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灵山传密信 如来示天机
诗曰：
瑶台盛宴正酣时，忽见西天祥云驰。
如来一语言机锋，道破天机几人知？
却说那琼林宴上，沙僧独坐席角，默默饮酒，心中翻涌着五百年来来的往事。他望着满殿的热闹，只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那屏障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把他和那些欢笑的神仙隔开，让他成了一个孤独的旁观者。
悟空还在生闷气，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他的火眼金睛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每一次举杯，都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他想起方才与李天王的争执，想起李天王那铁青的面色，想起四大天王那按剑的手，越想越气，酒越喝越多。
八戒又开始大快朵颐，仿佛方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他左手抓着一条龙肝，右手捧着一颗蟠桃，吃一口龙肝，咬一口蟠桃，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的世界里，只要有吃有喝，天塌下来也不怕。
唐僧闭目诵经，眉宇间的忧色却越来越浓。他虽然闭着眼，可方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悟空的不忿，八戒的糊涂，沙僧的沉默，小白龙的惶恐，还有玉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天王那余怒未消的面色，太白金星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小白龙陪在西海龙王身侧，强颜欢笑，心中却也隐隐不安。他听着父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着龙宫这些年来的变化，说着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他点头应和着，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他想起那日琼林宴上，大师兄与李天王的争执，二师兄的胡言乱语，师父的忧心忡忡，沙师兄的沉默不语。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太白金星周旋于众仙之间，殷勤劝酒，那双老眼却时时留意着唐僧师徒的一举一动。他笑眯眯地走到这个跟前，敬一杯；又笑眯眯地走到那个跟前，敬一杯。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几个人。他看到悟空在喝闷酒，看到八戒在大吃大喝，看到唐僧在闭目诵经，看到小白龙在强颜欢笑，看到沙僧在默默饮酒。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准备回去禀报玉帝。
李天王余怒未消，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的手中托着那尊玲珑宝塔，宝塔在他掌中微微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可那金光，此刻也带着几分冷意。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悟空，眼中满是愤恨。
四大天王也是满脸不忿。增长天王按剑而坐，目光如电，时时盯着悟空，仿佛随时要起身拿人。多闻天王紧握混元珍珠伞，恨不得当场打开。广目天王双目圆睁，赤龙绕臂，嘶嘶吐信。持国天王怀抱琵琶，手指在弦上微微颤抖，仿佛随时要弹出一曲杀伐之音。
太上老君闭目养神，仿佛对这一切浑不在意。他手持拂尘，端坐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可他的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似叹非叹。他与悟空打过多次交道，深知这猴子的脾性。他知道，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轻易过去。
观音菩萨垂眉不语，手拈杨柳枝，轻轻蘸着净瓶中的甘露，洒向人间。她似在聆听众仙谈笑，又似在默诵经文，神态安详，看不出丝毫波澜。可她的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她与唐僧师徒渊源最深，她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太乙救苦天尊轻轻摇头，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唐僧师徒身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他心中暗叹：三界之中，又要起风波了。
玉帝端坐龙床，面带微笑，与王母低声交谈，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浑不在意。他的笑容，依旧是那样完美，那样无可挑剔。可那偶尔投向唐僧师徒的目光，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猜忌，也有算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嫦娥仙子率众起舞，舞姿曼妙，彩袖翻飞。她身姿轻盈如燕，灵动如蛇，在台上旋转跳跃，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二十八宿中的角木蛟敲起云板，亢金龙吹起玉笛，众仙击节而和。那欢快的仙乐，将方才的尴尬冲淡了几分。
众仙渐渐放开，又开始举杯谈笑。那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开始时的那般融洽。
然而，就在此时——
忽见西天方向，一朵祥云飘然而来。
那云彩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所过之处，天花乱坠，异香扑鼻。那些天花，五颜六色，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花雨。那异香，沁人心脾，闻之忘俗，让人心神俱醉。云上站着一位尊者，身着袈裟，手持经卷，宝相庄严，正是如来佛祖座下弟子——迦叶尊者。
殿外仙官急忙唱喏：“西天迦叶尊者到——”
那声音，洪亮而悠长，传遍了整个凌霄殿。
众仙闻言，纷纷起身。有的放下酒杯，有的停下交谈，有的转过头来，望向殿门。玉帝也站起身来，降阶相迎。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凝重。
迦叶尊者飘然入殿，行至玉帝面前，合十行礼：“贫僧迦叶，奉我佛如来法旨，前来祝贺玉帝盛宴。愿陛下圣寿无疆，三界安康。”
他的声音，平和而慈悲，如同春风拂面。
玉帝含笑还礼：“尊者远来辛苦。请上座。”
迦叶道：“贫僧不敢。我佛另有法旨，托贫僧转告陛下。待贫僧传了法旨，便即告辞。”
玉帝道：“尊者请讲。”
迦叶尊者面色肃然，双手合十，朗声道：“我佛如来有言：‘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盛极而衰，物之理也。三界安定，贵在平衡。’”
言罢，迦叶尊者再合十一礼，转身便走，飘然而去，只留下一殿愕然的仙佛。
