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5:44:03

第五回 八戒吐真言 玉帝生暗怒

诗曰:

天蓬醉后吐真言,一石激起浪千翻。

人情二字说破处,帝王面上暗云翻。

却说那琼林宴上,悟空与李天王一番争执,被唐僧喝退,暂且平息。众仙虽继续饮酒,气氛却已不如先前融洽。那仙乐依旧悠扬,舞袖依旧翩跹,但许多人心思已不在歌舞之上。他们举杯谈笑,却各自留了三分小心,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唐僧师徒所在的方向。

那猪八戒,却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自打入了这凌霄殿,一双眼睛便没离开过那满案的珍馐。龙肝凤髓、熊掌猩唇、千年灵芝、万年人参,还有那王母亲赐的蟠桃——这些东西,他在天庭做天蓬元帅时也吃过,但那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是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出入有仪仗,说话有分量,这些东西自然不缺。可如今,五百年来,他在高老庄做女婿,吃的是粗茶淡饭,偶尔有点荤腥就算改善生活;后来跟着师父西行,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经常饿着肚子赶路。如今乍见这般盛宴,如何忍得住?

他左手抓一条龙肝,那龙肝切成薄片,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右手捧一颗蟠桃,那蟠桃粉嫩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咬一口汁水横流。他吃一口龙肝,咬一口蟠桃,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吃了几口,又端起琼浆玉液灌了一气,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那酒气熏得周围的人直皱眉。

那坐在他身旁的卷帘大将,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天蓬元帅,慢些吃,仔细噎着。这满殿的神仙都看着呢,你注意点。”

八戒摆摆手,含糊不清地道:“不妨事,不妨事。俺老猪这肚子,什么装不下?当年做天蓬元帅时,一顿能吃十碗饭,三斤肉,一坛酒。这点东西,小意思。”

说着,又抓起一只烤得金黄的熊掌,啃了起来。那熊掌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外焦里嫩,香气扑鼻,上面还洒着各种香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八戒啃得满嘴流油,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了熊掌,他又盯上了那盘清蒸鲈鱼。那鲈鱼也不知是什么品种,通体银白,鳞片闪闪发光,眼珠还骨碌碌转着,竟是活的。这道菜叫“活鱼蒸”,是天庭御厨的绝活,鱼还是活的就上桌,吃的时候鱼肉鲜嫩无比。

八戒一把抓起那鱼,往嘴里一塞,嘎吱嘎吱嚼了起来。那鱼在他嘴里拼命挣扎,尾巴还在外面甩来甩去,啪嗒啪嗒地打在他的脸上。八戒也不管,三两口便咽了下去,连鱼骨头都没吐。

众仙看得目瞪口呆,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那东海龙王敖广,悄悄问身旁的西海龙王:“这……这位净坛使者,胃口倒是不错。他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西海龙王敖闰苦笑一声,不知如何作答。他心中暗想:这猪八戒,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时,虽然贪吃,但也不至于如此不顾体面。看来这些年在凡间,真是饿坏了。

那太白金星,见八戒这副吃相,微微皱眉,但也不便说什么。他心中想的,还是方才悟空惹出的风波,以及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偷偷看了玉帝一眼,只见玉帝面色如常,正与王母低声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太白金星知道,玉帝心里一定在想什么。

八戒却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吃得兴起,索性站起身,走到那摆放供品的案几前,大咧咧地抓起一把蟠桃,往怀里塞。那案几上摆着几十颗蟠桃,是准备分给众仙的,他这一抓,就抓走了七八个。

那案几旁站着一位仙吏,正是负责看管供品的。他见八戒如此,急得脸都红了,连忙上前道:“净坛使者,这……这蟠桃是分给众仙的,您不能……不能这样拿啊。这要是分不均,小人可担待不起。”

八戒瞪他一眼,眼中满是不屑:“怎的?俺老猪是净坛使者,专管天下供品。这蟠桃也是供品,俺老猪吃几个怎么了?你有意见?”

