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坊多居富户商贾,西坊聚着寻常百姓,南坊市集林立、店铺如云,同福客栈与他的天仙楼影院皆在此处。
北坊则是官署所在,县衙与守军兵营俱设于彼。
四坊之中,自以南坊最为热闹。
三教九流往来不绝,便不买物事,纯看热闹也颇有趣。
譬如眼下,楚萧便撞见一桩趣事——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扯住他袖口,连声央求要到店里做伙计。
“老人家,您这岁数……来小店当伙计?”
楚萧望着眼前的画翁,实在有些无奈。
老者瞧着已近耄耋,若真请进店中,只怕不是雇伙计,而是请回一尊老父了。
楚萧未作迟疑便回绝了。
可那位擅绘的老者却异常执着。
昨夜他已暗中打探过楚萧与天仙楼影院的底细。
仅从旁人零碎的言谈中,老者仿佛窥见一片浩瀚壮阔、前所未闻的天地在眼前缓缓铺展。
这般格局与眼界,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
加之昨夜那阵诡奇的雷鸣,更让老者确信楚萧定是位超乎想象的高人,甚至可能如《仙剑奇侠传一》中所描绘的那般,已是踏上仙途的得道真修!
因而他几乎未多犹豫,决意追随楚萧。
只为望见那条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公子,老朽虽年长,却生来气力非凡,等闲三五壮汉也难以近身!”
“天生神力?”
楚萧听罢,神色微妙地打量老者,“莫非你叫常威?”
“啊?”
老者满面困惑,不解其意。
“无事。
你既自称神力,可有凭据?”
楚萧摆摆手,转开了话头。
老者此刻全心想着如何留在楚萧身边,也未深究。
听得此问,他环顾四周,随即走向道旁一方石墩。
那石墩在此已搁置数十年,据说是当年铺路石匠用余料凿成,供路人歇脚之用。
“公子请看。”
老者双掌扣住石墩,低喝一声。
竟真将半人高的石墩稳稳抱起。
四周行人见状皆惊,喝彩之声迭起。
甚至有人掷来铜钱,将他当作街头卖艺之人。
老者不以为意,放下石墩后回到楚萧身侧,目光殷切。
“公子,这般身手,可否在您店中做个帮工?”
楚萧细细端详他片刻。
这老者在七侠镇居住多年,来历清楚。
加之确实力大过人,自己御剑之术尚在初学,未至精深,有他在旁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于是他点了点头:“可。
我们先去用饭,午时便回店里准备今日的影戏。”
听到“影戏”
二字,老者眼中倏地掠过一丝亮光。
楚萧修炼御剑术已有一段时日,算是半只脚踏入修行之门,自然察觉了老者神情的变化。
但他并不在意,或者说,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这老儿身怀异力,却执意来此做伙计,无非是想蹭看影戏罢了。
不行,得琢磨个法子,少给他些工钱。
不然可就亏了!
楚萧心下盘算着,仿佛忽然吝啬起来,领着老者回到了天仙楼影院。
“昨日应了那两位姑娘留座,今日不如选些她们偏爱的片子吧。”
他一边自语,一边定下了今日要放映的影戏。
时光悄然流逝。
尽管这一日波澜暗涌,楚萧却未曾耳闻任何风声。
只是在外用过早饭,便带着老者回到店中。
路过门前时,他还朝那些仍在排队的人们点头致意。
众人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头憋闷,几乎想甩手离去。
可一瞥见旁边那些如饿狼般盯着空位、随时准备补上的人,又立刻打消了念头。
还是老实等着吧。
除了此处,哪里还能见到那般波澜壮阔、气象万千、充满奇思妙想的异世传奇呢?
“小龙女?昨日来看《仙剑奇侠传一》的,竟还有她?”
楚萧回到住处,在木椅上坐定,将清晨收到的系统提示细细回想了一遍。
先前因腹中饥饿,又觉此事不急,他只匆匆瞥过所得的奖励便出门用饭了。
此时闲了下来,方有时间深入思量。
“首位予我奖励的竟是小龙女……这是否意味着,唯有那些在此界原本故事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角色,才能为我带来收益?”
楚萧沉吟片刻,虽觉此推测可能性颇高,却并不打算今后只专注招待这些主要人物。
说到底,他经营的是一家影院,终究需人气旺盛方显热闹。
何况影院即将升级——系统曾提示,只要持有影片超过五部,便能获得第二套放映设备。
届时便能多开一间放映厅,容纳更多观众前来点播。
如今他手中已有四部片子,再添一部即可达成目标。
因此楚萧并不担心普通观众增多会影响他与关键人物的往来。
开门做生意,银钱面前皆是客。
“公子,快到未时了。”
正思索间,那位专司绘事的老者缓步走近,低声提醒他该开门迎客了。
“竟已这时辰了?”
楚萧回过神,抬眼望了望窗外的日头,确也差不多了。
“那便开门吧。”
他起身走到门前,只见外面一群人眼巴巴地望着,神情热切得仿佛一群待哺的雏鸟。
楚萧不禁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有些玩味的笑意。
瞧见他这笑容,门外众人几乎按捺不住想将他捆起来揍一顿的冲动。
然而所有怨气都在楚萧开口的瞬间消散无踪。
“营业了,各位请购票入场。”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攥着大把银钱涌上前争抢购票。
画师老者早已受楚萧吩咐,在柜案后利索地售票。
“莫挤,每人限购一张,不接受预留,票价五两。”
五两银子是何概念?寻常人家一月的用度未必到得了二两,这五两几乎抵得上两个多月的开销。
可此时这些客人对价钱毫无异议,甚至若楚萧愿接受预订,便是十两、二十两也有人甘心付出。
这便是他手中那些影戏的魅力。
“买一张票!”
