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小白龙望海 思归不得归
诗曰:
西海茫茫望故乡,龙宫咫尺却彷徨。
虽得正果归不得,一缕愁思万里长。
却说那小白龙,自琼林宴归来,随西海龙王敖闰回了西海龙宫。
这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回家。
五百年前,他还是西海龙宫的三太子,年少气盛,锦衣玉食,备受宠爱。他有一条晶莹剔透的玉带,是父王在他成年时赐给他的;他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是母后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他有一匹千里神驹,是他自己在西海之滨驯服的。他每日里骑着神驹,挎着宝剑,在西海龙宫附近游荡,好不快活。
可那一日,一切都改变了。
那日,他一时兴起,在殿中玩耍,不小心撞倒了殿上的明珠架。那明珠架是用珊瑚雕成的,上面托着一颗碗口大的夜明珠,那是父王最心爱的宝物。明珠架倒下,夜明珠滚落在地,摔成了碎片。
父王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的碎片,脸色铁青。他指着小白龙,怒喝道:“逆子!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这是先祖传下来的镇宫之宝,你竟敢把它打碎!”
小白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哭道:“父王,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知错了!”
可父王不听他的解释,一怒之下,写了奏折,告到天庭。玉帝降旨,将他绑在柱上,要问斩刑。
他记得那冰冷的锁链,记得那阴森的刑场,记得那些曾经亲近的兄弟姐妹,一个个躲着他、不敢与他说一句话。他记得自己被押赴刑场时,母后的哭声,父王的背影,还有那些宫人们冷漠的目光。
那些记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五百年了,从未消失。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可当他站在西海龙宫门口,望着那熟悉的水晶宫门,心中却五味杂陈。那宫门依旧巍峨,依旧华丽,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敖闰似乎也知道儿子的心思,一路无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这个曾经被他告忤逆、差点送上断头台的儿子,如今功成名就地回来了。他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到了龙宫门口,早有宫人通报进去。龙后听说儿子回来了,带着一众宫女迎了出来。她身穿华服,头戴凤冠,眼中满是泪水。见了小白龙,她一把抱住,放声大哭。
“我儿!我儿!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母后了!五百年了,母后日日夜夜都在想你,都在盼你回来!”
小白龙心中一酸,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他跪在地上,给母后磕头,道:“母后,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忧了。儿臣一走五百年,不能在母后身边尽孝,是儿臣的罪过。”
龙后拉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摸着他的脸,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道:“瘦了,瘦了。那取经路上,一定吃了不少苦吧?那唐僧对你可好?那几个师兄有没有欺负你?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
小白龙道:“母后放心,师父待儿臣极好,几位师兄对儿臣也多有照顾。师父慈悲,大师兄虽然脾气急,可心里是疼我的;二师兄虽然贪吃,可从不亏待我;沙师兄话少,可最可靠。儿臣虽吃了些苦,但都过去了。取经路上虽然危险,可有师父和师兄们在,儿臣不怕。”
龙后点点头,抹着眼泪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儿长大了,懂事了,母后就放心了。”
敖闰在一旁道:“进去说话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让那些宫人们看着,成何体统。”
龙后这才拉着小白龙,进了龙宫。
西海龙宫依旧是那个西海龙宫,水晶为墙,珊瑚为树,明珠为灯,美轮美奂。那水晶墙上,镶嵌着无数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芒;那珊瑚树上,挂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有珍珠,有玛瑙,有翡翠,有玉石;那明珠灯,一盏盏悬挂在空中,把整个龙宫照得亮如白昼。
可小白龙看在眼里,却觉得陌生了许多。那些熟悉的景物还在,可那些熟悉的人,却都变了。
他的几个兄弟姐妹迎了上来,口称“三哥”“三弟”,面上堆着笑,可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几个曾经要好的堂兄弟,也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小白龙心中明白——他虽是龙宫三太子,可当年被父王告忤逆,差点被处斩,这在龙族是奇耻大辱。如今他虽然功成名就,位列八部天龙,可那段历史,终究是抹不去的污点。这些人,既怕沾上他的晦气,又想借他的光,所以才这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心中叹息,面上却不显,只是淡淡地与众人见礼,道:“多年不见,各位兄弟姐妹可好?”
众人纷纷道:“好,好,三哥辛苦了。”“三弟功成名就,可喜可贺。”“三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那话里,总透着几分虚伪,几分客套。
敖闰命人设宴接风。西海龙宫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宴席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有清蒸鲈鱼,有红烧鲍鱼,有蒜蓉龙虾,有炭烤生蚝,有凉拌海蜇,有油炸河豚,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鲜,摆了满满一桌。
龙后坐在小白龙身边,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小白龙便拣些有趣的事说给她听。说师父如何慈悲,如何念经诵佛;说大师兄如何神通广大,如何降妖除魔;说二师兄如何贪吃好玩,如何偷懒耍滑;说沙师兄如何任劳任怨,如何挑担牵马。说那些妖魔鬼怪,说那些艰难险阻,说那些有惊无险的瞬间。
龙后听得入神,时而笑,时而叹,时而双手合十念佛。敖闰也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眼神中透着复杂。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敖闰忽然屏退左右,只留下小白龙一人。
父子俩相对而坐,沉默良久。那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终于,敖闰开口道:“我儿,你可还在怨为父?”
