁青,须发皆张。他手中托着的那尊玲珑宝塔,嗡嗡作响,金光四射,塔身剧烈颤抖,仿佛随时要飞出,镇压妖邪。那宝塔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心意相通,此刻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

悟空一愣,随即笑道:“李天王,你这是作甚?俺老孙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李天王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道:“斗战胜佛,今日乃庆功盛宴,三界诸神共聚一堂。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大闹天宫’‘打得满地找牙’,将我天庭众仙置于何地?当年之事,早已过去,你又何必旧事重提,羞辱我等?”

悟空眨眨眼,一脸无辜:“俺老孙不过是说笑,李天王何必当真?俺老孙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们,你们自己对号入座,怪谁?”

李天王怒道:“说笑?你当众夸口,贬低天庭兵将,这叫说笑?你可知,你每说一句,就有多少神仙面上无光?你可知,你每笑一声,就有多少人心头滴血?”

悟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道:“李天王,俺老孙敬你是天王,是长辈,才跟你好好说话。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是事实;你们打不过俺老孙,也是事实。俺老孙如今成了佛,不念旧恶,你倒来挑俺老孙的理?怎么,说实话也有罪?”

李天王怒道:“你——”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好了好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却是太白金星走了出来。他笑眯眯地拉住李天王的袖子,道:“天王息怒,斗战胜佛素来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今日盛会,当以和为贵,莫要伤了和气。大家都是神仙,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为几句玩笑话伤了脸面?”

他又转向悟空,道:“斗战胜佛,你如今已是佛门中人,当知言语谨慎的道理。方才那些话,确实有些不妥。依老朽之见,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悟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唐僧道:“悟空,还不退下!”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严,几分严厉。

悟空回头,见师父面沉如水,眼中满是失望和责备。他心中虽有不忿,却也不敢违抗师父的话。他知道,师父一向最重规矩,最恨他在外面惹事。他嘟囔了几句,悻悻地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唐僧起身,向李天王合十行礼,态度诚恳:“天王息怒,劣徒酒后失言,言语无状,冒犯了天王和诸位神仙。贫僧替他赔礼了。贫僧管教无方,回去定当严加约束,绝不让他再犯。”

李天王见唐僧亲自赔礼,态度诚恳,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冷哼一声,坐回原位,把宝塔收回掌中。可那脸上的怒气,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一场风波,暂且平息。

然众仙心中,却各有各的计较。

那太上老君,捋着胡须,目光在悟空身上转了几转,又移向玉帝。玉帝面上依旧带着笑,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可老君与他打了数万年交道,如何看不出那笑容背后的深意?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那笑容下面,藏着什么,只有玉帝自己知道。

他心中暗叹一声,闭目不语。他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他虽贵为三清之首,可有些事,他也插不上手。

那观音菩萨,轻轻摇头,低声念了句佛号。她看着悟空,眼中满是慈悲,也满是无奈。她知道这猴子本性不坏,只是太直,太真,太不懂得人情世故。在这天庭之上,在这权力场中,这样的人,最容易吃亏。

那太白金星,回到座位上,与李天王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他心中明白,今日之事,虽暂时压下,但已在玉帝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有朝一日,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会结出什么果子,谁也不知道。

那沙僧,坐在角落,默默望着这一切。他看见悟空愤愤不平的表情,看见李天王铁青的面色,看见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见太白金星那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见众仙那各怀心思的神态。

他心中那团阴影,越发浓重了。

他想起方才悟空说的话——“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是事实;你们打不过俺老孙,也是事实。”

这话,固然是实话。

可是,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伤人。

谎话可以一笑而过,实话却会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被帝王猜忌的功臣,哪一个不是功高盖主?哪一个不是自恃有功,言语无忌?然后呢?然后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韩信,帮刘邦打下天下,最后被吕后杀死在未央宫。临死前,他说:“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他悔什么?他悔自己太相信帝王,太不懂得收敛。

彭越,被刘邦封为梁王,最后被剁成肉酱,分给诸侯吃,以儆效尤。他犯了什么罪?不过是被诬陷谋反。可他真的谋反了吗?没有。他只是太强大,太让帝王不放心。

英布,被迫造反,兵败被杀。他为什么造反?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反,刘邦也不会放过他。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这些故事,沙僧在凡间时听过,在流沙河底时想过,如今坐在这琼林宴上,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本是琼浆玉液,甘甜醇厚,此刻却觉得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却说那猪八戒,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正埋头苦吃,将案上的蟠桃、龙肝、凤髓,一样一样往嘴里塞。他的嘴,像个无底洞,怎么塞也塞不满。他的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他也浑然不觉。

吃到高兴处,他还砸吧砸吧嘴,嘟囔道:“好吃,真好吃……比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吃的还好……这蟠桃,又大又甜……这龙肝,又嫩又滑……这凤髓,又香又鲜……”

悟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八戒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悟空骂道,“方才俺老孙被人欺负,你也不帮腔!你就知道吃!”

八戒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哥啊,俺老猪哪知道你被人欺负了?俺老猪光顾着吃……再说,谁敢欺负你啊?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悟空哼了一声,懒得理他。他知道,跟这呆子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那小白龙,坐在西海龙王身侧,目光不时扫向悟空和李天王。他年轻,不懂得这些勾心斗角,但他隐隐觉得,方才那场争执,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他看见李天王那余怒未消的面色,看见悟空那愤愤不平的表情,看见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不安。

他想起父王的话——“帝王之心,不可揣度。他若要收拾你,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可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应验。

酒宴继续进行,仙乐再度响起。嫦娥又率众起舞,舞姿依旧曼妙;二十八宿又奏起乐曲,乐声依旧悠扬。然而,气氛已不似开始时那般融洽,那般欢快。

众仙举杯谈笑,却各自留了三分小心,七分警惕。他们的笑容,不再那么自然;他们的谈吐,不再那么随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别人的表情,揣摩着别人的心思。

玉帝依旧端坐龙床,面带微笑,与王母低声交谈。他的笑容,依旧是那样完美,那样无可挑剔。但他偶尔投向悟空的目光,已不再有之前的温和,不再有之前的赞赏。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几分打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僧低头诵经,眉宇间却有忧色。他虽在诵经,心却不在经上。他在想,悟空这孩子,怎么就不懂收敛呢?怎么就不明白,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他越想越忧,越忧越念,越念越急。

悟空闷闷不乐,一杯接一杯饮酒。他心里不痛快,觉得李天王小题大做,觉得众仙小心眼。他就说了几句实话,怎么了?至于吗?

八戒依旧大吃大喝,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有吃。只要有好吃的,天塌下来也不怕。

沙僧沉默如石,目光幽深。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饮着,默默地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小白龙惴惴不安,如坐针毡。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只能坐在那里,强颜欢笑,心中却七上八下。

这一场盛宴,表面依旧歌舞升平,暗里却已是波诡云谲。

正是:

一语激起千层浪,满座欢颜尽带霜。

猴王不知祸已近,犹自昂首论短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