“抱歉,票已售罄。”
“售罄?那儿不是还空着两个座位吗?!”
眼见中间那排明明余有两处空位,却被告知票已卖完,这人立刻高声嚷了起来。
楚萧闻声走来,温声解释:
“烦请见谅,那两处是特意为他人留的,因此……”
话未说完,对方双目一瞪,朝楚萧吼道:
“昨 不是说此处从不预留吗?怎的现在又给人占位?!”
说着将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案上。
“怎的?别人的银子是银子,老子的就不是?凭什么不卖我票?!”
“今日若不给出个像样的说法,老子直接砸了你这铺子!”
四周看客被这番争执吸引,纷纷低声议论开来。
“楚掌柜先前似乎确实说过不接受预定?”
“是有这话,可如今又留了位子,看来是不愿让这位进去。”
“本来也不是善类……这人在七侠镇欺压良善、聚拢地痞强收商铺例钱,楚掌柜身为生意人,不喜此类人也属常情。”
曹熊本是听手下一个小弟将《仙剑奇侠传一》吹得天花乱坠,又说楚萧这里竟收五两一位的高价。
嗅到银钱气息的他当即觉出这是个敛财良机,于是前来意图从楚萧这儿狠狠榨上一笔。
谁知不等他寻衅,楚萧倒先递了把柄。
曹熊当即从腰后抽出一柄 ,“铿”
地扎进桌板。
雪刃映着日头,泛出冷涮涮的寒光。
与此同时,长街两侧呼啦啦涌出许多提棍携棒的喽啰,眨眼便将天仙楼影院围得铁桶一般。
柜台后的画师老头撩起眼皮,极淡地扫了曹熊一眼,又转向楚萧。
那神色仿佛在说:只要掌柜稍露不悦,这刀下一刻就会嵌进曹熊的颈子。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听好了!飞熊帮曹熊在此!”
曹熊拍桌喝道,“你小子若识相,立刻跪地磕三个响头,喊声‘爷爷我知错’,再把所有影带银钱乖乖奉上——老子或可饶你一回。
否则……”
“砰!砰!砰!”
话未说完,几道人影猛地从外围倒飞进来,重重摔在曹熊脚边。
“否则怎样?”
一道淬着冰碴似的女声猝然从他背后响起。
曹熊浑身一僵,脊梁骨窜上一阵寒意。
邀月与怜星方才同小龙女多叙了几句,来得迟了些。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开映前赶到影院门前。
岂料刚到就见一群混混堵死了大门。
三人顿时心头火起——没瞧见正急着进场么?
邀月袖摆一拂,跟前几名汉子便如断线风筝般摔了出去。
她领着怜星与小龙女径直走到曹熊面前,目光如刃。
“你……”
曹熊喉头一紧,强撑气势刚开口,便被邀月截断。
“你什么你?滚!”
“光天化日堵门嚷吵,活腻了不成?”
“不看片子就赶紧消失!少碍着老娘进场!”
语落衣袂无风自扬,青丝飞扬间,一双眸子电光迸射,盯得曹熊如坠冰窟。
“阁下……究竟何人?”
曹熊齿关发颤,仍硬着头皮问道。
他心中早已叫苦不迭:不是说这楚萧毫无靠山,只是个寻常富户么?哪儿冒出这般骇人的女子?这气势少说也是指玄境的高手……自己区区后天六重,平日不过在七侠镇欺压些平民商贩,今日竟撞上铁板!
“我是谁,你配问?”
邀月声线更冷,“十息之内,带着你的人滚出这条街。
迟一步,便不用走了。”
她实是不愿让这等腌臜血污脏了影院地方,才容曹熊脱身。
否则方才拂袖之间,已能取他性命。
曹熊面皮涨紫,终是咬牙低头,领着众喽啰灰溜溜挤开人群而去。
四周围观百姓见此情景,顿时哄笑讥嘲阵阵。
往日横行街市的飞熊帮众,此刻竟如丧家之犬,在唾骂声中仓皇遁走。
暂平,邀月神色已恢复如常,缓步走到楚萧跟前。
“楚先生莫怪我越俎代庖才好。”
“姑娘言重了。”
楚萧微微一笑,“反倒该谢你出手周全,没让那些污血脏了这方地面。”
虽则这般杂鱼他自己亦能打发,但既然有人代劳,该有的礼数自不能少。
“公子言重了,您能为我姐妹二人破例留座,这份情谊已令我们感激不尽。
些许小事,实在不足挂齿。”
一番寒暄过后,楚萧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随行而来的那位白衣少女身上。
邀月见状,略带歉意地开口与楚萧商量:“公子,这位姑娘昨日也曾来过,今日又迟了些许。
您看能否……”
“无妨。”
楚萧不待她说完,便洒脱一笑,“小事一桩。
这位姑娘便按半价购票,站着观看,应当不会介意吧?”
白衣少女原本已不抱希望,闻言眼眸倏然亮起,连忙点头:“本就是我迟来,兄长愿予通融,已是莫大宽容。
莫说站立,便是悬于梁上,我也心甘情愿。”
“悬于梁上?”
楚萧听罢,心中微微一动,倒觉出个新奇主意——倘若真有人愿悬梁而观,或许亦是拓宽观众之途。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要紧的是安排三人入场。
“三位请先去购票吧。”
楚萧抬手,指向售票处那位垂首 的画师老者。