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金星献计策 明赏暗削权
诗曰:
君王疑心起瞬间,暗潮涌动在杯盏。
明赏暗削权谋计,从此功臣难安眠。
却说那琼林宴上,迦叶尊者传来如来法旨,飘然而去,留下满殿仙佛各怀心思。玉帝虽面上如常,与众仙谈笑风生,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借口更衣,三次离席,与太白金星密议,直至宴席将散,方重回龙床。
宴散之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天庭的琉璃瓦上,给这片神圣之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众仙纷纷告辞,驾云而去。那祥云一朵接一朵地腾空而起,载着各路神仙,消失在暮色之中。
唐僧师徒也辞别玉帝,各归本处。悟空驾起筋斗云,一个筋斗便翻了出去,直奔花果山。八戒摇摇晃晃地驾着云,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往高老庄方向去了。沙僧默然无语,独自驾云,往流沙河而去。小白龙跟着西海龙王敖闰,回了西海龙宫。唐僧则由灵山来的罗汉接走,返回灵山精舍。
凌霄殿中,渐渐冷清下来。那些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案几,此刻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那些方才还欢声笑语的神仙,此刻都已离去,只剩下空旷的大殿和摇曳的灯火。
玉帝独坐龙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久久不语。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几只杯,可他却无心饮用。他的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王母娘娘轻声道:“陛下,宴已散了,早些歇息吧。今日你也累了。”
玉帝摇摇头:“朕睡不着。”
王母道:“陛下还在想如来那番话?”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来从来不说无用的话。他那十二个字,定有深意。朕思来想去,总觉得,他是在提醒朕什么。”
王母道:“陛下是说……”
玉帝道:“唐僧师徒,取经功成,名震三界。那孙悟空,本就有大闹天宫的前科;那猪八戒,也曾是天蓬元帅,统领八万水军;那沙僧,做过卷帘大将,是朕的近侍之臣;便是那唐僧,也是金蝉子转世,如来的二弟子。他们五人,如今风头无两,三界皆知。若他们有不臣之心……”
王母道:“陛下多虑了。他们刚刚受封,感恩戴德还来不及,怎会有不臣之心?”
玉帝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感恩戴德?那孙悟空在宴席上口出狂言,羞辱天庭旧臣,可有半分感恩戴德的样子?他说什么‘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打得你们落花流水’,这是感恩戴德的人该说的话吗?那猪八戒胡言乱语,说什么‘人情二字’,说什么‘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回去了’,将天庭法度置于何地?感恩戴德?朕看他们是得意忘形!”
王母见他动怒,不敢再劝,只是轻声道:“陛下息怒。他们或许只是无心之言,不必太过在意。”
玉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道:“你去歇息吧。朕再坐一会儿。”
王母叹了口气,起身离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渐远去。
玉帝独坐龙床,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心中千回百转。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百年前,孙悟空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望风而逃,自己躲在桌下,狼狈不堪。那猴子的猖狂,那棍棒的威力,那漫天的喊杀声,至今仍历历在目。他记得自己躲在桌下,瑟瑟发抖,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中满是恐惧。后来如来将那猴子压在五行山下,自己才得以重登龙床,重掌三界。
想起那猪八戒,当年做天蓬元帅时,也算是个能臣干将,掌管八万水军,威风凛凛。只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间。如今他成了净坛使者,若他记恨当年之事,暗中串联旧部……
想起那沙僧,当年打碎琉璃盏,自己一怒之下将他贬下凡间。他在流沙河受了五百年苦,每七日一次飞剑穿胸,那种痛苦,常人难以想象。虽说是将功赎罪,可谁知道他心里有没有怨恨?
想起那唐僧,金蝉子转世,如来的二弟子。他是佛门的人,不是天庭的人。若如来有什么心思,他会不会……
越想,心中越乱。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太白金星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玉帝道:“说。”
太白金星道:“臣方才送众仙离殿,暗中留意了唐僧师徒的言行。那孙悟空,临走时还在与李天王斗嘴,说什么‘今日且罢,改日再与你分说’。那猪八戒,醉醺醺地,嚷嚷着要去高老庄‘会会旧相好’。那沙僧,一言不发,独自驾云而去。那小白龙,跟着西海龙王走了。那唐僧,由灵山来的罗汉接走。”
玉帝冷笑一声:“果然是一群不知收敛的东西。那孙悟空,临走还要斗嘴;那猪八戒,醉醺醺还想着旧相好;那沙僧,一言不发,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太白金星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如来那番话,确实是在提醒陛下——唐僧师徒,功高震主,若不加约束,恐生后患。”
玉帝道:“依你之见,该如何约束?”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道:“陛下,臣斗胆,有一计献上。”
玉帝道:“讲。”
太白金星道:“臣这一计,叫做‘明赏暗削’。”
玉帝眉头一挑:“明赏暗削?说详细些。”
太白金星道:“唐僧师徒,如今名震三界,风头无两。陛下若贸然对他们动手,必落得个‘猜忌功臣’的骂名,三界非议,人心浮动。但若放任不管,又恐他日生变。是以,臣以为,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玉帝道:“如何明修栈道?如何暗度陈仓?”