仙吏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个看管供品的小吏,哪里敢得罪净坛使者?只得眼睁睁看着八戒把蟠桃揣走,心中暗暗叫苦。

八戒揣着蟠桃回到座位上,分给悟空几个,自己留下几个,又继续大吃大喝。他把蟠桃放在一边,又抓起一只烧鸡,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悟空接过蟠桃,却没心思吃。他还在为方才与李天王的争执耿耿于怀,闷闷地喝着酒。他的火眼金睛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他想起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想起四大天王那按剑的手,越想越气,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八戒啃着蟠桃,见师兄不高兴,便凑过来道:“哥啊,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那李天王也是,俺老哥不过说说当年的事,他发那么大火作甚?当年你确实大闹天宫,他们确实打不过你,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悟空哼了一声,没说话。

八戒又道:“哥啊,你别说,俺老猪倒是想明白了。那李天王为啥发火?还不是因为当年被咱老哥打得没面子?嘿嘿,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做天蓬元帅时,也跟他们打过交道。这些人啊,本事不大,面子倒挺大。你要是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能记恨你几百年。”

悟空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八戒道:“俺老猪怎么不懂?俺老猪好歹也做过天蓬元帅,掌管八万水军,见过世面的!”他喝了几杯酒,酒意上涌,说话越发没了分寸,“说起来,这天庭的官儿,俺老猪也看透了。表面上威风凛凛,背地里谁不知道谁?当年俺老猪做天蓬元帅时,那些个星官、天将,见了俺老猪不也是毕恭毕敬?后来俺老猪贬下凡间,成了猪样,他们见了俺老猪,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这叫什么?这叫势利眼,这叫看人下菜碟!”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的仙人都能听见了:“还有那些妖怪,俺老猪这一路西行,算是看明白了。那些个有背景的,甭管多凶恶,最后都被主人领回去了;那些个没背景的,一棒子打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嘿嘿,俺老猪虽笨,却也看得明白,这三界之中,说到底还是人情二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那观音菩萨,本来闭目垂眉,此刻微微睁开眼,看了八戒一眼,眼中似有叹息。她轻轻摇了摇头,手中的杨柳枝微微颤动。

那太乙救苦天尊,轻轻摇头,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八戒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太上老君,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闭目养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李天王,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又腾地冒了起来。他猛地站起,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面色铁青,指着八戒道:“猪悟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天庭徇私枉法,包庇纵容么?你把话说清楚!”

八戒吓了一跳,酒醒了一半,结结巴巴道:“俺……俺老猪没……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李天王怒道:“随口说说?你方才说什么‘人情二字’,将天庭置于何地?将玉帝置于何地?你这是诽谤天庭,诽谤陛下!”

八戒慌了,连连摆手:“俺老猪真的只是随口说说,李天王息怒,息怒……俺老猪不是有心的……”

悟空见师弟受欺,霍地站起,挡在八戒身前,道:“李天王,我师弟喝醉了酒,说话没分寸,你跟他计较什么?他一个醉汉的话,你也当真?”

李天王冷笑道:“喝醉了酒?醉了就能胡言乱语,诽谤天庭么?孙悟空,你不要以为成了佛,就可以包庇师弟!今日之事,众仙都看见了,他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句‘喝醉了’就能搪塞过去的!”

悟空大怒:“俺老孙包庇?俺老孙说的是理!我师弟不过说句闲话,你便上纲上线,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还记恨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的事,借机报复?”

李天王道:“你——你血口喷人!”

两人又要吵起来,众仙连忙劝解。有拉住李天王的,有拦住悟空的,有在一旁说和的,场面一时混乱。

然而,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说话。

玉帝。

他端坐龙床,面上依旧带着笑,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不在意。但那笑容,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僵硬,有些不自然。他的目光,落在八戒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目光,看似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若细看,便能看见那平静之下,隐隐有暗流涌动。那暗流,是猜忌,是愤怒,是杀意。

王母娘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拉了拉玉帝的袖子,低声道:“陛下?”

玉帝回过神来,笑了笑,道:“无事。”

他举起酒杯,对众仙道:“诸卿且莫争执。净坛使者酒后失言,不过小事一桩。李天王也不必动怒。今日盛会,当以和为贵。来,朕敬诸位一杯。”

他的声音,温和而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众仙连忙举杯,一场风波,再度平息。

八戒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座位,拍着胸脯道:“吓死俺老猪了,吓死俺老猪了。这李天王,也太吓人了。”

悟空瞪他一眼:“叫你胡说!叫你管不住嘴!这下好了,惹祸了吧?”