小白龙低头不语。
敖闰叹道:“当年之事,是为父太过严厉。可你要知道,龙宫规矩森严,你纵火烧毁殿上明珠,那是重罪。为父若不处置你,如何向龙族上下交代?如何向天庭交代?”
小白龙抬起头,道:“父王,儿臣明白。儿臣不怨父王。”
敖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愧疚。他道:“你能明白就好。如今你功成名就,位列八部天龙,为父也替你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道:“只是你要小心。”
小白龙一愣:“父王此话何意?”
敖闰压低声音道:“为父听闻,天庭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是要对你们师徒几人不利。你虽只是坐骑,但也在牵连之列。凡事多加小心,莫要强出头,莫要招惹是非。”
小白龙心中一紧,道:“父王从何处听来?”
敖闰道:“为父在龙族多年,多少有些耳闻。四海龙宫之间,常有往来,消息灵通。那东海龙王敖广,前些日子来我西海做客,便隐隐提到此事。他说,玉帝对那孙悟空十分不满,对那猪八戒也颇为恼火,只怕早晚要收拾他们。你与他们走得近,难免受牵连。”
小白龙道:“可是……可是儿臣什么也没做啊。”
敖闰道:“没做什么?你是他们的师弟,是那唐僧的坐骑,这就够了。帝王之心,不可揣度。他若要收拾你,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可能’做什么。”
小白龙脸色发白,道:“那……那儿臣该怎么办?”
敖闰道:“为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提醒你,多加小心。该收敛时收敛,该低头时低头。莫要仗着自己是八部天龙,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这天上地下,能杀你的人,多了去了。”
小白龙默然无语。
敖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你母后吧。”
说罢,他站起身,走出了宴厅。
小白龙独坐良久,心中翻涌不已。
宴席散后,他独自来到龙宫外,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茫茫大海。
海天相接处,夕阳西下,染红了一片云霞。那云霞,红得像火,又像血。那景色壮丽无比,他却无心欣赏。
他想起父王的话——“玉帝对那孙悟空十分不满,对那猪八戒也颇为恼火,只怕早晚要收拾他们。”
是谁要收拾他们?为什么要收拾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想起那日琼林宴上,大师兄与李天王的争执,二师兄的胡言乱语,师父的忧心忡忡,沙师兄的沉默不语。他原以为那只是寻常的争执,可此刻想来,却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大师兄说得没错,他当年确实大闹天宫,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可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他成了佛,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
二师兄说得也没错,那些妖怪,确实多半是天上来的,有背景的被领回去,没背景的被一棒打死。这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说?
可为什么说了实话,反而会招来祸患?
他不明白。
他想起沙师兄。沙师兄在宴席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饮酒。他当时觉得沙师兄太沉闷,可此刻想来,也许沙师兄才是最清醒的那个。也许沙师兄早就看出了什么,所以才一言不发。
他想去告诉大师兄,可大师兄在花果山,离得太远;他想去告诉师父,可师父在灵山,他进不去;他想去告诉沙师兄,可沙师兄在流沙河,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能站在海边,望着远方,心中一片茫然。
夕阳渐渐沉入海面,夜幕降临。海风渐冷,吹得他衣袂飘飘。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母后的声音:“我儿,外面风大,回宫歇息吧。”
他回过头,见母后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担忧。他勉强笑了笑,道:“母后,儿臣想再待一会儿。”
龙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望着漆黑的海面,轻声道:“还在想你父王说的话?”
小白龙沉默片刻,道:“母后也知道了?”
龙后叹道:“你父王什么都跟我说。他也是担心你,才告诉你那些话。”
小白龙道:“母后,儿臣不明白。儿臣和几位师兄,辛辛苦苦取经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什么玉帝还要猜忌我们?”
龙后望着远方,缓缓道:“我儿,你还年轻,不懂得帝王的心思。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功臣,而是听话的臣子。功劳越大,越不听话,就越危险。你大师兄、二师兄,都是桀骜不驯之人,说话做事全凭性子,哪里懂得收敛?玉帝看在眼里,能不猜忌么?”
小白龙道:“可是……可是他们没有反心啊。”
龙后道:“有没有反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造反的能力。只要有这个能力,就是威胁。是威胁,就要消除。这就是帝王之道。”
小白龙默然。
龙后拍拍他的手,道:“回去吧。天黑了,该歇息了。”
小白龙点点头,跟着母后回了龙宫。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望着窗外的海水,久久不能入睡。
正是:
西海茫茫望故乡,归来得归心却伤。
父王一言惊梦醒,从此夜夜思断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