太白金星道:“所谓明修栈道,便是陛下继续对他们施以恩宠,封赏有加,让三界都知道陛下厚待功臣。比如,可以再赐他们一些宝物,或者给他们一些虚衔,让他们觉得陛下对他们恩重如山。”
“所谓暗度陈仓,便是在这恩宠之下,行削权之实——将他们分封各处,使其远离天界中枢,再暗中派遣心腹,时时监视。那孙悟空,就让他待在花果山;那猪八戒,就让他待在高老庄;那沙僧,就让他待在流沙河;那小白龙,就让他待在西海;那唐僧,就让他待在灵山。他们各居一处,相距遥远,不能常聚,自然难以串联。”
“另则,可寻其错处,小惩大诫,使其知晓天威浩荡,不可僭越。那孙悟空桀骜不驯,总会犯错;那猪八戒贪吃好色,总会惹祸;那沙僧虽然沉默寡言,但若仔细盯着,总能找到破绽。一旦抓住错处,便可小惩大诫,让他们知道,天庭的规矩不是摆设。”
“久而久之,他们的势力自然削弱,威望自然下降,便不足为虑了。”
玉帝听了,沉吟不语。
太白金星又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玉帝道:“说。”
太白金星道:“那孙悟空,桀骜不驯,最难驾驭。但他有个弱点——重情重义。陛下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比如,那猪八戒,贪吃好色,容易犯错;那沙僧,看似忠厚,实则心机深沉,但他最重兄弟情义。只要拿住其中一人的错处,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他们兄弟情深,一人出事,其他人必定来救,到时便可一网成擒。”
玉帝道:“那唐僧呢?”
太白金星道:“唐僧是佛门的人,轻易动不得。但他有个好处——慈悲为怀,优柔寡断。只要他的徒弟出事,他必会求情。他一求情,陛下便可卖他个面子,从轻发落,让他欠陛下一个人情。如此,佛门那边也好交代。如来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好说什么。”
玉帝微微点头,又问:“那小白龙呢?”
太白金星道:“小白龙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龙族势大,也不便轻易动他。但他只是个坐骑,无足轻重。只要处置了他的师兄们,他自然不敢造次。龙族向来明哲保身,不会为了一个后辈与天庭作对。”
玉帝沉默良久,缓缓道:“此计甚好。就依你所言。”
太白金星躬身道:“臣遵旨。只是……”
玉帝道:“只是什么?”
太白金星道:“只是那沙僧,臣有些看不透。他在宴席上,一言不发,默默饮酒,不惹事,不生非。这种人不显山不露水,最是难防。陛下若要动手,需得先摸清他的底细。”
玉帝道:“你说的对。那沙僧,朕也有些看不透。当年他做卷帘大将时,也是这般沉默寡言,不争不抢。朕本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可如今想来,一个老实人,能在流沙河熬五百年不死,能跟着取经人一路西行,最终修成正果——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老实人?”
太白金星道:“陛下的意思是……”
玉帝道:“朕的意思是,此人城府极深。他表面沉默,内心却什么都明白。他在流沙河受了五百年苦,心中岂能没有怨恨?可他从未表露过,这份隐忍,非同寻常。你盯紧他,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太白金星道:“臣遵旨。”
二人密议良久,直至夜深,太白金星方告辞离去。
玉帝独坐龙床,望着殿外的星空,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那星空,浩瀚无垠,繁星点点。无数年来,他坐在这龙床上,望着这片星空,看着那些星辰升起又落下,看着那些王朝兴起又覆灭。他见过太多英雄豪杰,太多功高震主之臣,最终都化作了尘土。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三界之中,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功高震主之臣,最终都化作了尘土。唯有他,依旧稳坐龙床,俯瞰三界。
这不是因为他的神通有多高,而是因为他懂得一个道理——
帝王之心,不可测;帝王之权,不可分。
唐僧师徒,不管他们有没有异心,只要他们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威望,就是威胁。既然是威胁,就必须消除。
至于手段,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他缓缓起身,走向后宫。
路过那根盘龙柱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那柱子上,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那是当年修建凌霄殿时,工匠们雕刻的。那龙张牙舞爪,鳞片分明,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可它终究只是雕刻,永远困在这柱子上,不能动弹。
玉帝望着那龙,忽然想起了小白龙。
“总有一天,你们都会像这柱子上的龙一样,”他喃喃道,“老老实实地待着,动弹不得。”
说罢,他大步离去。
却说那沙僧,离了天宫,驾云而返。他没有直接回流沙河,而是绕了个弯,去了花果山。
他心中不安,想找大师兄说说话。
到了花果山,却见水帘洞前,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悟空正与一群猴子猴孙饮酒作乐,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半点心事。那些小猴们围着他,有的给他斟酒,有的给他捶背,有的给他唱歌,好不快活。
沙僧站在远处,隐在云中,望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上前。
他想起了悟空在宴席上的那些话,想起了他与李天王的争执。大师兄还是那个大师兄,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他要是知道了自己的心事,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大闹天宫?会不会去找玉帝理论?
他摇了摇头。
他不能告诉大师兄。大师兄太直,太冲,知道了只会坏事。
他转身离去,独自回了流沙河。
河底依旧昏暗,依旧冰冷。他坐在洞府中,望着四周的石壁,心中一片茫然。
那些石壁,他看了五百年。每一道裂纹,每一个凸起,每一个凹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五百年来,他无数次看着这些石壁,想着自己的心事。今夜,他又坐在这里,又看着这些石壁,又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想起凡间那些功臣的故事。韩信临死前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话,说的是凡间帝王,可天庭的帝王,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又想起如来那番话——“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如来是在提醒他们,该退了。可是,退到哪里去?怎么退?退了就能平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们兄弟五人,恐怕再难有安宁的日子了。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熟悉的飞剑破空之声。
五百年了,那声音,他永远忘不了。那尖锐的破空声,那撕裂血肉的疼痛,那生不如死的绝望,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孤独。那些日子,他以为已经过去了,可现在看来,也许又要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洞府门口那浑浊的河水。
河水静静流淌,仿佛亘古如此。五百年来,它一直这样流着,从未改变。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喃喃自语:“兄弟们,你们可知道,我们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正是:
明赏暗削计已成,君王疑心日渐深。
可怜功成身退日,却是祸患临头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