八戒委屈道:“俺老猪哪知道说句实话也惹祸?俺老猪说的都是真的啊,那些妖怪,确实是有背景的被领回去,没背景的被一棒子打死。这不是事实吗?”

悟空道:“实话?实话也不能乱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凌霄殿!上面坐着的是玉帝,满殿的都是神仙!你当着他们的面说‘人情二字’,不是打他们的脸么?你让他们怎么想?”

八戒嘟囔道:“可俺老猪说的是真的啊……”

悟空气得直摇头,懒得再理他。

那沙僧,坐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八戒那副委屈的模样,看见悟空愤愤不平的表情,看见李天王余怒未消的面色,也看见玉帝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

他心中那团阴影,越发浓重了。

他想起八戒方才说的那番话——“那些个有背景的,甭管多凶恶,最后都被主人领回去了;那些个没背景的,一棒子打死,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话,固然是实话。

可是,这话,也戳破了一层窗户纸。

这三界之中,谁没有背景?谁不讲人情?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哪一个不是互相联姻、彼此庇护?那些被镇压的妖怪,哪一个不是因为没有后台?

只是,这些话,可以说,却不可以在这样的场合说,更不可以在玉帝面前说。

玉帝,是三界至尊。

他代表着天道,代表着公正,代表着法度。

可若这天道、这公正、这法度,被人一言道破,不过是“人情”二字,那他这个三界至尊,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沙僧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望向八戒,八戒正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他心中暗叹:二师兄啊二师兄,你这一番“真言”,只怕已经在你我兄弟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绳索。

却说那玉帝,饮了几杯酒,便借口更衣,再次起身离席。

太白金星会意,又跟了出去。

二人转入后殿,玉帝屏退左右,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金星,”玉帝沉声道,“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是指……净坛使者那番话?”

玉帝冷笑一声:“那猪八戒,不过是个蠢物,醉后胡言,朕还不至于跟他计较。朕想的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太白金星一愣:“陛下是说……”

玉帝道:“这三界之中,是不是真的‘人情’大于‘天道’?那些有背景的妖怪,是不是真的被主人领回去了?那些没背景的,是不是真的被一棒子打死?”

太白金星额头渗出冷汗,道:“这……陛下明鉴,天庭法度森严,绝无私情……”

玉帝打断他:“行了。这些话,你留着哄别人吧。朕在天庭这么多年,什么不知道?”

太白金星不敢再言。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道:“那猪八戒,虽是个蠢物,但他说的话,却有几分道理。这取经路上,那些妖怪,有多少是天上下凡的?有多少是佛门坐骑?又有多少,被他们的主人领回去了?”

太白金星道:“这……这是如来佛祖的安排,为的是凑足那八十一难……”

玉帝冷笑:“凑足八十一难?那为何那些妖怪,从不伤害唐僧的性命?为何每次到了危急关头,总有人及时赶到,将他们救走?这究竟是磨难,还是演戏?”

太白金星不敢接话。

玉帝又道:“还有那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望风而逃。如今他成了佛,便可在朕的宴席上口出狂言,羞辱天庭旧臣?那猪八戒,当年调戏嫦娥,贬下凡间,如今成了净坛使者,便可在朕的面前胡言乱语,诽谤天庭?”

太白金星忙道:“陛下息怒。孙悟空、猪悟能等人,野性难驯,一时难以改变。陛下大人大量,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玉帝冷冷道:“朕自然不会与他们一般见识。但朕在想——他们今日能当着朕的面口出狂言,明日就能在别处胡作非为。那孙悟空,有通天彻地之能;那猪八戒,有统领水军之才;便是那沙僧,也曾是卷帘大将,近侍之臣。他们若有不臣之心……”

太白金星心中大惊,忙道:“陛下,唐僧师徒取经功成,已是佛门中人,怎会有不臣之心?况且他们刚刚受封,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会……”

玉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朕知道。”玉帝缓缓道,“朕只是,未雨绸缪。”

他望向殿外,目光幽深。

“你去,暗中留意他们的行踪。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太白金星躬身道:“臣遵旨。”

二人回到宴席,玉帝依旧笑容满面,与众仙谈笑风生。太白金星也依旧周旋于众仙之间,殷勤劝酒。

然而,那暗中的网,已经开始编织。

正是:

醉后真言惹祸端,君王面上笑颜含。

谁知暗里风波起,已在无声织网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