那十二字真言，如晨钟暮鼓，在凌霄殿中回荡——
“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盛极而衰，物之理也。三界安定，贵在平衡。”
众仙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如来此言，何意？”
“功成身退……是说唐僧师徒么？”
“盛极而衰……难道他们……”
“噤声！莫要妄加揣测！”
玉帝闻言，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他望着迦叶尊者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那十二个字，他听得分明。如来是在提醒他——功成身退，是天道；盛极而衰，是物理。三界要安定，贵在平衡。
可是，这提醒，是向着谁的呢？
是向着唐僧师徒，提醒他们不要居功自傲，要懂得急流勇退？
还是向着自己，提醒自己不要猜忌功臣，要懂得包容平衡？
抑或是，两边都在提醒？
玉帝心中，千回百转。
太白金星见状，凑上前来，低声道：“陛下，如来此言……”
玉帝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淡淡道：“朕自有主张。”
他回到龙床，举起酒杯，对众仙笑道：“如来佛祖金玉良言，朕当铭记于心。诸卿不必多虑，且尽兴饮酒。”
众仙这才重新落座，举杯共饮。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在揣摩那十二个字的深意。
那唐僧，听得迦叶传法，心中一动。他本是金蝉子转世，对如来的心思最是了解。这十二个字，分明是在提醒他们师徒——功成之后，当思身退；盛极之时，当防衰败。
他望向悟空、八戒、沙僧，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悟空却浑然不觉。他正为方才与李天王的争执耿耿于怀，听得如来这话，只当是寻常的佛门教诲，全没往心里去。他还嘟囔道：“功成身退？俺老孙刚成了佛，还没快活几天呢，退什么退？”
八戒更是不在意。他正抱着一只烤全羊大快朵颐，嘴里塞得满满的，哪里顾得上什么天道物理。
小白龙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唯有沙僧，听得那十二个字，心中猛地一沉。
“功成身退”——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凡间那些功臣，哪一个不是功成之后，不知身退，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韩信、彭越、英布……一个个血淋淋的名字，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又想起自己。自己如今功成名就，位列罗汉，可这“功成”之后，是不是也该“身退”了？
可怎么退？退到哪里去？
他心中一片茫然。
那太白金星，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如来这番话，来得太巧，太及时，仿佛掐着点说的。他是在提醒玉帝，还是在提醒唐僧师徒？抑或是，两者皆有？
他偷眼看向玉帝，只见玉帝面色如常，正与王母低声交谈。但他跟了玉帝数万年，如何看不出那平静之下的波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那李天王，听得如来之言，心中暗暗叫好。他方才被悟空羞辱，正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功成身退”“盛极而衰”这八个字，只觉得解气得很。他心中暗道：孙悟空啊孙悟空，你休要得意。如来都说了，盛极而衰。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那四大天王，也是这般心思，彼此对视，眼中皆有喜色。
那太上老君，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对这一切浑不在意。但他的嘴角，却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似叹非叹。
那观音菩萨，轻轻摇头，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她知道，如来的话，是慈悲，也是无奈。有些事，明明知道会发生，却无法阻止。这就是因果，这就是劫数。
那太乙救苦天尊，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他心中暗叹：三界之中，又要起风波了。
却说那玉帝，与众仙饮了几杯，便借口更衣，第三次起身离席。
太白金星会意，又跟了出去。
二人转入后殿，玉帝屏退左右，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金星，”玉帝沉声道，“如来的话，你如何看？”
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道：“臣以为，如来此言，是在提醒唐僧师徒，要他们懂得收敛。”
玉帝冷笑一声：“提醒他们？你以为，如来是向着朕的？”
太白金星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玉帝道：“如来那番话，‘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这是在告诉朕，他们功成了，朕该让他们‘身退’了。‘盛极而衰，物之理也’——这是在告诉朕，他们现在盛极，接下来就要衰了。‘三界安定，贵在平衡’——这是在告诉朕，要维持平衡，就得……”
他没有说下去。
太白金星却已听出了弦外之音。
“陛下的意思是，如来在暗示陛下……除掉他们？”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不知道。朕只知道，如来从来不说无用的话。他既然专程派迦叶来传这十二个字，就一定有他的深意。”
太白金星道：“那陛下打算……”
玉帝道：“不急。朕还要再看看。”
他望向殿外，目光幽深。
“你去，继续盯着他们。尤其是那沙僧。”
太白金星一愣：“沙僧？他素来沉默寡言，最不起眼，为何……”
玉帝道：“正是因为他最不起眼，朕才要盯着他。那孙悟空，桀骜不驯，一眼就能看透；那猪八戒，贪吃好色，心思全写在脸上；那唐僧，慈悲为怀，不足为虑。唯有那沙僧，不显山不露水，让人看不透。这种人，要么是真心老实，要么是城府极深。”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二人回到宴席，玉帝依旧笑容满面，与众仙谈笑风生。
然而，那暗中的网，已经越织越密。
宴席继续进行，仙乐依旧悠扬。众仙依旧举杯谈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心人已经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悟空，依旧闷闷不乐；那八戒，依旧大吃大喝；那唐僧，依旧闭目诵经；那小白龙，依旧惴惴不安。
唯有那沙僧，依旧独坐席角，默默饮酒。
但他的眼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是五百年前，他在流沙河底仰望天空时的神色。
那是绝望中带着希望，希望中又透着绝望的神色。
他望着悟空、八戒、唐僧、小白龙，心中默默道：兄弟们，也许我们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正是：
如来一句天机语，激起天宫万重波。
沙僧独饮心中苦，已知劫难不久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